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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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皆當她身死。

如此已是最好的結局,月弦自然明白。然而無論怎樣建設心防,也難免有些失落——如無意外,從此,她便只存於皇帝的記憶中了。

也許,逢年過節的團圓之時,皇帝會和雄獅談及自己;也許,用到麒麟軍之刻,皇帝會想起一個以“麒麟”為號的女子;也許……大概在皇帝之後的人生中,自己會以這樣的姿態偶爾閃過。

又或者,連這些也無。用不了多久,皇帝便將自己忘了,徹底從他的生命中消逝。思及此處,月弦心間仿佛被人狠狠拉扯。

阿汕見狀自然一陣心疼,看周圍無人,便壓低聲音道:“落入民間,於主人是生離,於陛下更是死別,主人若放不下,何不還魂?若是有所顧慮,只去封信也是好的。”

月弦勉強扯出笑容:“若真還魂才是找死。我是魔女雖為無稽之談,但‘禍水’之說卻並非虛假,實不敢賭。”

阿汕瞧她模樣,替她難過道:“陛下究竟做過什麽,讓主人憂心至此?”

月弦淡淡而笑,隱隱有些無奈:“他可是帝王啊,我何必非等他做出什麽才要害怕?”

阿汕不甚讚同:“主人又在逃避了。因不曾發生之事,便讓自己飽嘗別離之苦,何必呢?”

月弦沈默片刻,瞧著周遭忽道:“以盼州之繁華,我若在此揚聲說出魔女身份,阿汕覺得會如何?”

阿汕聞言嚇得忙看左右,然而月弦素有分寸,自然沒有人聽了去,方松口氣:“主人這是何意?”

月弦沒回答,只輕淺笑:“你看,你也明白有何後果。”月弦落寞而笑,“我若不說,任誰也猜不到罷?一樣血是紅的,一樣骨頭的白的,一樣知寒暑,知饑飽,知疼痛,與旁人無半分不同。”

“若非自保,我不會隨意傷人。除了名聲差些,也未有惡行。”月弦迎上阿汕目光,“可即便如此,只消我說出身份,世人也不肯容我。一根頭發也容不下,一滴血也容不下。”

月弦笑得淡淡的:“我小時候也天真過,覺得那是因為世人只聽過我惡名,並不了解我為人。可是……”月弦無奈笑笑,“我也犯過傻,將頭發的秘密,告訴過我認為可信之人。”

阿汕一驚:“主人竟自己說出來過?”

月弦有些不好意思:“阿汕別笑話我,你大約想不到一個人守著這秘密多辛苦。”

月弦似是追憶往事:“你也知道,我為避父族追殺,曾扮過乞丐。那時有個與我一同行乞的小男孩兒,生來便雙腿有礙,被父母遺棄了,整天喊死喊活的。因我騙他說自己亦無父母,他便心生同情,將得來的銀錢分與我。”

聽起來不太糟糕,然而月弦臉上的笑意卻不達眼底:“這點骨氣我還是有的,自然不要。況且我為活命,雖年幼也不得不做些散工,手中尚有節餘。然而既扮乞丐,自然不便說出,有時瞧著他挨餓,就心虛得很,總覺得承不起他的情。”

月弦笑容不變:“不僅如此。我偶爾要尋個沒人的地方染發,得小心不被他跟去——日日行乞的孩子最有眼色也最聰明,我幾乎瞞不過他。一面受著他好意,一面對他藏著掖著,著實讓人煎熬,於是終有一天,我就犯傻了。”

月弦閉目,看起來毫不在意:“他那時的樣子,我現在還記得。怨毒之色在他臉上一閃而過,就歸於平靜,又對我親切而笑,與往常再無半分不同。可惜他雖精明,我那兩年也過得不易,有什麽看不出來的,當夜就離他而去。”

但阿汕隱約想可想象,他看不到的這雙眼睛中,藏著多少辛酸與無奈:“後來呢?”

月弦輕描淡寫笑笑:“魔女的名號自然厲害。第二日早上,官府便興師動眾地前來捉人,個個都佩著刀。未找到我,氣急之下倒砍不少無辜的小乞丐,也無人指責,反正乞丐的命又不值錢。”月弦笑得無可奈何,“我不信邪,類似的事做過五六次罷,最嚴重的一次幾乎要處以火刑,不得不學聰明些。”

月弦極力平覆情緒,很久才勉強能再度開口:“嚇到你了,是不是?但其實對我而言,卻是尋常。在入淩雲之前,這些事一直在不斷重覆著。”

“被驅,被趕,被厭惡,被疏離,被排擠,被辱罵,被仇視,被追殺,被栽贓,被嫁禍,被信任的人背叛,被喜歡的人傷害……你能想到的,我幾乎都受過,就是因為一個莫虛有的‘魔女’名號。”

月弦雖說得輕巧,但阿汕卻可以想象,主人是怎樣一次次的掙紮,又怎樣一次次地絕望,才接受了魔女便該孤獨的事實,悲從中來:“不是主人的錯,是上蒼與主人不公了……”

“在命運面前,何談公平。”月弦笑容中滿是苦澀,“我雖總說你傻,自己卻過猶不及。便是這樣,還時常不甘心,非要一次又一次與自己尋不痛快。”

“因著年幼時,除了我母親,就數陛下對我最好,所以即便入了極樂一般的淩雲,我也無法明哲保身,坐視他立於危墻之下,見他性命堪憂。可是,我可以幫他護他,但若要我信他,是斷斷不能的。”

阿汕忽明白了主人之意,果然,月弦落寞而笑:“你看,一個本對我不差的、一無所有的、成天要死要活的小乞丐,只因魔女這個莫虛有的罪名,便如此怨毒,非要置我死地。若換成坐擁天下的、威加海內的、無人可違逆的皇帝陛下,會怎樣看待我這個實至名歸的禍水呢。”

“即便陛下而今尚念我一分好處,可又經得起幾次波折?你覺得在他心中,我和這天下孰輕孰重?若我活著,便是終日在他眼皮底下,只怕他也不放心;可若死去,即使只偶爾想起我,我也永遠是他親之近之的姐姐。如此雲泥之別,擱你你會如何選?”

“這並非我危言聳聽。若師父沒有換過藥物,我此刻已然死得透透的。我雖不怪他,但也知道,他……不會救我的。”由自己親口斷言如此殘忍之事,月弦情何以堪,“不管他對我說什麽,我也不信。不肯信、不能信、亦不敢信。”

月弦睜開雙眼:“昔日他曾說要護我周全,許我後位,我卻不願意。一來是郡王不會護我,夾在他二人之間,我如何過得好。二來……”月弦笑得好看,“我不想呆在他的後宮,見他對我一日更甚一日的疑心。即便他不負我,我也怕自己終有一日將他想得太壞。”

本該是悲鳴之音,月弦卻笑得毫無破綻:“他終究是我曾一心一意相護的弟弟,我怎能容忍那樣的結局。”

阿汕久久不能言,他知道錯了,錯得厲害——主人什麽都明白,一直勉強壓抑自己的難過,偏他自作聰明,捅破這層窗戶紙,讓主人的痛楚再無處遁形。

若主人似昨日那般哭上一場,阿汕還覺得好些,偏主人笑得輕淺,讓他心頭一陣懼怕。似乎,真的踩到主人傷痛之處了。

☆、昔日不悔,來日不負

月弦眼眶中無並分淚意,嘴角更是笑意盈盈:“我並非有意嚇你,本不該說這些,但你只消跟著我,都是遲早之事。今日既提及此節,說清也好。”

“禍水也好,魔女也罷,本就不是世間之物,自然也不該有容身之處。”忽略心中不斷叫囂痛楚的聲音,月弦笑笑道,“天下本無不散之宴席,而今你已然離宮,此話說來有些晚了,但你若想與我分道揚鑣,我不會阻你,也不會怪你。”

主人,這是在害怕?

月弦笑容愈發明艷,唇齒而動,就像阿汕已然後悔一般:“即便分開,我會記得你種種好處,感念你的付出。你為我舍棄麒麟軍之尊,說要與我過活,為我鞍前馬後,過窮苦日子,跑遍不入流的小城鎮,這些我都不會忘記。以後想起你的時候,亦只會感激你的陪伴。”

月弦兀自說個不停:“要是真分開了,你也不必憂心我。我本也不是大家小姐,昔日身處江湖,就很會照顧自己。這會兒無人尋我晦氣,我亦沒有什麽心結,較之從前只好不壞。”

果然是在,害怕啊。

月弦見阿汕不語,只當他動心,饒是酸痛難忍,笑容明艷也更勝之前:“日後生計你不用愁的。雲柏與我留下不少銀兩,你於宮中所得我不會貪墨半錢。說起來,我欠你甚多,而今分開,當多少還些才是。”

沒錯,是在害怕。面上雖然瞧不出端倪,但手有些抖,便想藏於身後。阿汕笑笑,怎麽從前沒註意到主人這麽容易便能看穿呢。

主人說,人本就有千張面孔,此話半分不錯。自己從前只記得她是禍水,是魔女,是景朝長公主,是麒麟,是淩雲山莊的大弟子……唯獨忘了,她同時也是個膽小的、怕被丟棄的、沒有安全感的女子。

主人此前說得很明白:在她的認知裏,厭棄她才是常態,沒有人會真的喜歡她。將人往壞處想,做出最壞的打算,無論和誰有美好的際遇,下一刻興許就不作數了,隨時準備翻臉不認。唯有如此,才可存活。

明明就在昨日,主人還說,只消有他陪著,就什麽也不怕,說他是主人心裏最重要的人了——不過一天功夫,就絲毫不懷疑自己會棄她而去。這種事雖看來不可思議,但於主人,卻是經歷多了,習慣了的。

幾乎可以想象,只消他表現出一分讚同之意,主人就絕不會開口挽留,她會帶著怎樣毫不介意的笑容與他告別,興許還會把手上僅有的銀兩全部與他,再打趣幾句,然後轉身而行,從此再不出現他的生活中。

此刻的主人笑意盈盈地瞅著他,就像一個等待判決、等待他人手起刀落的、偏不肯求饒的孩子。即便身處鬧市,阿汕似乎也能聽見月弦心跳如同鐘杵一樣,狠狠敲擊著自己心房。

阿汕有些無可奈何,將月弦攬住,輕嘆道:“主人讓阿汕怎麽辦才好呀?”

月弦本就聚精會神地盯著阿汕一舉一動,要從他臉上瞧出些許端倪,誰知眼前一黑,就只能看到他胸前的青衫,大是出乎意料,擡首欲推開他道:“你這是做什麽?這麽些人瞧著呢。”

不怪月弦不自在,景朝盼州雖民風開放,並不一味苛待女子,但大街之上到底有傷風化,不過片刻就有路人指點。月弦雖不在意這些,因過往之故,早習慣了越低調越好的日子,自然不願引人註目。

阿汕卻沒想這麽多,有些好笑道:“主人素來不羈,幾時行止要看旁人臉色了。”又柔聲安撫,“阿汕就想這麽和主人說會兒話,很快就好。”

月弦暗暗猜測他可是要自請離去,便不再堅持:“你且說罷,我聽著就是。”

雖不見阿汕面孔,但月弦還是能感知他的笑意:“主人說這麽多不累麽,不若阿汕來給您精簡下——主人害怕阿汕有天會棄您而去,所以就先下手為強,先不要阿汕了,是也不是?”

“!”月弦被驟然道出心思,臉上如同被扇一巴掌,周身一僵。

攬住她的阿汕自然覺察到了:“主人方才說的那一大長串,被這個被那個,‘被信任的人背叛’,‘被喜歡的人傷害’,主人覺得阿汕也是這樣?與之前那些人並無不同?”

“是阿汕對不起主人了,不曾註意到主人的心思,說得太少,做得不夠,不足以被主人取信,但主人當真覺得,阿汕與那些傷害主人之人,全無不同?”

見月弦不說話,阿汕又好氣又好笑,後退半步,雙手搭在月弦雙肩,又微微躬身——阿汕身材高挑,為與她平視,需放低身態,以保證自己這張臉可以完全映在她的瞳孔裏:“主人從前說過自己善看穿人,只消打個照面,說上幾句,便能猜出些套路。不若主人現在好好看著阿汕這張臉,可有半分離您而去的打算?”

不管月弦傻傻瞧著他,阿汕繼續道:“若主人仍存疑慮,阿汕就親口說給您聽,說幾次都成——不計主人是禍水,是魔女,還是有什麽旁的壞名聲,阿汕都不在意。不會因為這個厭惡您,也不會離開您。”

“若這樣依舊不夠,還請主人明言,究竟要阿汕怎樣做,主人才願意相信阿汕一次?只消主人說得出,不計刀山火海,阿汕都可以闖上一闖。”

見左右指點的路人,阿汕壓低聲音笑笑道:“適才主人問,若在盼州這樣繁華之地說出身份,阿汕覺得會如何。不知這個可否作為答案呢——大約會引來暴動,但阿汕會護著您離開,絕不讓人傷您半分。”

“如主人不信,大可試上一試,反正主人只需唇起唇落,阿汕便會向您展示忠誠。”又像是確認自己心意,阿汕微微搖頭,“不,不是忠誠。哪怕不以主仆名義,阿汕也不願您受到半點傷害。”

月弦的笑容有些撐不住,微微紅著眼眶,聲音嘶啞道:“這是因你不曾見過那場面,才說得這般容易。我卻是最清楚不過,不計你說得如何輕松,也不是人該消受的。只來上一次,你定會嚇到。若多來幾次,你就嫌棄我了。”

“興許,那情形確比阿汕想得更厲害,”阿汕見她總算不一味強笑,反松口氣,“但沒經歷過,就一定受不住麽?沒經歷過,就不能從此刻下定決心,日後同主人一起經歷麽?”

“阿汕或許未見主人昔日所受之苦,但也並非沒經歷過事。”阿汕笑笑,“主人覺得影衛就是好當的?在宮中之時,身邊也有交好的影衛自憐命苦——朝不保夕,身邊死傷同伴不下數十,不知哪天便輪到自身。但阿汕今日敢指天說一句,從未後悔做過‘廿七’!”

“自從阿汕入宮,日日受訓便同受刑,但衣食上到底再沒發過愁,較之故鄉遍地饑殍已算好的了。況且陛下恩澤四海,阿汕家人受惠,心中只有感激,不計接到何種任務也心甘情願,未有半分不滿。”

“此心由此及彼,陛下於阿汕不過舊主,尚且不會後悔,更何況是阿汕真心仰慕的主人您呢。主人與阿汕真心,從不因阿汕是影衛出身就心存輕視,將阿汕當作朋友,為阿汕籌謀,主人到底以為阿汕有多不知好歹,才會生出厭棄之生?”

阿汕一向老實,不擅言辭,這會兒卻是滿意自己所說,臉上都是發自內心的笑容,映在月弦清澈的瞳孔裏。

月弦雖瞧不出異常,仍是嘴硬:“這與影衛終究是不一樣的。不計到那個地方過活,為站住腳也要花上不少心血,可一旦我身份洩露,便是性命無礙,也要跑到新地方重新開始。也許你前幾次尚不在意,但人在江湖,總會變的。你會想著,為什麽非得陪我過這樣的日子。”

阿汕說話雖十分動聽,但月弦經歷的得多,往事歷歷在目,自然想得也多:“你想想看罷。以後你會識得許多友人,若是他們曉得我是魔女,會用什麽眼光看你;還有你的家人,若他們知道你維護魔女,你又當如何自處?還是說,當旁人真心待你時,你要昧著良心,與我打掩護?你是良善之人,若被迫夾在我等中間,如何受得往煎熬?這般辛苦的日子,當真是你願意過的?”

阿汕無可奈何,帶著苦笑嘆道:“主人,距離阿汕入暗衛營,已經近十年了……主人知道暗衛營的規矩,入營便是重生,前塵往事都不作數。影衛又不過工具,在遇到主人前,除去還肯與阿汕幾分真心雄獅大人,哪還有什麽友人家人。便是在雄獅大人跟前,阿汕也不得不守著規矩。”

阿汕目不轉睛地瞧著她,要將自己最誠懇一面展現與她:“如今時移事易,阿汕離宮,所謂的友人家人,不正是主人麽?除了主人,阿汕又還有什麽更貴重的珍寶呢?日後所遇之人再好,也不是那個帶阿汕離宮,為阿汕改變,帶阿汕回淩雲的主人了。還是說,主人從未將阿汕當作友人家人,一直是阿汕自作多情?”

月弦心頭大震,然而不待她說話,阿汕像是下定了決心,平地驚雷:“若是這樣還不足以讓主人放心,那麽主人,”阿汕口氣變得極為鄭重,“阿汕心悅您,主人。不知這樣理由是否可以呢?”

月弦驟然擡首,像是極度不可置信:“你在說什麽呀。便是你不意我難過,想與我結夥過活,可這種話也是能亂說的麽。”

阿汕微微苦笑:“主人連陛下與後位也不放眼中,阿汕怎會不知自己斤兩。主人的千張面孔,阿汕大約只窺探到冰山一角,景朝的長公主,麒麟軍的麒麟大人,淩雲的大弟子……無論是哪張,都是阿汕高攀不起的。”

“和主人相識之初,主人與阿汕烤東西吃的時候,阿汕就知道主人從未傾心過任何人。後來阿汕與主人去過不少地方,見過不少人,經歷過不少事,也沒覺得主人待阿汕有別樣情愫——想來,主人是瞧不上阿汕的。”

“主人會害怕阿汕厭惡您?棄您而去?別說笑了。”阿汕微微低頭,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該害怕的是阿汕罷。”

“主人護短,從來高看阿汕一等,可若是主人知道,在您心中樣樣都好的阿汕,竟存了如此不敬之心,主人會如何看待阿汕呢?是否會輕蔑阿汕的不自量力,趕阿汕走呢?”

月弦微微擡首,正好瞧見阿汕微紅的眼眶,心頭大震。

自從相遇,月弦哭過不知多少次,可因著阿汕,總能很快雨過天晴。阿汕像一棵大樹,為她遮風擋雨,為她抵得冬日嚴寒,夏日酷暑。可這會兒,她將這樣堅強勇敢的阿汕弄哭了,心頭浮起罪惡感:“你是,認真的……?”

“自然認真。主人可知,在主人害怕阿汕會棄您而去的時候,阿汕又何嘗不怕被主人知曉心思呢。便是這會兒,阿汕都覺得自己居然肖想主人,真是混賬,幾乎想替主人教訓自己了。不計主人聽了如何怒火滔天,阿汕都願受著。但阿汕心悅主人是真,還請主人別將其當作笑言,糟蹋了去。”

月弦胸口起伏劇烈,可見心中何等震驚,良久才開口道:“那麽,你肖想我什麽?”

阿汕聞言,眼中依次湧出羞愧、驚懼,最後卻定格在覺悟上,微笑著緩緩開口:“最開始的時候,並沒有想那麽多,只想著阿汕在一生追隨主人,便是主人趕阿汕,阿汕也不肯走的。”

“後來,主人說要與阿汕去南方,阿汕想得便多了。”

“待到了南方,首先得尋個山青水秀之處,找個魚肥水美的小鎮,然後租賃個房子。瞧主人並非鋪張之人,房子不會太過寬敞,且阿汕從前節儉,手頭尚有銀子,大約不成問題。”阿汕瞳孔漸漸少了焦聚,月弦仿佛他的眼睛這看到這樣的情景。

“阿汕會找份差事——似阿汕這樣的影衛出身,什麽也不會,連讚人都徒惹笑話,大約不會有多體面,會讓主人蒙羞。但阿汕還有些力氣,總是有用,只消肯幹,主人斷不至挨餓。”

“至於主人,依阿汕本意,主人不必辛苦,但想來主人憐惜阿汕,大約不會袖手。興許每日日落時分,阿汕回到家中,主人會準備好膳食——主人的手藝,比阿汕強上許多,但阿汕以後會做得更好,不會讓主人一個人忙裏忙外。”

“這段時間裏,阿汕一定多看多學——不是阿汕自誇,影衛活命不易,自然要學聰明些。大約只需一年,阿汕便能學到不少東西,介時換份差事,讓左鄰右舍高看主人一等。”

“等阿汕差事穩定,再存些銀兩,便可以買間房子。不過主人生性自由,大約不喜定居某地,這也無妨,銀子總是不嫌多的。或許,主人所租並非只是住處,還是家門臉小鋪——主人走南闖北,見多識廣,想來不在話下。若是如此,阿汕便跟在主人身前幫忙,讓生意更紅火些。”

“再之後……”阿汕有些不好意思,“而今主人除了頭發,再沒有旁的顧慮,或會考慮終身大事……自然,阿汕自知配不上主人,主人會另覓良人,阿汕就住在附近,若那人敢欺侮主人,阿汕便與他拼命。”

“若那良人是阿汕……阿汕只是說如果,如果主人不嫌棄阿汕的話,阿汕自也是願意的。阿汕會努力變成更好的人,更配得上主人的人,不讓主人受委屈。”說完窺探月弦神色,怕她面露不喜。

月弦素來沒心沒肺,並不感到被冒犯,阿汕見狀放心小半,臉上的紅暈更多些:“孩子什麽的……不知道主人的孩子會不會也有赤色頭發。沒有自然最好,但若有的話,定會引來鄉裏猜忌。但萬幸流言涉及年限,因年歲不符,想必小主人不至如主人這般辛苦。”

“實在不行,似主人一樣,染好頭發再出門見人,但在阿汕這兒,阿汕會讚他發色好看,讓他為能得到和主人一樣的頭發,而感到自豪。”

“等小主人們長大些,到了叛逆的年紀,不知是否會嫌棄主人的一頭紅發呢?小孩子不懂事的時候總是殘忍的,或許會說出‘父親為何要娶魔女,不若合離’的混賬話。若是那樣,阿汕就會犯上,再不管小主人之尊,拉過來狠狠教訓。然後主人來做慈母,一面護著小主人,一面攔著阿汕。”

“不管怎樣,既主人的孩子,小主人定都是健康活潑的,阿汕會護著他們,不讓他們受到傷害。”

“若是此間,主人的頭發被人發現有異——其實主人若不飲酒,大約是不會有事的——但若事有不順,主人身份曝光……”阿汕似是自責,“阿汕是個無用的,一人之力改變不了世人多年偏見,就隨著主人換個地方,重新開始。”

“主人莫要覺得這有何不好——依著主人脫跳的性子,想必不會拘於一處,正好就著這樣的機會,走遍我朝名山大川。阿汕從前也只困於宮中巴掌大小的地方,若能多走多看,漲些見識也是好的。然後閑時與主人辯論出哪處最鳥語花香,哪處最人傑地靈。”

“等小主人們長大了,阿汕再與主人看著他們成家立業,聽小小主人喚主人‘阿婆’——啊,這是阿汕故鄉的尋常稱呼,主人若是不喜,按京城方言也是好的。”

阿汕說得痛快,微微喘息,又低頭輕嘆:“不過人吃五谷雜糧,總有生離死別。最終有一日,阿汕老了,主人也老了,阿汕就在忘川等著主人,來世也繼續追隨主人,這樣,阿汕的一生就並無遺憾了。”

阿汕擡首看著月弦,似是要看到她心中去:“主人之前說的那些可能性,那些會讓阿汕厭棄您的可能性,可否用阿汕方才所說作為回答呢?”

“不是您將阿汕拘在身邊,而是阿汕心悅主人,自願追隨主人,從未將主人視為累贅。所以阿汕對您,永遠不離不棄,直至此生盡頭。”

月弦的淚珠在睫毛上,欲墜未墜,喃喃道:“便是你不怕這些,可是,為什麽非得是我呢?你既然想到這些,便也當想到,我本不是你最好的選擇。你娶個良家女子,過安穩日子,不好麽?”

阿汕淚中帶笑,擺首道:“為什麽不可以是主人?為什麽主人不是最好的?主人一直想著自己的的事,說著自己種種不好,可阿汕眼中的主人,阿汕心悅的主人,主人又知曉多少呢?”

阿汕深吸口氣,口帶不自由地帶上鄭重:“世人眼中的主人,或是主人眼中的自己,若許並非最佳,阿汕眼中的主人,再沒有人比她更好了。”

“阿汕心悅主人的笑容。主人會有各種各樣的笑容,掩飾情緒時的嬉笑,恐懼時的明艷而笑,悲傷時的淡淡而笑,但阿汕最喜歡的,是主人說‘有阿汕便什麽也不怕’的勇敢無畏的笑容。因為這個笑容,反倒讓阿汕覺得無所畏懼。”

“阿汕心悅主人的相問。主人喜歡問阿汕冷不冷,想要吃些什麽,想要住在哪裏,想要做什麽事。很多時候,主人明明有更好的打算,卻習慣性問一問阿汕,希望阿汕開心,不願阿汕感到半分拘束。阿汕回答之後,主人就會記在心上,在往後的日子裏,不經意地表現出溫柔。”

“阿汕心悅主人的信任。主人之前雖然說過,主人不信任何人,也不信阿汕,懼怕阿汕,但在阿汕眼中,只消阿汕遞過的吃食,主人就敢送入口中;主人的銀錢大多放在阿汕這兒,從不猜忌阿汕有天不見蹤影;主人謹慎,卻願意與阿汕飲酒,說些胡話;便是睡夢中的主人,對阿汕也從不設防。”

“阿汕心悅主人的認可。阿汕影衛出身,在皇家眼中性命不過草芥,但主人卻將阿汕迎入淩雲,與雲柏兄介紹阿汕時,未有半分輕視之意,帶著自豪的笑意道‘這是我的朋友’。”

“阿汕心悅主人的堅毅。主人被陛下所棄,也要讓陛下不心存愧疚遺憾;主人發現沈莊主是傳出流言之人,也未有半句惡言相向。但阿汕最念念不忘的,是主人明知阿汕有事相瞞,卻仍與郡王鬥智鬥勇,為阿汕拼出個自由出來。這份堅毅,在阿汕眼中著實耀眼。”

“還有很多很多。如果主人能說出那麽多阿汕會厭棄您的理由,那麽阿汕就要告訴主人,阿汕眼中的主人有多少優點,阿汕又有多心悅這樣的主人。主人若是還想聽,阿汕就一直與主人說下去。”

阿汕微微喘息,又是輕嘆:“而今,若主人詢問,阿汕是幾時開始心悅主人,恐也答不出來。也許是主人說主人會護著阿汕時,也許是主人與阿汕行禮時,也許是更早的時候……在那一天,在麒麟殿中,主人賜與阿汕名字的時候,阿汕就覺得自己和從前哪裏不一樣了。”

“在阿汕被家人賣掉,在皇宮賣命,在被人當作草芥之時,主人出現在阿汕的人生,帶阿汕離宮,與阿汕真心,將阿汕最想聽的話,在最需要聽的時候,由最心悅的人說出,主人可知阿汕有多高興!”

“阿汕何其有幸遇能到主人,追隨主人。這樣的主人,阿汕會厭棄您麽?這樣的阿汕,主人覺得會離您而去麽?就像主人從不隨著世人低看阿汕一般,這次換阿汕來守護主人,與主人一路並肩,不計世人如何厭棄主人,阿汕也與主人同心同德,永不相棄。”

阿汕似是下定決心,驀然揚聲:“若是這樣,主人仍信不過阿汕,阿汕就回您一句:不計主人怎樣想阿汕,怎樣趕走阿汕,阿汕也要追隨在您身邊,甩掉阿汕這種事,主人想也不要想!”

月弦只覺得臉上一片濕潤:“你真的,不介意麽?你真的,不會討厭我?”

阿汕露出笑意:“不是會不會介意,會不會討厭,是阿汕希望,阿汕請求,主人別不要阿汕,別先放棄阿汕。不是主人,阿汕不要。除了主人,誰也不行。”

月弦看著他,緩緩邁開雙腿,不只地上那一小步,更是她人生中早已裹足不前的道路:“這話,還是讓我來說罷。”

月弦第一次伸開雙手,將阿汕攬住:“阿汕,我心悅你,不是以主人的名義,也不是朋友或者家人的名義。是我的心願,我的請求,別離開我,別不要我。不是阿汕,我不要。除了阿汕,誰也不行。”

阿汕得到回應,覺得臉上胸前皆一片濕潤,再不多話,將月弦的身軀攬在懷中。

作者有話要說: 此章借鑒了某著名動漫的告白格局,萬望海涵。

☆、志同道合定生計,攜手並肩赴南行

依著阿汕老實的性子,幾乎將前半生落下的話都補上,依著月弦膽怯的性子,亦鼓起餘生所有的勇氣,如此,二人具是疲憊不堪,再無心感受盼州繁華,早早歇息。

月弦是沒心沒肺慣了,下定決心也就不再多想,呼吸之聲漸漸均勻。阿汕卻大半夜不曾安睡,腰間似乎還殘留著主人攬過的力度,胸前還有主人淚水留下的溫熱,心臟更是狂跳不止,幾近天明才勉強睡去。

事實上,阿汕是聞到飯香,餓醒的。然而起身後,另一張榻上並無月弦的身影,桌上的飯菜摸起來也沒有餘溫,阿汕一時嚇得不輕,奪門而出。

不想及至院中,瞧著月弦拿著一把不知何從而來的短刀,左右揮舞,好似出竅的三魂七魄一一歸位,然而不過放心片刻,又跑掉小半——主人拿的都是真刀真槍,偏看來去使得並不順手,極易出事。

若行家來看,月弦雖舞得不像樣,卻是留著分寸的,然而阿汕關心則亂,想著自追隨主人起,就不曾見過她動過兵刃,不管從前武藝如何,招式到底是生疏了。不敢賭這個萬一的可能性,阿汕閃入月弦攻擊落圍內,萬分驚險地空手奪白刃。

這回輪到月弦嚇得不輕了,和阿汕幾乎同時教訓起對方:“你(您)在做什麽呀!”若非此等情形,倒真有些默契。

類似這種事,總會有一方向讓步。瞧著阿汕黑著的眼圈,也不知是嚇得還是氣得鐵青的臉,月弦瞬間沒氣了:“你先來罷,別再憋壞了。”

阿汕嚇得字不成句,教訓之語斷斷續續說出來,反倒把月弦說笑了,行至石桌前,笑嬉嬉倒杯熱茶遞與他:“大少爺先喝口壓壓驚,然後慢慢說,小人聽著就是。”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

見阿汕氣惱更甚,月弦好脾氣地哄他道:“成啦,你家主人好歹也是江湖人士,哪這麽不濟?你若不闖進來,我也斷不會傷著。”想了想,月弦面上浮起一片溫柔,“我向你保證,為了我家阿汕,我也不會傷著自己,可好?”

感受到月弦似乎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本想狠狠訓斥的阿汕出乎意料地,覺得氣消了大半。雖又補上幾句,臉卻到底繃不住了:“主人慣會哄阿汕,也不知能不能做到。”

然而回至房中,瞧著桌上的飯菜,方才還十分硬氣的阿汕又是一陣心虛:“是阿汕逾矩了,這些本該阿汕來做的,怎敢勞駕主人。”

月弦將筷子遞與他,輕輕而笑:“無妨,以後阿汕來養家,這些就交與我——我本也沒做什麽,不過是將小二送來的放在桌子上,只是以後你還是習慣的好。”

阿汕如何舍得月弦這般,雙手接過後,不願在此事上再拉扯,加之方才之事,餘懼未消:“主人方才所用,哪來的刀?”

“怎麽這事兒還沒翻篇兒?”然而見阿汕一臉深究到底的模樣,只得認命道,“我見它插在草垛上,一時手癢就沒忍住……”

阿汕聞言氣得七竅心煙,心道一會兒定要與掌櫃說道說道——怎麽可以這樣隨手亂放,若被誰家熊孩子拿去如何是好。又掃了一眼自家主人——大號熊孩子也不成:“為何主人用得這般不順手?瞧著簡直與外行無異。”

“不是瞧著,就是外行。”月弦難免心虛,然而此事明眼人一瞧便知,也不藏著掖著,“我從前只顧逃命,哪有多餘的銀錢去選趁手的兵刃,一向有什麽用什麽,便是樹枝也用過,更不要說柴刀了,從來沒出過岔子。”本來心虛的月弦說著說著還說出兩分驕傲來,然而見阿汕又沈下來的臉色,忙收斂笑容,“但還是劍使得順手一些。”

阿汕幾乎要拍案而起,不自覺揚聲道:“既然如此,主人不會買把短劍?銀錢若不夠,不會與阿汕要?那可是開了刃的兇器呀!若主有個萬一,要阿汕怎麽辦才好!”

月弦忙一陣賠禮,具體說來,就是如狗腿子一般笑著給阿汕夾些小菜:“是是是,大少爺消消氣~我不是說了麽,偶然看見,臨時起意拿來試試手。”

阿汕一向拿月弦沒脾氣,見主人小心翼翼賠罪,再大的火氣這會兒也消了小半。又想到主人從前也是習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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