小雨淅淅瀝瀝地下了一晚上, 到了早上仍然連綿不絕。順子從電車上看到顏色各異的傘和行色匆匆的行人，頗為無聊地打了個呵欠。

期中考試在下個星期，順子踩著點到了班裏, 大部分學生坐在座位上看書覆習, 氣氛也比前幾天緊張了不少。第一節 課又是班主任小林老師的數學課，看到大家孜孜不倦的認真模樣, 一向冷肅的臉也溫和了不少。

帶著水汽的風不停地從窗縫裏吹進來，吹得順子的胳膊涼涼的。她轉臉看向窗外, 隔著一層水霧, 外面朦朦朧朧的什麽都看不清。班裏很安靜, 順子卻更清晰地聽到各種聲音。沙沙的翻書聲，筆尖接觸紙面的聲音，同桌交談的竊竊私語, 它們混雜在一起傳到耳朵裏，讓她的心情變得浮躁起來。

宍戶亮因為一道題焦頭爛額，解了十分鐘也沒有個頭緒。剛想問一下同桌，就看到她看著窗外發呆。低下頭一看, 練習冊上一道題寫到一半就扔在那裏。

“你心情不好嗎？”他小聲問了一句。

“沒有，”順子回過神看他，“為什麽會這麽想？”

“怎麽說呢？”她的臉色有些冷淡, 宍戶亮不知道怎麽形容比較合適，“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樣子。”

“因為……”順子右手扶了扶眼鏡，“我不喜歡這樣的天氣，走在路上要特別小心。”她一向不喜歡在這種天氣出門, 不說電車地鐵樓梯上都是濕漉漉的，走在路上一旦踩到松動的磚塊，泥水濺在身上能讓一天的好心情完全消失。

“我也是，”宍戶亮深以為然地點頭讚同，“一下雨網球場就不能用，地又濕又滑特別容易摔跤。”

“哪道題不會？”她低下頭，看到對方桌子上塗得一塌糊塗的草稿本，“填空題最後一道？”

“我不知道輔助線畫在哪裏比較合適，”他抓抓後腦勺的頭發，說出的話裏帶著十足的怨氣，“這種天氣做數學簡直就是一種折磨嘛！”

下了課，順子把書和筆記本收回抽屜裏，摸到了昨天開封卻忘了帶走的一包pocky。她輕輕一捏，發現餅幹棒已經完全軟掉了，原本就一般的心情更差了。

“所以說，”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把pocky扔進垃圾桶，“我討厭這種下雨天。”

水樹美織也發現了她低落的心情，聽到這個原因有些哭笑不得地捏捏她的臉頰，“即使不下雨，沒有用夾子夾住的話，餅幹也會軟掉的，不要把一切原因都賴在天氣上。”

“可是，這不影響我討厭這種天氣。”順子撇過頭想要躲開她的手，並不改口。

“到了梅雨季你可怎麽辦啊，”美織對這樣的她愛得不得了，笑嘻嘻地揉搓著她的臉，像哄小孩子一樣哄她，“下雨天也不是沒有好處的，雨天的時候睡覺最舒服了。”

“下暴雨的時候睡覺最舒服，”不知道想到了什麽，順子的臉上浮現出隱約的笑意，“特別是夏天的時候。”

鐮倉的盛夏，暴雨總是來得猝不及防，每當這個時候，順子最喜歡坐在外緣走廊聽雨打在屋檐上的劈裏啪啦的聲響，地面上迅速蒸騰起大片的水霧。院子裏有一個放工具的小小的鐵皮屋，豆大的雨滴打在上面叮叮當當的聲響異常清脆。竹筒不一會兒就積滿了水，落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院子裏的花草歪歪斜斜，隔著一層水霧看過去，那棵蒼老的青梅樹下堆著一層被雨打掉的葉子。

披著披肩的外婆也會坐過來，把小小的順子摟在懷裏，用披肩裹住她，低聲告訴三四歲的小孫女院子裏種的都有什麽。偶爾附近會傳來幾聲鳥的叫聲，夾雜在雨聲中模糊不清。兩個人就這樣坐在外緣上，聽一個小時的雨聲也不會感到膩煩。有時候聽著聽著，順子在她的懷裏就睡過去了。

等到醒來，天色早已放晴。每當這個時候，她會跑到那棵青梅樹底下，在地上撿幾片綠得發亮的葉子，摸摸它那被雨打濕的粗糙的樹幹。下雨之後的地面總會有些濕滑，有幾次順子不小心踩到哪裏摔一跤，一屁股坐在地上摔得懵了好一會兒。

圓滾滾的雪團子一樣的小娃娃，一臉茫然地坐在地上，不知道要哭還是要笑，褲子上和手上都蹭上了泥。正在做飯的外婆看見這一幕，總會笑著走過來把她拉起來。雖然不知道外婆為什麽笑，順子也忍不住開心，拉著外婆的衣角晃來晃去，也蹭了她一身。愛幹凈的外婆也不生氣，只會把她抱起來，捏捏她的臉，笑得更開心。

即使過了這麽久，順子仍然記得很清楚，被外婆抱起來回屋的時候，種在墻根附近的那一大叢顏色艷麗而豐富的繡球花挨挨擠擠地開著，葉子上的水珠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她推開半扇窗戶，看到教學樓後面滿地狼藉的小花園。新的一天，思考午飯吃什麽仍然是順子重要的人生任務。也許是陰雨天太適合睡覺，她醒來的時候，已經沒有時間做便當了。果然，她神色凝重地點點頭，下雨天果然還是要吃人氣騰騰騰的食物啊。

“所以，”看著她從窗口端過來的一大份蓋飯和味增湯，水樹美織捏了一下她的臉，“這就是所謂的的化不高興為食欲？”

“我想吃青梅醬，”順子吃到一半，突然開口，“美織知道哪裏有賣嗎”

“青梅醬的話，也算是果醬的一種吧。”水樹美織摸著下巴想了想，“便利店裏應該有吧，不過我只在那裏買過果醬和千島醬。”

“不是，我想買新鮮的青梅，”她搖搖頭，“我想自己做，順便做梅子酒。”

“便利店應該不會有吧，要不去大型超市看看？”美織往嘴裏塞了一口飯，說話有些不清楚，“不過你竟然會做青梅酒，好厲害啊！”

“小時候和外婆學過的，”想起鐮倉的那棵青梅樹，順子比劃著形容，“那時候家裏有一棵青梅樹，五月的時候會結好多果子，多的樹幹都好像要墜下來一樣。”

“現在不就是五月了嘛，”美織托著下巴問，“回去摘不是更好？”

聽到這句話，眼前的食物對她來說不再有什麽吸引力，順子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又迅速回覆到和往常無異的弧度。她意興闌珊地放下手裏的餐具，勺子和瓷盤碰撞發出小小的聲音，“很想吃青梅醬，所以等不及了而已。”

“下午要去圖書館覆習，”順子擦擦嘴角，笑著看向吃得不亦樂乎的水樹美織，“要一起去嗎？”

“饒了我吧，”她含含糊糊地求饒，“反正我只求及格，考試前兩天順子把筆記借我看看就好了。”

“小學的時候考試之前抱著我大腿哭，”突然想到一件事，順子戲謔地眨眨眼，“現在主動邀請反而不樂意了呢。”

“哪有抱著大腿，”水樹清清嗓子正色道：“抱的是胳膊啦！！”

“那麽，五年級那一次，”她忍不住笑出聲，“美織真因為考試在我面前哭過了？”

“你詐我——”美織皺著鼻子努力反駁，因為害怕考試不及格哭鼻子對她而言絕對是黑歷史，“才沒有哭，一滴眼淚都沒有流好嗎？”

“我不信哦——”順子抿著嘴，眼睛彎彎地笑起來。

因為期中考試，家政社的活動比往常更加寬松，她一放學就去了圖書館。下午四點半，順子抱著書從圖書館裏走出來。雨雖然比上午小了一些，卻仍然沒有停。在灰蒙蒙的背景裏，不遠處的一抹紅色顯得格外耀眼。

“下午好啊，”她加快腳步走到對方面前，好像並不吃驚他的突然出現，“赤司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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