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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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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木扶疏,蔭蔭滴翠,掩映著一座湖石假山。山前一對獅子石座上各有一石刻龍頭,潺潺清水從中湧出,濺出一片蒸騰如沸的雪白水汽。

元婉蓁穿著宮女的錦服,靠在假山後微微屏住呼吸,側眸望去···

慕容策一步一步自她身側走過,她看著他微有疲憊的身軀流下淚來,那種心痛,仿佛抽走了她所有的力量,她的淚眼緊緊盯著他,那年,我們年華正好,我是你的王妃,如今,卻已物是人非。

往事茫茫傾覆,周遭安靜極了,他的背影遠遠地朝著大殿而去,元婉蓁卷然微笑,慕容策,我與你是一個冗長的夢,夢裏有無盡的往事,紛至沓來,瑣碎而清晰。不過,終究只是一場夢罷了,自此,永別了。

她轉眸抹去淚痕,遠離燕宮的富麗華堂,日影漸漸向晚,她踩著晚霞的眩美照影,腳步輕快中又顯得沈重。

宮門巍峨高聳,遠遠望去,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那等著,盈蘇的熱淚在眼眶中轉動,她怔一怔身子,低頭快步走到盈蘇身前,伸手探出與盈蘇緊緊相握,盈蘇輕輕拭去眼淚,含笑道:“蓁兒,今日一別,不知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相見。”

元婉蓁鼻中酸澀難言,“此番慕容策定會怪罪於你,只怕你會被牽連,我···”

“別擔心我。”盈蘇急忙打斷,拍著她的肩:“你千萬不要停留,黎昕會在東郡等你。”

元婉蓁眼中的悲痛之色愈濃,頃刻間就跪在了地上:“此生,我有你這個妹妹足矣,只是恩情無以回報,待來世再還。”

“快起來,別叫人瞧見了。”盈蘇趕緊將她扶起來,緊緊抱著她:“珺衍一直愛著你,我心生妒忌,我將你送走,也算是圓了自己的夢。”

眼淚無可截至的流,她知道盈蘇是在為自己找借口,她悲傷至極:“你善自保重,此生怕是無幸再與你相見了,你一定要好好過,就當我已經去了。”

兩人再耐不住心中的不舍,抱頭垂淚,盈蘇含淚道:“我也是不願見你這般苦楚,亦如當年的我,好在是苻嘯愛著你,我不如成全了你,何苦讓你在宮中淒涼一生。”

盈蘇的話暖足了她的心,元婉蓁傷感地落淚:“深宮險惡,你一定要保全自身,切莫讓她人欺了你。”

“放心吧,珺衍即便不愛我,也會顧及以往的情分,不會傷了我。”盈蘇抹了淚,說著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裏,“此事籌劃了兩年之久,你安心去吧,不管聽得什麽消息,要記得切莫回頭,我自會保重。”

元婉蓁死死咬著唇,悲痛地看著她,“我何德何能,此生有你這樣貼心的姐妹,我···”

“我懂,別說了。”盈蘇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在她手心裏放了一張字條,緩緩止了淚,橫心道:“快走。”

元婉蓁緩緩點頭,狠一狠心,跨出宮門上車,令車夫逐塵而去。

元婉蓁掀開簾子,宮門裏,盈蘇依然遙立在晚霞中,目送她離開,她悲戚地大聲哭泣,眼睛生生盯著盈蘇,這個與她相識十三年的姐妹,深深刻在心裏,一生最溫情。

熟悉的燕宮已在身後,她終於走出來了,而迎接她的便是最向往的人,與生活。

她展開盈蘇塞在她手裏的字條:【記得王府當年事,寫向榴花夜月前,詩香四溢飄千裏,夢在心中賦雅篇。】

元婉蓁落淚欣慰一笑:“是啊,咱們的心雖然飛越了千山,遙遠地卻是牢牢地相連···”

一一

第二日,金華殿中是死氣沈沈的安靜。

盈蘇散開頭發,脫去華貴衣物換著素服,赤著雙足,靜靜地跪在殿中。

“臣妾知罪,請皇上處罰。”

慕容策心早已涼到底處,失望之情直逼喉頭,哽咽地無法言語,只沖著內侍揮了揮手:“都退下。”

一時間整個大殿只留得他與盈蘇兩人,盈蘇的眼淚滿滿地浸濕了素服,癡癡地瞧住他很久,才道:“珺衍···讓她去吧···你何苦執意於此,蓁兒的心早就不在了,與其留得她在宮裏悲戚一生,不如放了她···”

慕容策靜坐如石,惟有眼淚汩汩地、默默地滑落下來,連綿成珠···

他嘆息一聲,緊握著那枚月上石,還有元婉蓁留給他的信箋,緩緩展開:

【珺衍,經年裏的紅塵愛恨,無非是落花時節再相聞,你的眉目無暇依舊深情,而我的心卻早已遠去,莫怨我前塵往事不願續,佛主定好了結局,如今,切莫再讓盈蘇等在渡口橋間,白了鬢角。】

他定格在龍案前,手指不能移動分毫,視線早已模糊的看不清了,那些錐心的往事在眼前一一鮮活,他仿佛看見元婉蓁微笑註視著他,笑容依舊迷人···

盈蘇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身邊,將他的頭按在自己懷裏:“珺衍,一切都已過去,她也遠去了,回想著當初,你擔心自己死去才將蓁兒送去秦國,而蓁兒也以為你死了才愛上苻嘯,其實誰也沒有錯,她如今有苻嘯···”她扳過他的頭面對自己,一顆淚落在他眼臉:“你,還有我。”

慕容策軟弱地靠在她身上,眼淚洶湧而出,那些曾經屬於他與蓁兒的美好,如今回頭看,原來最燦爛的時光早已逝去。

他嘆息了無數聲後,終於喚來了煊紹:“不必追了,讓他們去吧。”

盈蘇深深地松了口氣,臉上卻是無法控制的流淚,只是拼命壓抑著,不許自己哭出聲音來···

一一東郡。

馬車上,元婉蓁盡力壓抑著心中瘋狂的渴望,隨著黎昕拼命地朝密林深處而去,不知過去多久,才到達一個孤零零的茅屋前。

“進去吧,少爺在裏面等你。”黎昕苦澀一笑。

她一步步邁進去,屋內一絲陽光照映,有人坐在窗前的木榻上。

她試探著叫一聲:“苻嘯?”

苻嘯睫毛一顫,緩緩地側首看向她,元婉蓁定睛看清眼前的人,忍不住心痛萬分,這還是當年霸氣而意氣風發的秦皇苻嘯嗎?

他的頭發長長披在背後,雙頰凹陷,胡子長過了下頜,一臉的憔悴,元婉蓁幾乎認不出他來。

苻嘯似乎也有些困惑,上下的打量她,手指間握著君上石,一遍又一遍的把玩著,玉石被撫摸的發出燦燦亮光。

她怔怔地看著他,在許久的相視後,苻嘯終於開口:“你瘦了,不過,還是那樣好看。”

聲音沙啞低沈,布滿了滄桑,元婉蓁走近一步,伸出手撫摸他的臉,那種熟悉的觸感從指尖傳遞到心口,她陡然哭咽一聲,這是夢裏,是真的見到他了。

他就在我眼前···

她捧著他的臉貪婪地望著他,想尋找舊日的痕跡,可他的眼睛是陌生的,仿佛所有的喜怒哀樂都已消失,再沒有以往的靈動與霸氣。

眼前漸漸水霧彌漫,他的臉也消失在其中變得模糊不清。

“是不是我的樣子讓你害怕呢?”他顫抖地手為她抹掉眼淚,看著她溫柔寵溺地一笑。

這一抹笑容,她才感覺他還是那個深愛她的苻嘯,她無聲落淚,緊緊地抱住他,仿佛是四年來最安心的一刻···

苻嘯只梗了梗喉頭,辛酸地閉上眼睛。

“蓁兒,許久未見了。”

“你還好嗎?”她輕聲問,苻嘯錯開視線,身體與話間盡是疏離與冷淡,“挺好的,明日我就離開這了,你保重。”

元婉蓁不解地看著他,鼻梁酸痛,眼淚再次湧上來:“我跟你走。”

“跟我走?你想跟去哪兒?我這一生怕也是飄泊不定,四海流浪了···”他的聲音很輕,接著一聲嘆息,更是輕得像呼吸:“一介草民,給不了你富裕的生活···”他頓一頓,眼神極其地冷淡:“你能來看我,我已是心滿意足,回去吧,別讓他等久了。”

她一個激靈,抓過他的手:“黎昕沒有告訴你嗎?我是逃出來的···”

“說了,我知道。”他的聲音很平靜,象說不相幹的閑事:“快走吧,這會回去還能挽回,他會原諒你的。”

他將君上石放在她手裏,元婉蓁渾身如浸在冰水中,拼命捏緊了玉石,還未來得及反應,他已起身將她扯出茅草屋,他看她一眼,聲音低低地說:“蓁兒,若有來世,我再娶你。”

他一把將她推在黎昕懷裏:“將皇後娘娘送回宮!”

“為什麽?!為什麽?!”元婉蓁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他垂下目光,既沒有反應也沒有說話,就那樣看著她,眼睛裏全是淡漠和清冷,聲音也冷冷的沒有一點起伏:“別隨我,我什麽都沒有,他能給你一切,至少這輩子會過的安穩。”

元婉蓁心裏似有東西在攪動,疼得呼吸困難,她失去理智一般上前,使勁拽著他的手不放,大聲哭道:“我不怕苦,我只想和你在一起過日子,即便是漂泊也好,只要是你怎樣都行···”

“放開!”他語氣極硬地說。

元婉蓁眼淚一顆一顆落下,不說話也不肯松手。

苻嘯的手臂伸直了,用力要掙脫她,最後甚至狠心將她甩在了地上,元婉蓁坐在地上發瘋一樣落淚,看著他消瘦地背影走進屋內,始終沒有回頭看她一眼,只冷冷地說:“送她走!”

屋內,他坐在窗口邊,穿過破舊地窗紙看著她撕心裂肺地痛哭,他的淚水無可止盡的落下,回憶起在武陽郡囚禁的日子,他躺在床上像一具沒有魂魄的屍身,腦子裏常常想著,他這一生經歷了無數個女人,如今都不覆存在了,甚至都忘記了其他女人的樣子和名字,唯有一人是清楚的···

他深深嘆口氣,閉上眼睛盡是在溫沫宮的那段時光,六年,一幕一幕,清晰地可怕,而她的哭聲在窗外更加讓他害怕。

蓁兒,不要怪我,你怎會知道,其實我不想丟下你,我又怎會舍得丟下你···

他自陳舊地錦盒裏取出那枚桃花釵子,我再不是當初能為你呼風喚雨地人了。

夜裏淒淒瀝瀝地雨落下,她的哭聲沒有了,馬蹄聲消失了許久,想是黎昕帶她離開了!

苻嘯的眼前開始空洞,淚水無聲地滑落,心裏酸得難受至極,卻還是一遍又一遍的勸說自己,不能讓她跟著自己吃苦,這個決定是對的···

“啊···嗚嗚嗚···”他痛苦地淚如雨下,起身,腳下有些踉蹌,他努力地走到門邊,顫抖地手輕輕地推開了門。

而只一霎那,他定住了神,因為元婉蓁的身影就跪在雨中望著他,緊緊地望著,單薄的衣裳早已濕透。

元婉蓁深吸了口氣,慟哭道:“讓我走可以,除非是死了。”

他的心一凝,眼前全是悲哀的模糊,心中的痛楚與心痛幾乎讓他吸不進去一口氣,“你···何苦了···”

淋雨後的冰冷,元婉蓁孱弱地起身,奮力來到他身前,擡手就撫上他的臉:“若你離開我,我便再沒有活下去的勇氣···”

仿佛空氣凝滯在這一刻,苻嘯緩緩地苦澀一笑,終於,她又如同四年前那樣投身在這個溫暖的懷抱裏,熟悉的味道鉆入她的鼻腔,一直向上凝成了大滴大滴的眼淚。

“我,不能像以往那樣給你所有···”他的聲音哽咽顫抖。

元婉蓁緊緊抱著他,搖頭道:“只要有你就夠了。”她說著擡頭溫婉一笑:“我向往的生活就是與你一起,多苦多累我也願意,你不知道,這十年來,這樣的夢無時無刻都在做著,十年,我想了整整十年,如今終於來了···我只想要一次,就這輩子,你願了我的夢,好嗎?”

苻嘯的身子微微一震,落淚吻上她的唇,“我···”

“別說了,千山萬水一路走來,都是千辛萬苦,到最後,我才終於明白,這一生原來是你,註定是你。”

她的氣息中,還留存著遙遠而芬芳的記憶,身上還是那股熟悉的茉香味道···

他的聲音像是夢囈一樣,清唱:“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

她將臉埋在他懷中,他緊緊的的箍著她,她的發絲被風吹起,癢癢的拂在臉上,滿襟滿懷只有她的芳香,耳邊是她清唱的歌聲:“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苻嘯緩緩勾起微笑,眼裏唯有一種溫柔如水:“我們去東莞珺,在那裏,我建一個給你,我砍柴,你呤曲···”

她嗯了一聲,靜靜地閉上眼睛,這一切都像是在夢境,哪怕是現在明明相擁,可是因為等了太久,總覺得甜美得如同夢境一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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