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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黃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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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後,燕國,建興元年。

初春時節,樹上零星的花瓣隨風搖曳。忽然一陣風吹來,便又有幾朵花輕輕地飛舞下來,地上鋪著一層層雪白的梨花瓣,讓人舍不得踩踏。

元婉蓁站在游廊前就這樣望著,望著被風吹落的雪白梨花,輕輕拂於臺階上,那樣輕綿的落花聲聲,卻似擊在心上。

或許兩年前,她做了另一個選擇,如今的自己應該還是在溫沫宮中,而苻嘯的人生也應該依舊暢然無阻。

心驀地一痛,終至潸然淚下。

縷柔放下果盤擡頭瞧見,忙上前拉住她的手,憂色滿面,“娘娘怎麽又哭了?”

她含笑:“見風流淚而已,沒什麽。”

縷柔垂眸暗自嘆了口氣,正說著話就見盈蘇牽著小皇子慕容麟走來。

縷柔忙上前行禮,“貴妃娘娘。”

盈蘇也向元婉蓁行了個禮,“見過皇後娘娘。”

元婉蓁慌忙扶她道:“說了多少次,你總這樣,倒是生分了。”

盈蘇笑著道:“即便再好,規矩也是不能沒有的。”

兩人牽著手在庭院的石桌邊坐下,縷柔奉了茶來,元婉蓁看著慕容麟,笑道:“聽說,麟兒昨日隨父皇打獵去呢?”

他擡頭,天真的眼眸裏滿是興奮,“是啊,兒臣打了一只松鼠!”

“真厲害!”元婉蓁愛憐地撫摸他的面頰,盈蘇拍拍慕容麟的肩膀:“自己玩會兒去,母妃與你母後說說話。”

慕容麟點點頭:“是。”

縷柔待他走去一旁,盈蘇端起茶盞喝一口道:“皇上將茹妃打入冷宮了。”

元婉蓁笑笑,目光如靜湖無瀾,“也猜得是這個下場。”

“幸得麟兒是覆國前出生的,否則我也得傷神了。”她溫靜一笑,元婉蓁安慰她道:“你不摻合進去就是,無需太擔憂了。”

“你可知嘉妃為何會小產嗎?”盈蘇放下茶盞,元婉蓁郁然籲出一口氣,似是長長一句輕嘆:“為何?”

“是因為茹妃讓身邊的丫頭在嘉妃湯中放了一支黃花草。”

盈蘇靜靜地說道:“今兒一早禦醫就回了皇上,這黃花草生長在西域極少人能識得出來,所以往往連許多醫者也不知它的藥理,這黃花草聞得多了會導致長期不孕,若是服用,不出幾日便會小產。”

元婉蓁微微一震,神色間漫生出掩飾不住的惶然,“黃花草···”

花雨點點,她忽而憶起當年在溫沫宮外種滿了黃花草,越想越震驚,心底的酸楚與淒涼蔓生,原來她多年不孕的根源在這···

“蓁兒?”盈蘇拍了拍她的手,“想什麽呢?”

元婉蓁驀然回神,僵硬地扯出一絲笑意:“沒什麽,你繼續說。”

“人贓並獲,還說什麽啊!”盈蘇笑道,隨即又看向她,“這會來,我是有重要的事與你說的。”

“說什麽?”元婉蓁眼中茫然微閃,盈蘇的話雖輕,卻落地有聲:“今早我得了消息。”

元婉蓁眉目一凝,這四年來她只知道慕容策的確沒有殺死苻嘯,但自她從傷痛中醒來後,就再未見過苻嘯一面,也不知他如今在哪?不管如何哀求慕容策,始終都得不到苻嘯的一絲消息。

如此四年過去,她常常會猜疑慕容策其實是殺了苻嘯,而騙自己的···

半響無言,她顫抖地手輕輕撫在盈蘇手上,時間像是被寒氣所凝,過得格外的緩慢,她哽咽地開口:“他在哪?過得可好?”

盈蘇緩緩靠近她耳邊,聲線綿綿如寒針深刺,“他被皇上囚禁在武陽郡外的一處茅草屋裏,穿得吃得倒是有送去,不過,聽說他性子烈,無法容忍這份屈辱,幾次都差點···”她有些說不下去,也擔心元婉蓁受不了,她頓了頓回身看去···

空氣裏是死水一般的沈默,元婉蓁早已淚流滿面,“說。”

盈蘇靜一靜道:“為了不讓他自戕,皇上命人將他日夜都綁在床上···”

元婉蓁按住心口,仿佛心上被狠狠插了一把刀,痛得無法喘息,她起身再不說話,默默地朝殿中走去,盈蘇哀嘆了一聲,看著她因為慟哭而顫抖地背影,無可奈何···

夜色濃稠如墨,遠遠望去是連綿沈寂的深宮重重,無數燈火浮蕩其間,似星海萬裏,綿綿無盡,元婉蓁緊一緊身上單薄的寢衣,想起曾經那遍地的黃花草,雖然已過去多年,依舊覺得陰冷寒氣磣人心肺···

風吹得她鬢邊發絲微微浮動,絕色傾國的面龐在一對紅燭的光照下細紋畢現,無處逃遁,她擡手撫去臉上的淚痕,側首便見慕容策依舊俊美無匹的臉龐,仿佛歲月並未在他臉上留下痕跡,他溫柔一笑,仍然是驚心動魄的魅惑。

她收回目光,安靜跪地:“臣妾參見皇上。”

“蓁兒。”他雙手將她扶起來,輕輕擁在懷裏:“我說過,你不用向我行禮。”

元婉蓁沈靜地不動,半響才溫言道:“時非當初,你如今是帝王···”

“我希望在你心裏,我不是,我還是你的夫君!”他微有怒氣地打斷,這怒氣仿佛是淤積了許久,元婉蓁輕嘆一聲,閉眼疲憊地說道:“臣妾服侍皇上歇息吧。”

她緩緩推開他,扶著他的胳膊走到床邊,慕容策面色黯然,一把摟著她親吻她的唇,而她卻是幹澀毫無情分的回應,他皺了皺眉,只覺自己像落入了一片死水之中掙紮,徘徊···

“你不願我也不想強迫···”他甩開她的手,四年來無數次的失望,已將他的心傷透到了谷底,元婉蓁默默跪在地上,聽著他一聲聲淺淺地嘆息,似絕望一般,許久的僵持後,慕容策終於開口對內侍道:“去,貴妃哪。”

元婉蓁靜靜道:“臣妾恭送皇上。”

他沈重而落寞地步子離去,元婉蓁頹然坐在地上,看著眼前陌生而華麗的鳳禦宮,金色的珠簾重重垂落,爐中的香煙如一脈游絲幽幽細轉,內侍與宮女都在外守候,殿內空落落寥無一人,寂寞如斯。

她自秦國的婉妃,到如今的燕國皇後,不過短短十年。

她淒然輕笑,再多的榮華富貴,不過是披著華裳錦服的孤魂野鬼。

沒有苻嘯,一切都不再寧靜。

她的心,被寂寞喧鬧,鬧得心肺欲裂。

一夜無眠,清晨,縷柔喚進宮女伺候她梳妝,完畢後,縷柔才悄悄在她耳邊道:“貴妃娘娘送來的錦盒,娘娘看看。”

她打開錦盒,裏面的珠釵下有一張字條,她展開一看,不由徐然起身,眼中泛起了一絲希望的光芒:“你去回了貴妃,告訴她,我會好生準備。”

“是。”縷柔應一聲便出了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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