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宋雲柏之後所說，月弦大多是沒能入耳的，腦海裏也只剩一個念頭——死不了了。並沒有劫後餘生的狂喜，也沒有為死不了而可惜，只是單純覺得死不了這件事本身就不真實。

明明已經下定決心，該交待交待，該道別道別，自己也跑到一個不知哪個犄角旮旯的地方，混吃等死，現在卻說自己死不了了，怎麽會有這種事？？？

宋雲柏瞧著自家師姐呆傻表情，不知為何竟覺得一陣解氣——他這師姐著實厲害，仿佛什麽事也不能讓她失態（大誤），這般模樣著實難得，忍不住笑道：“吃這一次虧，師姐往後再不敢心存死志了罷？”

月弦猛然看他雲柏，表情忽變成極為生動：“你你你你你……你真是氣死我算了，怎能現在才說！”

似是想到什麽，雲柏正笑得開心的臉忽又有此黯然：“不是我現在才說，是師父不敢來尋師姐。那日師姐於郡王府，是何等的傷心絕望，竟道‘再不信任何人’。如此師父換過藥後，也不敢與師姐說明，待師姐平安便抽身此事。因淩雲不好涉足朝廷，柏查起師姐落腳之處費了不少力氣，故今日才到。”

雲柏又嘆：“真不愧是嫡親的師徒，處事的方式都是一樣，覺得對不起誰，就不管不顧一味躲著。當初師姐兩年才肯回山看看，也不知道這次師父要躲多久。”

雲柏正色，看去月弦：“想來這會兒，師姐是放不下心結的，柏亦不敢置喙。但請師姐定要知曉，只消師姐一日不肯原諒，師父心中便一日受著煎熬，且，他已經受煎熬多年了。師姐那些年不好過，但師父也未必過得好，本就後悔昔年年少作為，卻還得受著師姐的好處不敢說明，想來也是極難挨的。”

月弦想著從前，師父幾度欲言又止，未必沒有明說的念頭，但最後也只是不了了之，大約是當真賭不起罷。事實上，自己在郡王府確是受了極大打擊，質疑這些年的師徒情份，甚至此將種質疑擴散，覺得人人都不能信，便是皇帝與阿汕也再不肯信了，死志也是那時萌生出來的。

思及此處，月弦臉上便如打翻染缸般精彩絕妙，似乎被瞞了這麽多年，自己也是有責任的……

是夜，雲柏到底不放心，留下陪著月弦。月弦也對得起他，把僅剩那點銀子拿去買酒，要與雲柏把酒言歡——自然，不過買醉罷了，發些酒瘋。

待再醒來時，月弦神清氣爽，便算重新活過一次，雲柏卻兩眼烏青——攔著發酒瘋的師姐，自然休息不好。

月弦笑著問他：“你不早些回去稟告師父始末，真的好麽？”

雲柏卻笑得像個孩子：“誰讓師父這樣無用，本該自己出面之事卻推到我頭上，活該他受著。”此刻的雲柏，竟隱隱有了自己當年的樣子，想必再過些時日，便能成師父左右手。自然，與自己相較是想也不要想了，月弦忿忿思量著。

不過雲柏瞧著風清月明，卻是個腹黑的主兒，盤算著如何報覆師姐一二：嗯，給阿汕寫封信罷，想來定是極有趣的。真是糟蹋了那張一臉正氣的好面孔。

臨走前，雲柏留下些許銀子，道這是他多年家私，給過便再沒有了，要師姐省著些用。又叮囑師姐若要離開此地，定告知與他，月弦自然一一應允。不過雲柏見月弦掉到錢眼裏一般的攥著銀袋子，很是懷疑她是否聽進去了。

月弦本想也說幾句：以後可不要惹惱師父，師姐不在，再沒人能為他說情。又思量片刻，終未出口，小師弟自己的人生，隨他去罷。

宋雲柏猶豫一二：“師姐可有話要我帶與師父？”

月弦雖有千言萬語，心底終究是柔軟的：“我不怪他，請他保重。”月弦擡首，“請如是轉告師父罷。”

宋雲柏臉上閃過一絲慚愧：“我還以為……師姐高義，柏定一字不差地轉述。”

瞧著宋雲柏策馬而行的樣子，月弦忽然覺得一陣滿足，幾乎可以看到再過十年，江湖上又將是怎麽英才輩出的盛景，自己卻著實老了。

然而待宋雲柏走後，月弦躺在床上又是一陣頭疼——家有男子方可立戶，她手中便是再有銀錢，也是極不便的——便是如此也沒什麽，偏她將左鄰右舍皆得罪了去，以後怎麽在這片兒混下去啊。

銀子雖不算少，卻也不能坐吃山空罷，偏自己是個只會撒酒瘋的武夫……也不知道那些退隱的大俠們究竟是怎麽活過去的，月弦忍不住腹誹。

罷了，自己有手有腳，總不至餓死吧。

☆、若存相聚心，總有重逢時

那是一個極尋常的早晨，月弦推門而出，卻見阿汕倚墻坐在門外，揉揉眼睛，景象也未發生改變。

阿汕聞聲而立，目光中情緒幾度流轉，再忍不住。待月弦反應過來，自己已被人攬在胸前，也不掙紮，反像安慰孩子般拍拍阿汕寬闊的背，道：“不怕不怕，我不會再不見的。”

阿汕聞言攬得更緊些：“主人為什麽不說出來呢，主人瞞阿汕瞞得好苦，若非雲柏兄相告……”

月弦心裏暗嘆果然是他，他前腳剛離開，阿汕後腳便尋來，猜不出才有鬼，嘴上卻柔聲哄道：“嗯，都是主人的錯，阿汕別與主人計較。”

如此沒頭沒腦地足足哄了一柱香，阿汕方平覆些情緒，月弦忍不住笑道：“傻阿汕，都成錦鯉了，怎麽還是這樣小孩兒性子。”

阿汕聞言，似是想到正事，道：“主人，阿汕手上還有一件任務尚未完成，待事有了結，便脫離麒麟，過來與主人過活。”

月弦略略吃驚，又笑嘆道：“傻小子沒首沒尾地說什麽呢？我幾時讓你過來陪我？”

阿汕目露痛楚：“主人不想見阿汕也無妨，阿汕在一旁守著就好。”又瞧著月弦，似是心疼，“這才幾天，主人都消瘦了。”

月弦聽得好笑，戲謔道：“你來我就能胖啦？再說，不替我分憂啦？”

阿汕微微紅了臉龐，半羞半惱道：“阿汕只覺得自己傻，為何不多想一想，多問一問，讓主人一人面對那些糟心事，吃足了苦頭。”

“不過在這兒住上兩日，算什麽吃苦。”月弦暗嘆這傻小子也太心疼自己了，又笑道，“我還活著，除你還有誰知道？”

“只阿汕一個。阿汕瞧主人沒寫信報平安與陛下，怕是不想讓旁人知曉，便誰也沒說了去。”

月弦靜靜看著他，心嘆阿汕真的變了很多，在大半年前，如何能想到那個誇起皇帝不留餘力的小子，肯為自己欺瞞君上呢。

面對這份真心，月弦想了想，正色道，“阿汕，你來尋我，說要與我過活，我當真十分高興，只是有些話，我而今說出比較好。”面前之人聽了不自覺露出一分凝重，似是害怕月弦拒絕。

“我自小便只會逃，在淩雲上至多學了些心計來，若說過日子，是什麽也不會的。”

阿汕聽了，狠狠松口氣，忙道：“不怕。有阿汕在。”

“而今除了這破屋子，我是一無所有。從前我還想著去南方買個莊子，而今都不知手裏銀子能花到幾時。”

阿汕已然露出些許笑意：“不怕。阿汕手上還有些節餘，阿汕的便是主人的。”

“我是赤發的魔女，若被人知曉了去，輕則要再跑到旁的地方重新開始，幾年心血付之流水，重則連性命也有堪憂，這些都是有先例的。”

阿汕笑意更深：“不怕。阿汕反是覺得要是能早些服侍主人於身側，陪著主人面對這些就好了。”

“你進麒麟軍是極不易的，若是這次出來，便再回不去了，前程毀於一旦。”

阿汕堅定看向月弦：“不怕。若從前沒主人，阿汕哪裏來得前程。若日後沒有主人，阿汕要前程有何用。”

“我真的真的，什麽都沒有，許不了你什麽，我……”

阿汕打斷道：“若主人什麽都有了，還要阿汕做甚？主人還有什麽理由，不若一並說了。”

月弦淚水漸漸紅了眼眶：“我的傻阿汕，我真怕你來日後悔。”

阿汕笑道：“阿汕不會，主人，阿汕永遠不會的。”似是想到什麽，阿汕又期待道，“主人，南方之約，可還作數？”

月弦微笑，瞧著窗外旭日升起，一切顯得充滿希望。站起身子，行個平禮：“在下沈氏月弦，相邀阿汕一同前往南方。請允許弦從今往後將您當作摯友，與您結伴同行。”

作者有話要說： 這段作者寫了很久，一直不太滿意，至此仍未達到心理預期，只勉強覺得可以接受。

有點對不起各位看官大人，請湊合看罷。

☆、逝者心思不可考，生者心意無需懼

景朝七年四月，春和景明，正是鳥飛魚躍的好時候。月弦與阿汕二人向南而去，一路游山玩水，引吭高歌，不曉得有多逍遙自在。

月弦只老實坐在馬車內幾日，便心生不耐：“待到了下個小鎮，不若只留下馬匹罷。整日拘在馬屁股後面，著實無趣。”

阿汕莞爾而笑：“若是如此，主人夜裏如何歇息？”瞧月弦面露不滿，又耐心哄勸，“待到了南方，定下生計，賺來銀兩，主人想怎樣都好，這會兒可不能任性。”

憑心而論，月弦並非任性之人，但這並不妨礙她找茬，當即站起身來，佯怒道：“才走了兩個月，你膽子就這般大了。昨日便阻我飲酒，這會兒連馬也不讓騎，往後我是不是還得瞧你臉色？！”

阿汕也不當真，笑意中皆是包容：“這段道路泥濘，車馬顛簸，主人快些坐好。待進了城，阿汕定由著主人數落。”

語氣中淡淡的無奈和寵溺，總算讓月弦覺得自己鬧得過了，挨著阿汕坐下，良久笑嘆道：“原來身邊有個家人，是這種感覺呀。”

阿汕撇她一眼：“主人是高門貴女，亦有正經家人，阿汕算什麽。”話雖如此，嘴角的弧度卻出賣了他。

月弦似是無趣地絞著手指道：“但……從今往後，我便只有你了。”

阿汕笑容僵在臉上，心頭一陣酸痛，半晌輕聲道：“若放不下，何不給陛下報個平安呢。便是……”阿汕目光朝向東南，正是淩雲的方向，“也是可以回去的。主人也不是非去南方不可。”

月弦順著他目光看去，正是朝陽升起的地方，明晃晃讓人睜不開眼。扭頭繼續看向阿汕，像是要看到他心中最深處：“你是想說，我並非，非你不可罷。”月弦低頭而笑，“你這會兒真像我娘親臨終的樣子，也是千不舍萬不舍的，偏不肯好好說出來。”

見月弦面露回憶之色，阿汕在一旁不便打擾，片刻後到底還是問出口：“夫人她，是怎樣的女子呢？”

月弦幾乎沒有猶豫：“極好的女子。”思索片刻，笑容得意而溫暖，“我外祖父自詡清貴，膝下幾個孩子都從嚴管教。母親是長姐，自然更是端莊溫婉，待到出嫁之時，一家有女百家求，好不風光。”

阿汕脫口而出：“那為何……？”又猛然住口，面露懊惱，似是覺得說錯話了，小心窺探月弦神色。

月弦瞧著阿汕作派，心中好笑，未出口的內容也猜到十之八九：“你是想問，這樣好的女子，為何嫁給郡王？”阿汕紅著臉便要認錯，月弦笑著擺手打斷，“無妨，這也是事實，無須藏著掖著。”

月弦又嘆道：“誠然，在我看來，郡王並非良配，如何配得上我娘親。但人本就有千張面孔，好與不好，本就要看什麽時候，又是對誰。若換成郡王下屬來看，他也是值得相隨的。”

阿汕思量道：“主人之意是，郡王雖苛待妻兒，卻在人前裝模作樣？”

月弦搖頭：“非也。我的意思是，郡王苛待妻兒是真，但他並非沒有寬和之時。郡王號‘賢’，不是空穴來風。”

見阿汕顯然跟不上思路，月弦倒也耐心，與他掰開揉碎來講：“我父族一脈為皇族旁支，卻早早沒落，故郡王年少時，饒是做事老道，仕途也並不平坦，生生磨出攻心的本事來。若下屬出錯，郡王罰起來固然不講情面；但做得好了，也不吝賞識。”

阿汕似是明白一些：“郡王對人好壞，要看有用無用？”

月弦瞇起眼睛道：“阿汕聰明。但看對我罷，我生來便是魔女，放在尋常人家也容不得，郡王雖貶我為奴，卻饒我性命，只因我奇貨可居，他覺得有用。由著我被人欺侮，卻懶得與我出頭，是因此舉並無好處。而後今上繼位，他得了甜頭，不再想留我，派人誅殺，不過是我無用甚至於他有害。”

月弦又盯著發梢輕嘆：“若我沒有這頭赤發，想來不至投身江湖，恐心存高志。郡王肯送我至後位，我可會覺得他有半點不好？便是郡王當真將我淩遲了，世人來看，也不過大義滅親，豈有半分不是？若我是他屬下，上進能幹又忠心，追隨郡王也是條好出路。”

月弦轉向阿汕：“可因這發色，也因著我母親，便註定我與他不相為謀。麒麟還有淩雲，也是一樣，我不能回去，也不想回去。能讓我掛心、讓我想不顧一切留住的牽絆——”月弦一字一頓，“非你不可。”

阿汕聽得心驚，卻不知道從何處啟齒。

月弦不理他，閉目而論：“總之，跳出個人恩怨，郡王此人是好是壞，不必深究。他的所作所為，不過手段，若說目的，唯趨利避害而已。”

阿汕壓著心中不適道：“所以主人外祖家，曾看好郡王？”

月弦淡淡而笑，笑意卻不達眼底：“互利互惠吧。我外母父雖是文官，不比武將握有實權，卻也是三朝元老，門生故吏遍布天下，更以書香門弟自居——你也知道我父族祖上草莽出身，最恨世人笑其少教，郡王娶來母親，不僅面上有光，更憑空得文人相助。而外祖父覺得昔年郡王上進，不會虧待女兒，亦不辱沒自家門楣，且清貴多個皇族作靠山，並無不好。其實他們思量得也不算錯，我出生前，娘親對郡王是有過傾心的，郡王亦肯與母親舉案齊眉。若非這頭發，今日情形未必有變。”

經過這些日子，阿汕已漸漸了解月弦：笑容與笑容也是不一樣的。高興時自然興高采烈，但掩飾情緒時的嬉笑，恐懼時明媚而笑，悲傷時淡淡而笑……阿汕硬是透過笑容看出她心中悲苦，一陣心疼：“主人覺得自己害了夫人？”

“如何能不覺得。”月弦淡笑中帶著內疚道，“以母親出身，幾乎將好處占齊全了。外祖父在朝堂上得力，出嫁時風華正茂，十裏紅妝，引得天下女子皆艷羨。偏受我所累，不過韶華正好便隕落，下場淒涼。而今除了我，誰還記得她？誰還念她一分好處？如此這般，還不算害了她？”

阿汕心頭一堵，轉睛問道：“夫人和主人過得不好，夫人娘家便袖手不管麽？”

月弦面露古怪之色道：“為何要管？自古嫁出去的女兒便是潑出去的水——這先不論。外祖父早年何等不易，最看重聲譽，若被人知曉有個魔女外孫女，那還得了？再說他兒孫多得很，不差我和我母親兩個，犯不著因此蒙羞。”

“主人不怨不怪麽？”

月弦失笑：“為何要怨要怪？我自己長出的頭發，憑什麽要讓旁人為此負責？我已連累母親，難不成還要捎上外祖一族才好？”

阿汕心疼道：“主人未免太過善良。”

“這不是善良，只是……”思索片刻，月弦淡淡而笑道，“在我看來，阿汕才是真的善良，總覺得人人可親可近。但其實在我的認知裏，苛待才是理解應當的，沒誰有義務對我好，不好才符合常理。”

見阿汕面色難以接受，月弦嘆道：“若我是外祖父，憑什麽為了一個沒見過幾面的後輩，搭上身後一族呢。老死不相往來，已然是留了情份。我自己都這樣想，如何不能理解他袖手？又因著這份理解，所以不怨不怪。再說，”月弦自嘲笑笑，“我到底害了他失了一個女兒，他不恨我我就謝天謝地了。還有我母親，我從前一直不敢問她是否後悔生下我，而今再無人可問，永遠不得知曉了。”

月弦正說著，馬車卻緩緩停在一旁，不待開口相問，阿汕便將她攬在懷中，嘆道：“不是這樣的，主人，沒有人怪您恨您的。”

月弦也不掙紮，輕笑道：“你又在以已度人了。你不曾見過他們，從何而知？”

阿汕輕撫月弦頭發道：“阿汕自然知道。不計有誰怪您恨您，於郡王而言都如威脅，斷不會留主人性命的——若讓人趕在他前頭大義滅親，郡王豈非被動？說不得，那位大人還曾勒令郡王不準傷您性命呢。”

月弦驀然擡首，滿眼不可思議，似乎從未想過這種可能。

阿汕心下了然，笑道：“阿汕覺得，此前是主人鉆入牛角尖了。外祖一族恨主人？夫人怪主人？明明沒有任何依據。”

“好啦好啦，先聽阿汕說。”見月弦有意反駁，阿汕似是安撫一般，將人攬得更緊些，平地驚雷道，“在阿汕看來，主人只是害怕，僅此而已。”

“阿汕跟著主人這些時日，總算能看出一些門道來，可能主人未曾察覺自己內裏是何等膽小怯懦。”

“主人一直自責，自責害死夫人，也怕將外祖一族扯進來，便逃得遠遠的。若阿汕所猜不錯，主人從未想過要登門拜訪外祖府上罷？”

“因為怕被人怨恨，所以從一開始，主人便放棄思索其它可能，比如，主人的外祖父是惦記您的。若放旁人身上，以主人的聰慧，不會想不到，但換作自己，便矢口否認。”

“還有夫人的真正心意。主人嘴上雖說再無人可問，但說到底，主人並不願深究。主人所作，不過是將自己的思量，覆蓋在夫人真正心意之上，生生將其扭曲。”

“讓主人多笑笑，好生活下去，是夫人的臨終心願。連這份心意，主人也要扭曲麽？為什麽一定要讓‘被人怨恨’來替代‘被人疼愛憐惜’的事實呢？不過是因著主人害怕，便如此折磨自己罷了。”

月弦仿佛內心被人狠狠拉扯，半晌方勉強道：“你所言種種不過猜測，未必就是事實。我或許當真膽小怯懦，可你所思所想，亦無證據，不足為信。”

阿汕放開月弦，對上她目光道：“這有何難？阿汕便是證據。”

月弦一楞：“你？”

阿汕笑道：“昔日主人困於郡王府，亦說過疑心阿汕忌憚阿汕，但阿汕今日敢指天發誓，阿汕仰慕主人，滿腔真心，絕無他意。這便是證據。”

月弦濕潤了睫毛道：“從前，我確疑心過你，但那日郡王府，我所說之言，並非本心。”

阿汕覆將月弦攬緊，擲地有聲道：“我知道。主人嘴上雖然厲害，但轉過身來便找郡王，以命相搏，硬是為阿汕搏出個自由回來。如此，主人的心思，阿汕怎會不知。故那日，即便是主人親口所說，阿汕也一個字都不信。”

月弦沈默許久，才輕聲問道：“可這世上終究只一個阿汕。但母親她，真的不怪我麽？外祖父，真的會惦記我？”

阿汕思量片刻，鄭重道：“夫人既已身故，她的心思再無人可知。但主人外祖父那邊，卻還來得及問。主人若想一探究竟，阿汕便陪著主人上門。若這些證據還不夠，阿汕便一直陪著主人尋找，直至主人滿意為止。”

月弦猶豫道：“若外祖父當真怨恨我的呢？”

阿汕這次並未反駁，當即道：“若是如此，便是那位大人的不是。若天下人都覺得主人不好，便是天下人錯了。主人雖有魔女之名，但未有害人之心，未行害人之舉，便由不得旁人汙蔑輕賤。阿汕敢當此言。”

“我從前卻不知阿汕有如此口才。”月弦饒是滿眼淚水，也釋然而笑，“無妨，不必問了。”

阿汕想了想道：“主人能想通，自然最好。但若心存疑惑，只怕日後也如鯁在喉，還不如趁現在問個清楚明白。”

月弦片刻仍是搖頭：“果然……還是算了罷。”月弦擡頭看著阿汕，“我的日子還長得很，總不能逢人便問心意罷。別人如何看我都無妨，只消你在我身邊，便什麽也不怕了。”

阿汕不再接口，只手上將月弦攬得更緊些，許久不曾放開。

☆、過往非妄虛，無人可相替

因這麽一檔子事，二人又耽擱不少功夫，而後緊趕慢趕，也未能在入夜前進城，只得再度露宿郊外。

不過月弦卻覺得舒坦。拂過她周身的風，像是撫幹她臉上的淚痕，撫平她心中的傷痕，並無不適。兼之二人生火燒水也輕車熟路，行止有條不紊，隱隱有了默契，月弦心頭更是沒由來地湧起愉悅。

睡前月弦瞧阿汕太虛神游，好笑地戳戳他道：“想什麽呢，這般出神？”

阿汕微紅著臉道：“阿汕覺得奇怪，每每主人興致高昂之時，阿汕總能惹哭主人……阿汕真是無用，找不出一個好法子，讓主人笑著聽人說完。”

月弦想了想，笑道：“這麽說起來，還真是。”又靠近些，倚在他肩頭，“無妨，你有很長時間去尋找，也有很多機會來驗證，不必急於一時。”

阿汕似是打定主意，一本正經道：“那……以後主人若是哭泣，阿汕便哄到主人開心為止罷。”

老實的語句，配上嚴肅認真的面孔，讓月弦幾乎笑得躬起身子，半晌才忍住：“這個可以，不若你現在就哄哄我，權當練手。”

到底是老實人，當真思量想來，月弦心中好笑，也不阻止，反冒壞水地想要聽聽他能說出什麽來。

事實證明，阿汕不擅哄人，半晌努力想起一個話頭：“前幾日，主人收到宋公子來信，似是頗為開心？”

提及淩雲，月弦的笑容不及褪去便僵在臉上，阿汕立時便後悔了，忙扯些有的沒的。

月弦不忍他自責，淡淡笑道：“你不必如此。難不成日後我但凡見‘淩雲’二字，便要繞著走？”又輕嘆，“淩雲上，確有幾件喜事。”

提到喜事，阿汕第一個想法便是：沈莊主續弦了？然而自己都不信，便小心問道：“能讓主人覺得高興，想來是大大的好事？”

月弦腹誹這“大大的好事”是啥，卻也不賣關子：“頭一件，便是雲柏說他已內定為下任莊主。只是他到底年輕，難以服眾，師父有意讓他下山歷練一二，漲漲見識。回來後再將山莊事務陸續交他一些，等他攢些功勞苦勞出來，便可對外公布。哎，師父為雲柏打算得當真極好。”

阿汕與宋雲柏有些交情，自然替他高興，然而瞧月弦笑意中含著少許失落，這份心情便大打折扣：“主人若不離山，這少莊主之位定屬主人無疑。而今歸於宋公子，主人可是因此有所不快？”

月弦覆淡淡而笑：“怎麽會，哪有什麽東西便合該是我的？於公而言，雲柏比我更適合這個位子，較之我任性妄為，他要老成穩重許多。於私而言，此次我不回淩雲，不是不敢，而是不願。我自己不要淩雲在前，難不成還要淩雲給我留下位子？拋開這些不提，自家師弟成器，我總是高興的。”

然而瞧阿汕並不接受的樣子，月弦臉上的笑意便有些掛不住：“而今你愈發能看穿我了。”又微微皺眉，似有惱火之意：“誠然，我也知道自己矯情。雲柏肯來信告知，自是信我——若換個心思不正的，聽了與他使些絆子，豈非壞事？我怎麽這點肚量也無，真是越活越回去——我沒有不開心，只是……”

一番話下來，月弦自己都覺得說得毫無章法，然而阿汕卻點點頭道：“阿汕明白的。”

月弦似是松口氣，整頓思路道：“淩雲莊主怎麽能是魔女，故我從未肖想過那個位子。只是在師父身邊很多年，他有什麽思量也不瞞我，我為他出謀劃策，與他並肩而行，早已習慣。可我下山才多久，雲柏便取代了我的位置。我於師父，到底算是什麽呢。”

阿汕緩緩道出重點：“主人是覺得，沈莊主再不需要主人了，就心生失落？”

阿汕所言可謂一針見血，月弦有些不好意思：“你別瞧不起我，這些話著實上不了臺面，除了你，我也再無法對旁人訴說”

這會阿汕倒慶幸主人不在淩雲——若是在，主人定會忍住心下失落，強顏歡笑與宋雲柏道喜，將那份悲傷小心翼翼地藏好。

月弦的笑容苦澀中帶著自嘲：“就是這般奇怪，明明是我自己不要，卻不樂意給旁人，是不是很可笑？”

阿汕嘆道：“主人心中，還是放不下淩雲罷？”

“放得下放不下，又有什麽幹系。”月弦無奈笑笑，“橫豎我不願回去，真放不下又有什麽用。”

月弦昂首仰望星空，追憶往事，就像是追憶自己失去的、再無法重獲的珍寶一般：“當年師父剛繼任莊主，身邊只一個我，雲柏柔兮都沒趕上。”

“師父於淩雲的功勞，有目共睹。有人尊他敬他，也有人算計他、扯他後腿，那麽多雙眼睛只盯他一個。師父做得好的，便是理所應當；若有半分差錯，那些長老全都要跳出來。從來沒人問過他苦不苦，累不累。”

“興許，年少時我太過高看自己，總想著要站在師父身邊，別讓他一個人苦著悶著。可是啊……”月弦忍不住自嘲，“我離山那兩年，也沒見山莊哪裏不好。也不知道從前哪來得自信，非要覺得少我不行。”

阿汕感受著她的情緒，不認同地擺首道：“主人又在自輕了。少了主人，淩雲事務或可照常。但沈莊主……”提到沈莊主，阿汕仍會不自覺地看向月弦，生怕她泛出悲傷神色，“沈莊主便是面上瞧著與往常無異，心中也必定惦記的。”

月弦瞧阿汕小心翼翼的模樣，不由失笑，將悲傷沖淡幾分：“可能罷。雖然這半年雲柏長進不少，但那兩年也不過孩子，更遑論柔兮。便是師父心中有些酸楚，想來也無人能傾訴。”

月弦面上又湧起一絲痛楚：“所以，而今他有了雲柏，便不需要我了？所以，師父不是非我不可？他只是需要一個能陪他的人，而那人是誰，都無妨？”

阿汕聽得心疼，極認真地思考後方道：“主人所說，若許不錯。如果當年主人不曾拜在沈莊主門下，興許陪伴沈莊主的就是宋公子了。”

不待月弦傷心，阿汕又道：“可是，這個如果，終究是不存在的。無論宋公子今後如何出色，與沈莊主如何師徒情深，終究不曾陪伴沈莊主走過最辛苦的歲月；不計主人如何疑心否定過往，那些年為沈莊主出謀劃策，與他並肩而行的，除了主人亦再無旁人。”

阿汕聲音堅定沈穩：“少了主人在前，想必宋公子便如雨後春筍般，快速成器，為沈莊主左右手。但若是只論過去，主人對沈莊主而言，亦是誰也替代不了的。”

月弦沈默許久，方展顏而笑：“你說的是。那些年，那些事，都不是假的。不會因為輕飄飄的‘如果’二字，便被抹去。”

阿汕點頭而笑：“正是這個道理。”可片刻之後，仍忍不住問出口：“主人現在，可還怪沈莊主少年作為？”

月弦見他連“流言”二字也不敢提及，不由失笑：“其實在淩雲那些年，我過得極好，本也無甚可怪，只是中間到底橫著我母親一條命——誠然，母親故於郡王之手，此間亦有我大大一份，若全怪他頭上，有失公允。可是，我就是不願見他。”

片刻月弦又釋然：“不過，誰沒有年少輕狂的時候呢？說到底，師父所做，無非傳出一段流言，半分實質傷害也無。況且我也不是沒有對不起他的地方，我不是也將淩雲情報交與陛下過麽，而今看來，誰欠誰多一點還真難說。大概是我心窄，得理不饒人罷。”

這回阿汕不讚同了：“主人此話差矣。所謂人言快過刀子，夫人的死確有沈莊主的過錯在裏頭。至於主人竊取淩雲辛秘——主人離開師門，已然為自己所犯之錯付出代價。而今沈莊主亦是自食苦果，怎麽主人就非得勉強自己心軟？”

月弦素來覺得阿汕善良，寬以待人，驟然聽到此等言論，難掩驚訝道：“我還以為……你倒真不留情面。”

阿汕正色道：“世間之人，總要為自己言行負責。主人從稚齡時就所受之苦，並不會因沈莊主年少就有所減少。夫人的逝世，雖已過去很久，但主人至今亦難忘懷，沈莊主現在憑什麽就必須要得主人原諒。”

不過很快，阿汕骨子裏的仁義便再藏不住，有些洩氣道：“只是阿汕覺得，沈莊主的行止，也沒到主人非與他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待過個幾年，主人心裏放下了，回去看看也是可以的。”

月弦不禁失笑：“阿汕真是狠心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泛起一個溫婉笑容，“我昔年大錯至此，他也不曾怪我，大約我也不會真的不原諒他。等過兩年，我放下了，雲柏也做了少莊主，我便去淩雲走上一遭吧。”

阿汕奇道：“宋公子做少莊主，與主人回淩雲，有什麽幹系？”

月弦笑道：“並非我不信他，只是雲柏乃囊中之錐，他日必定破囊而出。若我此時回淩雲，讓少莊主之位花落誰家平白生出波折，徒惹人嫌棄。不若對外公布之後，我再上淩雲，親自向他道賀，豈不美哉。哎，你差不多也該換個稱呼了罷，宋公子宋公子地叫著，不累麽。”

阿汕從善如流，笑道：“我倒覺得主人想得多了，雲柏兄與主人的情誼，怎麽因這等小事就有所動搖？”

月弦下心暗嘆，很多嫌隙都是因小事而起，然而阿汕的世界單純簡單，她也不想玷汙了去，只笑道：“罷了，此事先不提。我再與你說說另一件喜事罷。”

見阿汕來了興致，月弦笑道：“柔兮那小丫頭，而今終於夙願得償了，求得師父姓氏——這會兒該叫沈柔兮了。你猜她驟然得知此事，是個什麽反應？”

阿汕認真想了想：“大約，沒什麽反應吧。於柔兮姑娘而言……”阿汕想起那個永遠風風火火的小姑娘，不禁好笑，改口道，“於沈二姑娘而言，即便得了姓氏，日子也無甚變化。”

月弦一楞，沮喪道：“你怎麽那麽聰明，一猜即中，當真無趣。”

阿汕見她失望，有心哄一哄，配合地裝出驚訝之色：“當真沒有反應？阿汕是胡猜的。”

月弦見狀笑罵道：“成了，猜到了就只管得意，這樣子，當誰是傻子呢。”

阿汕沈默片刻，對上月弦目光：“阿汕以前一直喚您‘主人’，也習慣了，但在阿汕心裏，早與主人超過尋常主仆情誼。以後若是不便，需要改口喚您‘阿月’、‘阿弦’之類，阿汕對主人的心意也不會改變。想來，主人也不會因此覺得阿汕不敬罷。”

月弦心底淌過一片溫暖：“我也是這樣想的。不計你是‘廿七’、‘阿汕’還是換成什麽旁的名字，從今往後，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好像愛上阿汕了……忽然對月弦莫名嫉妒起來，恨不得躺他倆中間去……

☆、不怕來日千般苦，唯懼一朝兩相厭

月弦本以為今日心緒波動，定不能安眠。不想城郊十分寧靜，耳畔傳來阿汕沈穩的呼吸聲，便一陣心安，沈沈睡去。如此次日天明，自然精神抖擻，與阿汕輕車快馬向南，直入盼州城。

盼州城中兩江交匯，水利發達，自古便是繁華之處。幾乎出於本能地，月弦掃了一眼告示，很好很好，沒有自己那張臉。加之近期亦不曾遇到郡王府的探子，月弦幾乎確定，皇帝和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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