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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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王計謀上勝女兒一籌，心情十分愉悅，然而這並不妨礙他下狠手。
近十人不知從哪冒出，又在開闊地帶，阿汕顧得前胸便顧不得後背。事實上，他連前胸也顧不得，他只能顧得月弦。
郡王見阿汕神勇，嘆道：“可惜了，不能為我所用。”又不耐自己手下無用，“沒聽說擒賊先擒王麽。”
如此，一把劍橫在月弦項上，阿汕便也不敢動了。
不計月弦如何連道“住手”，阿汕仍被人叉著挨上四五拳，因月弦緣故，阿汕甚至不敢護著。
見一人拿劍，似是要砍，月弦又是一陣狂呼“父親、父親”。其實郡王要用阿汕挾持女兒，怎會由著阿汕身死，但月弦此刻半分聰慧也無，只想著放下身段，讓阿汕少受些苦。
郡王方笑了，這小東西，此前倔得很，這會兒不是也得老實麽，揮手道：“松開大小姐罷。哦，那邊也可歇歇了。”
月弦一得自由便奔至阿汕身邊，淚水再禁不住。幾個瞬息後，忙跪於地上，膝行至郡王身前，不停叩首：“父親！父親！惜兒知錯了，惜兒再不敢了。”極為狼狽。
月弦對帝王行過三跪九叩大禮，對師父行過二跪六叩弟子禮，但她從沒似現在這般無措，她只一個念頭，若阿汕能無事，叩首一日也是可以的。
郡王笑道：“你不是說，他是走鏢之人麽？還說你若無事，便要他好看。來，劍給你，我瞧瞧你怎麽讓他好看。”
月弦心中湧起驚恐，幾乎字不成句：“求您，父親，求您放過他罷。都是惜兒的錯，父親且罰我罷。”
郡王笑道：“你知道為父要什麽，只消你給，他便無事。”
月弦似沒聽見一般，仍叩首：“惜兒再不敢犯了，父親饒過他罷。”
郡王皺眉，明明挺好的孩子，怎麽遇上個男人便這麽無用。對左右道：“算了，先押回去罷。”
如此，即便月弦漸漸恢覆冷靜，事態也不能回到從前了——郡王已知曉阿汕於自己的意義，裝模作樣已然無用。
月弦淡淡苦笑，忽什麽心思也沒有了。
郡王似是興致頗高，揮手道：“將那小子押下去，我與大小姐單獨聊聊。”
月弦忙擡首，目露乞求，郡王笑道：“你放心，只消你聽話，我便好生招待那小子。”
月弦還能說什麽：“惜兒聽話就是。”
郡王聽出自稱的轉變，笑意深些，道：“不過既然你不放心他，為父讓他留這兒就是。來人，把這小子按在地上，板子也備好了，省得大小姐說起話來有旁的顧慮。”
月弦閉目片刻，道：“父親想要什麽，只管說就是。”
其實月弦有的，郡王又想要的，不過那些個東西。但是郡王偏貓逗老鼠般，顧左右而言他，道：“你瞧著你挺愛笑的，這會兒怎麽愁眉苦臉。”
月弦對這情形再熟悉不過。在她幼年，便曉得這樣的父親最危險不過，定不能違背絲毫，道：“母親臨終前，說我笑著好看，要我傷心痛苦時，多笑笑，我便記住了。”
郡王顯然樂在其中，一指阿汕：“他是什麽人？”
月弦道：“他本是麒麟軍座下暗衛營的影衛。”見郡王挑眉，月弦又道，“他前主人憐惜他，怕他橫死於宮中，與我又有些情義，便求我帶他出來，當作護衛也是好的。”
郡王笑道：“這你也信？不過是皇帝信不過你，讓手下人尋個由頭監視你罷了。”
月弦沈默片刻，並未反駁道：“若是如此也無妨，我本也沒有異心。且我確需護衛。父親知道，我已是廢人。”
郡王見她示弱，又笑道：“惜兒為何看重他？不過影衛而已，值得你屈尊至此麽？”
郡王此話一出，便是阿汕也擡起頭來，仔細想想，他似乎與主人莫名奇妙便相互信任了，還曾暗自奇怪很久。
月弦目光中露出懷念之色，道：“其實說來也沒什麽。於我而言，開始不過受他前主人所托，便高看他一等。後來……”月弦淡淡笑道，“我才瞧出他是個傻的，不過待他和善少許，他便記在心裏。我曾隨口說讓他少惹些事，他便肯由著紈絝欺侮也不還手。這已超出護衛範籌，倒覺得有兩分真心了。”月弦目光漸漸溫柔，這真是很久很久前的事了。
郡王點頭道：“明白了。你與他都是傻的，得旁人半分真心，便肯全心全意。”
月弦忍下屈辱，跪下道：“所以，只消父親肯放他，惜兒便感念父親不殺之恩，為父親牛馬。”
郡王笑道：“傻孩子，你若不想，為父如何會強求。”
月弦暗嘆，郡王何其狠毒，不但要讓自己做事，還要心甘情願、心服口服地做事。垂首道：“為父親做事本就應當。只是……”
月弦盯著郡王道：“父親想拿我換兵權，陛下只怕不允。不過我願被父親淩遲到廟堂之上，不計父親讓惜兒頂什麽罪，惜兒但無不從。還請父親記掛惜兒一分好處，放過阿汕。”
阿汕聽了便掙紮不止，不過他被按得緊了，又被點了啞穴，說不出只言片語，只嗚嗚扭動。月弦扭過頭笑盈盈瞅了瞅他，似是安撫，又似話別。
不料郡王卻笑道：“若為父還有旁的東西想要呢？比如，你身後的勢力。”
月弦猛然擡首，片刻方啞著嗓子道：“父親是朝廷的人，為何要涉足江湖門派？”
郡王擺首笑道：“你以為為父不曉得麽？皇帝繼位元年，便險些坐不下去，偏有高人指點，教他創建麒麟，又獻上臣子喜好軟肋。不過那門派也算行事隱秘，為父竟查了好幾年才有些眉目。惜兒，不若你親口說出是何門派罷。”
月弦艱難道：“父親耳目甚廣，自也能查出，惜兒是門派棄徒再回不去了，如何能為父王盡心。”
郡王聞言也不多話，只擺擺手，底下人手起板落，阿汕便吃了苦頭，月弦忙道：“父親且聽我一言！”郡王方示意住手。
月弦不敢耽擱，急道：“便是惜兒得莊主些許憐惜，也不比當年了。若能留下，惜兒如何會下山？且惜兒才走不久，若立時回去，如何不讓人生疑？”
郡王笑道：“那莊主對你可不止是些許憐惜。只怕你都不知他暗中護你多少回。若非如此，以你稚齡，如何逃得過為父追殺。”
月弦目光呆滯，為何父親要這些？若激起她感恩之心，寧舍掉阿汕也不肯出賣師門，豈非得不償失？
郡王擺擺手，笑道：“惜兒真是可愛，竟什麽也不知道啊。也罷，先將這小子帶下去罷。之後的事可不是他能聽得的。”
月弦還待多說，郡王已笑道：“你若想說，之後自可告知於他，為父絕不阻攔，但這會兒還是莫要忤逆才好。”如此，月弦見阿汕被拖下去，也不敢多言。
郡王卻並不著急，只一味瞧著月弦面容，半晌方挑眉道：“你這會兒雖不安，卻也能強撐出平靜神色，不知而後將變為何種模樣。”郡王臉上忽露出一絲殘忍笑道：“弦丫頭——那莊主是這般喚你，對罷？”
月弦記得這樣的笑容，她年幼時有一次郡王也這般笑的，數條性命頃刻皆無。
郡王笑容殘忍不減反增：“你一定很感念莊主恩德罷。他救你護你，待你與旁人全然不同。你可知為何？”
郡王並未住口，又殘忍道：“給你姓氏，給你名字，給你一切我不肯給你的，這又是為何？你師弟師妹有可此待遇？還是說你真將自己當朵花兒了，人見人愛？”
月弦心中驟然生成一個心思，幾乎跪也跪不住了。
郡王見狀笑得燦爛，竟與月弦笑起來有七八分相似：“說起來，你人生種種不平，不過是因為一段流言罷。否則發色便是有異，以皇族嫡女出身，雖也要被我利用，卻不致被虧待。”
郡王笑得更深些：“正因為這流言，你才從高門貴女淪為賤籍——便是賤籍也不會朝不保夕，你想沒想過，這流言由何處傳出？你一生波折拜誰所賜？”
月弦似是被人按在水中，氣路不暢，身子抖如篩糠道：“不，絕不會。”
郡王笑道：“你忘了淩雲因何而聞名了麽？十測九中！你忘了淩雲十測九中之美譽，因誰而來？”
月弦如一腳踏空，淩空而墜，脫口而出：“絕無可能！淩雲門規，只談江湖，不涉朝廷，師父是最重規矩之人，如何會有所不守？”
郡王目露憐憫：“你這傻孩子呀。便是你師父也有年少輕狂之時，他志在莊主之位，自然想揚名天下。再說你也不曾遵守門規過，何必將人想得太好。”
郡王句句如刀：“不信了是不是？無妨，你也不必太過傷心，而後看著，他似是後悔了，補償於你。可惜啊，你娘親卻回不來了。”
月弦的臉似是被人扭曲一般，不知是何表情，像是想起許多往事，多年疑惑得以解讀。
郡王拍拍月弦肩膀：“他可真是命好，便是害你如此，還得你敬重，我甚至有些羨慕於他了。”
郡王俯下身來，在月弦耳邊道：“你且好生想想，是恨他多些，還是恨我多些。”說罷便揚長而去。
☆、師徒情誼緣何故，姐弟嫌隙究何因
郡王踏著輕快步子來到中庭，瞧見正被人按在地上的阿汕，笑道：“成了，放開罷。啞穴也解了。”
見阿汕怒目而視，郡王也不惱：“若非今日，我定將你眼珠子挖出來。”又向屋內道，“惜兒這會兒大約不想見人，倒不知想不想見你。”
阿汕憂心主人，也顧不得郡王如何，飛也似的去了。郡王不禁笑道：“淩雲上那個探子設得極好，時機上亦分毫不差，定要好好賞他才是。”
待阿汕入屋內，月弦背對他跪坐於地上，便如將死之人一般了無生氣，只喃喃自語。阿汕繞到正面，見月弦臉色白得很不尋常，目光呆滯，若非唇齒抖動，竟不似活著，也總算聽得清楚主人所說，“是他，原是他，竟是他。”只這一句，便如車輪般反覆不停。
阿汕嚇得不輕，忙將月弦攬過：“主人、主人傷到哪兒了？郡王將您如何了？”
月弦似是不曾聽到，阿汕瞧她不似受傷，卻也不答，只得依自己所見所聞猜測道：“郡王可是要您出賣沈莊主？主人莫怕，了不得阿汕身死，也不會成為要挾主人的把柄。”
這句話，仿佛成了壓死月弦的最後一根稻草，終於有了反應，幾乎字不成句：“死？誰死？你不必死。該死的是我……我便不該活著……我便不該被生下來……”
阿汕驚恐得無以覆加，脫口而道：“究竟何事，主人竟要三番兩次存了死志？”
月弦便如同一個機器，只重覆阿汕所說：“三番兩次……三番兩次……”忽月弦擡首，看向阿汕，眼中漸漸有了焦距，然而不待阿汕歡喜，月弦身子就微微後傾，似要離阿汕遠些，更像從沒認識過他一般，聲音暗啞道，“你為何知道，我三番兩次存了死志……”
阿汕心亂如麻。月弦目光直如看到阿汕心裏去：“你也有事瞞我，是也不是？你們都要瞞我，是也不是？”
此等情形，阿汕如何敢再相瞞：“主人在淩雲時，醉酒一回，說了些酒後之語。說……曾想死，曾想讓沈莊主收下阿汕。”
月弦似是回憶，久久才輕輕問道：“我還說了什麽要緊的？”阿汕依言答過，其實不過是師父待月弦多好，月弦卻將淩門辛秘拿給皇帝。
月弦又沈默半晌，忽輕笑，像是嘲諷，像是頓悟：“無怪第二日，你要我再不瞞你，可你卻沒與我半分實話。”又道，“你還有什麽，不曾告訴過我的？”
阿汕心中升起一種恐懼，此刻的月弦，看起來離他好遠好遠：“真的沒什麽了，只……”阿汕不敢再漏掉一星半點，“只下山前，沈莊主與我聊過兩句，說主人您，因著阿汕改變許多，要阿汕定不可背叛您去。除此再沒別的了。”
“是啊，我真的改變很多。”月弦輕輕道，站起身來，搖搖晃晃，阿汕有心相扶，卻被月汕一把推開，“我因著你，真的改變很多。”
月弦扶著墻，勉強直起身子道：“我曾應下不再瞞你，而今便從頭與你說上一說。”
像是想著很久很久之事，唇齒而動，既像述說，又像自語。
“淩雲醉酒之語，加上你混入蒙面人中所聽到的，幾乎就是我此生全部了。”
“因著從前的傳言，也因著發色中少許赤紅，我生來便是皇家欲除之而後快的禍水，會擁立新君；又是人人當誅的魔女，會讓世人伏屍千裏。”
“若非我那個爹，覺得我奇貨可居，定活不下來。饒是如此，入了賤籍，也是人人可欺的。”
“可我也被人憐惜過，我娘親。也有能相互扶持的人，你家陛下。你家陛下是正室夫人的眼中釘，與我一般不知能活至幾時，那些年便與我相濡以沫。”
月弦輕輕而笑：“不過我沒用，郡王不想再擔著風險留我性命，若非母親以死相護，倒也沒後面的事了。我這些年一直在想，若那時身死，倒也幹凈。”
“父族追殺我，我或扮乞丐藏於人流之中，或當野人隱匿山林之間，沒有一天安生日子。然後，遇見師父，受其恩惠不少。”
月弦嘴角揚起一絲弧度，滿是嘲諷：“誰知，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他待我好，不過覺得愧疚。那傳言，讓我一生不平此至的傳言，竟是從年少輕狂、想名揚天下的他口中傳出！”
月弦忽提高聲音，滴血般悲鳴：“假的！假的！都是假的！他對我的好，他與我說的話，全是假的！他從來沒與過我半分真心，不過是有著愧疚，看我可憐，哄哄我罷了！可笑我還真以為與他相知相惜，真心希望日子這般一直長久下去！”
阿汕驚得說不出話來，他終於知道郡王究竟說了什麽，月弦又為何如此。
一直無條件信任的、尊敬的、對自己最好的師父，竟是造就自己一生悲劇的罪魁禍首，誰人還能冷靜，從此又能再相信誰？
月弦氣息粗重，久久方平靜少許，悲泣道：“不過我雖這樣說，也有對不住他的地方。”
“你家陛下因著先帝枉死之事，被人當作傀儡拉上皇位，兇險更勝從前。我卻身處淩雲，得見朝廷辛秘，便昧著良心交與他，望他平安。你說，有劣徒如此，是不是師父的報應？其實師父他半分也沒算錯，我確是擁立新君禍水啊。”
“可我又換來了什麽？你家陛下難道就是真心待我？不會！他是帝王，他什麽都有了，人人待他好都是應該，都是忠君，我與旁人哪有半分不同？且我身份別旁人，是禍水，有一便能有二，我身後勢力讓他全部瞧在眼裏，他如何能不防我！”
“許我後位，難道不是為了放了眼皮底下監視？！我內力被封雖是父族要求，難道他就沒有半分樂見其成？！我昔日為他所作，反加劇了他對我的疑心！天下可笑之事，莫過於此！”
阿汕急道：“主人！主人莫要這般！這些都是主人猜測，未必就是事實的！”
“不是事實？”月弦似是聽到笑話，臉上的悲傷漸漸褪去，越來越冷，越來越空虛，瞧著阿汕道：“那你，又為什麽來到我身邊。”
阿汕驚得後退半步：“主人，疑我？”
月弦扯出一絲笑意：“我不該疑你麽？你是雄獅的人，而雄獅是陛下的人。你不是很感激陛下麽？因著他，你家裏過上好日子，你也衣食無憂。與他相比，我算什麽？對你呼來喝去，讓你風餐露宿。你可知我不但疑你，還怕你。”
阿汕悲從中來，問道：“主人為何怕我？”
月弦道：“你想想罷。你雖喚我主人，但我卻處處不如你。你若對我起了歹心，我又有什麽法子？你家陛下若讓你殺我，我可有半分勝算？你要我如何信你？如何不怕你？”
月弦笑得悲傷卻又好看：“即便這樣也沒關系，即便這樣，與你走過一段路，我也覺得開心。”
“其實師父所說不錯，我因你改變很多，你大約都不知道。”
“從小沒幾個人待我好過，你卻是其中一個。你既將我話放在心上，我便也重視你所說。”
“我從前一直不敢回淩雲，只因你一句話，我便想要勇敢些，好生面對過去。”
“我答應過師父要帶一個人回淩雲，這個人去一直不曾出現，直到遇見你為止。”
“我過往經歷告訴我，不可輕信於人，但因你善良，事事以己度人，我便也努力將人想得好些。”
“甚至剛才，我怕你性命有失，想著一命換一命也無妨，即便讓我活著是娘親臨終的心願。”
月弦伸出手來，撫摸阿汕臉龐：“我甚至覺得，你已經變成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了，我的好阿汕。”
阿汕聽得心頭翻湧，然而月弦緩緩放下手來，褪去笑容，退後兩步，輕輕道：“不過，一切都結束了。”
阿汕驚道：“主人這是何意？”
月弦道：“我從一開始便不該活著，這是我的宿命。然而上蒼多與我二十載，多活多錯，我活夠了，不想再爭上一爭了。”
月弦頓了頓，又道：“這些話，是我欠你的，而今我都還清了。以後我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了。”
阿汕急道：“不對，主人還欠我一個南方！主人忘了麽，您說過要與我一起去南方，去看阿汕故鄉的，主人！”
月弦久久方道：“你走罷，我會與父親說，放你出去。以後再不要回來，再不要找我。也不必回皇宮，從此，你自由了。”
☆、貪心不足終成空，昔日摯友兩處行
只一個阿汕，郡王便想要換來兵權和淩雲，便如一分錢要買兩分貨一般，著實貪心不足。偏月弦一個也不想給，此前提下，要怎樣求郡王放過阿汕呢。
郡王這樣的人，動之以情是想也不要想的。若要達成共識，非得因利而聚。要讓他相信放走阿汕後，自己做得會比不放更好。然而月弦不願讓郡王滿意，便只一條路了——若郡王不放，那麽月弦讓他半分好處也得不到。
想通了，月弦求見郡王，不計這件事多麽令她反感，她也非做不可。
月弦此前與郡王的對話，沒有一次是愉快的，這次自然也不例外。
郡王聽清來意後，冷笑道：“你當我傻麽？放他走，讓他報與皇帝，或者你師父？”
月弦冷靜分析道：“父親不放也無妨，惜兒一無所有，自也沒什麽能要挾父親的。不過父親也只能拿到惜兒的屍首了，兵權淩雲，皆莫再想了。”
郡王冷道：“你少來尋死覓活這一套，你若敢輕生，那小子便也跟著你去罷。”
月弦淡淡道：“無妨。我已與他說得清楚明白，從此再無瓜葛——想必您的耳目已然稟告，知我所說屬實。即便他因我受刑或身死，我也不欠他什麽。”
郡王臉色已然有些不好：“惜兒果真是有主意的，可是以為我不會下手？我現在便將他喚來，在你面前杖殺了。”
月弦絲毫不動搖：“如此我便與他殉葬，也算對得起他。”
郡王臉色鐵青：“你別當我好哄騙。我若放了他，你便再無顧慮，二者皆不肯與我，我豈非得不償失？”
月弦道：“可您若不放，惜兒死於父親之手，莫說兵權淩雲，皇帝與沈莊主皆會尋您麻煩，想來您也不願看到吧。”
二人閃電般你來我往，皆不肯相讓分毫，郡王總算理清月弦思路：
若動阿汕一根手指，月弦便會身死。
若月弦先死，即便阿汕因她身故，她也不欠什麽。
總之月弦死了，皇帝與淩雲莊主便要尋他麻煩。
可他若肯放過阿汕，月弦便由著他拿些許好處。
郡王心中大怒——月弦從一開始就什麽也沒想給他，即便他認為已握住月弦把柄，月弦也生生打落他如意算盤。
混賬東西！自己一世英明果斷，此刻偏入了死局，只因月弦小女兒心思便要讓步，真是豈有此理。
手隨意動，郡王一個巴掌扇在月弦臉上。月弦很久沒有受過這種待遇，卻無絲毫閃躲，只直直盯著他看，似乎在催促他下定決心。
郡王隱約覺得之前作為不妙。本以為將前塵往事說出，月弦便會恨師門入骨，心生動搖。而今來看，這件事對月弦打擊甚大，倒讓她失了求生欲望，再無顧慮，反倒壞事。
郡王極力壓抑心中怒火：“惜兒何必如此呢？不計皇帝、淩雲還是那小子，都沒人真心待你過，你何須念著舊日往事不放？”
月弦盯著郡王道：“無須理由，隨心而已。不計旁人欠我什麽，我也不想讓父親得勢。這也算是我報答您昔日恩情罷。”
郡王只覺得從未如此想要殺人，偏他頭腦清醒得很，不會感情用事，滿懷怒火道：“來人，將那小子給我放了。”
月弦怕郡王暗下殺手，對來人道：“告訴他，兩月之中每日與我來封信，記得寫上暗語，次次都要不同。”想來兩月，夠阿汕逃得遠遠的，再說，自己也未必能活過兩個月罷。
月弦又對郡王道，“父親，若收不到信，就別怪惜兒了。”
之後的兩個月中，光陰的流逝似乎對月弦失去了意義，瞧著朝升暮落，於心中也激不起半分漪淪，若換從前，至少會感嘆又活過一天。
畢竟，無論是欣喜的一天，還是悲傷的一天，都是娘親再也無法度過的重要的一天。但而今，月弦似乎沒有了執著於活著的心思。
郡王忙著籌備，如何將月弦這顆棋子的好處發揮到極致，也沒空尋她晦氣，月弦的世界便是極清靜的。因著此前的忤逆，她的待遇不過餓不死罷了，但隨著膳食的到來，月弦也會收到阿汕的信件。雖然偶爾有收不到，但有時也能收到好幾封。
月弦通常先看尾處的暗語。她與阿汕本沒什麽暗語，不過寫些兩人所見所聞，比如“紈絝”，比如“烤雞”。
一開始月弦還有些質疑信件真偽，畢竟郡王眼線甚多，知道二人一些事也有的。
但似乎怕碰到月弦傷痛處，眾多暗語中全部避免了皇帝與沈莊主的部分，回頭過來再看，信中之人似乎極力逗自己開心，雖惹不出月弦笑意，但也能讓月弦認定，確是阿汕無誤。
月弦將信置於胸口處，似乎這樣便能感覺到阿汕的溫度，看到他的面孔，聽到他輕聲喚自己“主人”。
月弦心中湧起些許悲傷——放走阿汕時，她都沒有送行。她與阿汕的最後一段對話，就是說疑他怕他，將那顆真心踩在地上，不知阿汕可會恨自己。在此種心情作祟下，月弦再看暗語，總覺得是阿汕在質問他：“主人，這一切的一切，難不成也是假的？”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自己死後，阿汕不會太過傷心罷。哎，那個傻小子，以後再無人護著他了，也不知會不會犯傻，會不會吃虧。
其實阿汕這兩個月也沒閑著，他每日最要緊的事，便是好生寫信。他已大概知曉始末，他的自由，是主人以死相逼換來的。他若停下信，主人便會身死。反過來說，若主人有不測，郡王亦會差人來截殺。他與主人的命，算是綁在一塊兒了，阿汕甚至覺得，他與主人，從沒這樣離得近過。
誠然，主人那日的話便如同刀子一般插在他心上，但是，那又怎麽樣呢？
主人說疑他怕他，大約都是真的。主人因流言出處，受到打擊不小，再不願信任何人了也是不假。但盡管如此，他的主人還要拼上性命，為他搏個自由出來，既是如此，信與不信，有何要緊。
主人不信自己也無妨，只要自己相信就可以了，信她一定能撐過去，信她一定可以等到自己救她出來。
阿汕瞧著京城方向——只自己一個人斷救不出主人的，而與主人交好的，自己只曉得陛下與沈莊主。可惜淩雲山莊以情報測算見長，從旁輔助或許可以，真刀真槍地搶人卻是不成。如此，只剩下京城了。
阿汕有了思量，再不耽擱，直奔京城。只路上偶爾會想，陛下若是知自己將主人弄丟了，還是丟在郡王手中，會不會被立時處死？又若者，陛下會不會如主人所說，松一口氣呢？
阿汕不知道，他甚至不敢想，若陛下不肯救一救主人，他當如何。但後面已無退路，前面便是山崖，也要跳上一跳。
如此及至京城，阿汕找到麒麟據點，求見雄獅——陛下哪裏是他想見就見的。好在雄獅不曾將他當作尋常影衛，事情倒也還算順遂。
雄獅聽聞阿汕所說，便如看個死人般看他了，只得道：“事涉殿下，陛下必會見你，我會盡量與你求情，你，你且自求多福罷。”
阿汕只道：“還請大人與我拿些筆墨來，我有信要寫，定要快些送出去才好。”除了主人，阿汕覺得他沒什麽怕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不太會寫邏輯，各位看官大人湊合看罷。
☆、只見天子雷霆怒，不見聖上救人心
重新回到皇宮，阿汕才驚覺自己走了多久。即便是雄獅大人，也只喚自己“廿七”，聽起來覺得有些陌生和恐懼。
大約入夜時分，阿汕總算得以覲見皇帝，他緩緩入了帝王書房，不知這一進去，能否有命再出來。
只是和從前的一味恭敬相比，阿汕似乎心裏有了旁的心結。他的主人，並不十分信任眼前之人，還疑心自己是皇帝的耳目。況且，雄獅大人一早便稟告陛下有主人消息前來，卻入夜才喚人來詢問，至少，沒有關心則亂。
阿汕心裏隱隱有些不平。他的主人，為了眼前之人付出過多少，絲毫不懷疑若此事換作主人，她該如何失態，如何不計得失。難道真如主人所說，這些付出是不對等的麽？
然而因著有求於人，也因著從前多年對皇帝的敬畏，阿汕還是極恭敬地道出近日之事，除去月弦對皇帝的不敬之語，幾乎一句不少，一字不差。
皇帝幾乎沒有打斷，只聽完後驟然立起，含著帝王的雷霆之怒，對雄獅道：“你還說不是任人唯親？！這就是你與姐姐尋的護衛？！真是好本事！將姐姐丟了竟還有臉回來！你不是說過，若他護衛不利，你便與之同罪麽？你說，朕當如何罰你？”
雄獅早已拜下，承受天子之怒，一句也不敢辯駁。然而阿汕見皇帝雖怒火滔天，卻只字不提如何救人，許久終忍不住道：“陛下息怒！廿七自知死罪，不敢連累旁人。但陛下責罰廿七前，還請先將主人救出罷。”
皇帝只覺得胸口怒氣翻湧，再不顧身份，揪著阿汕衣領，將阿汕從地上提起道：“救？你要朕如何救？將兵權給郡王？郡王貪心至此，便是朕應了他，他當真肯老實放過姐姐？以後他動不動拿姐姐做要挾，幾時會是盡頭？有此做先例，以後是個阿貓阿狗便跑到朕面前要挾一番，朕也要事事從命？”
皇帝猶不解氣，又將阿汕全力擲於地上：“你還自知死罪？你死有什麽用？你以為你大錯到此，朕還會留你？來人！”
雄獅見有人應聲而入，忙揚聲勸諫道：“陛下息怒，且不說廿七與殿下有書信之約在前，還請陛下看在殿下拼死相護廿七的份上，莫要讓殿下的心血付之東流啊。”
皇帝聞言一楞，想到眼前的男子已成了姐姐心尖上的人，杖殺之語便再不能出口。良久，皇帝對來人擺擺手道：“先押下去罷，不必用刑了。”
又對雄獅道：“書信之約與姐姐性命相幹，你且跟去交待一二，別讓下面那些個沒眼色的誤了事。”雄獅忙應聲領命。
監牢之中陰暗潮濕，著實不是人呆的地方。但阿汕難免有劫後餘生之感，便如出水許久的魚重獲水源，且聽雄獅大人交待定要備好筆墨，瞧著監牢再無不滿了。
雄獅低頭看著俯首道謝的阿汕，忍不住道：“廿七呀廿七，你讓我說你什麽好！明知陛下在氣頭上還敢撞上去，嫌自己活得久了是不是。”
阿汕擡起頭來道：“廿七知錯。廿七不是活久了，是……廿七怕主人活不久。”
雄獅方嘆道：“你不曉得。今早陛下聽我稟告，當場驚得掉了奏折，可陛下怕身邊人多口雜，硬是挨到夜深人靜，才喚你過去的。”
阿汕聽了只覺得有些希望：“大人，陛下他，不會不管主人罷？”
雄獅目光中漸露不忍，道：“陛下是帝王，能讓誰揣測心思了去。”又勉強露出笑意，“好在你暫時無事了。”
雄獅又囑咐阿汕幾句，讓他在牢中保重自身。見阿汕目露笑意，忽想到從前，殿下也是笑著抱怨他叨嘮的，心頭一陣難過。
雄獅到底不便多留，卻被阿汕叫住。只見阿汕叩首道：“這些年，阿汕受雄獅大人許多照顧，若不能撐過此次，便僅以此禮謝過大人了。”阿汕這是第一次在宮中，用了名字而不是代號，也許，這亦是他最後一次了。
雄獅聞言，久立不語，忽對牢中阿汕躬身，行一平禮，舉步而行，再不回首。
待出了監牢，雄獅便回到皇帝身邊覆命，又是請罪。
皇帝嘆道：“雄獅，若我不肯顧念姐姐，你會不會覺得我薄情。”
雄獅只覺心頭被重錘，道：“殿下她……既是陛下的姐姐，也是麒麟軍的麒麟大人。不計陛下如何打算，麒麟大人也不會有半句怨言，更遑論雄獅了。”
皇帝再不言語，想起那年，月弦笑意盈盈道：“聽人言，得麒麟者得天下。既然我是擁立新君的禍水，麒麟這個名號，不若歸我罷。不計陛下有何打算，我都會在陛下身後的。”言猶在耳。
☆、生死成定局，終得故人音
在皇帝幾乎放棄姐姐性命、郡王幾乎放棄兵權的同時，月弦於郡王府混吃等死，阿汕於牢中手不停揮，似乎一切，都成了定局，向最壞的結果發展。
那一日，郡王將月弦叫來，直接指著案桌上那顆小小藥丸，道：“服下吧。”月弦挑挑眉，郡王又道，“□□而已。若你能要過兵權，我便與你解藥，否則也是夠你撐過淩遲的。”
月弦微微冷笑，嚴重質疑此藥無解，卻也沒猶豫，拿過吞服，道：“幾時讓我進宮？”
郡王道：“明日入夜。你若有什麽未了的心願，這會兒可以說出來。到底父女一場，我也並非鐵石心腸。”
月弦自然有很多未了的心願，但同時也著實不願受到郡王半分恩惠，便道：“無。”
郡王也不多言：“既如此，便退下罷。”月弦昂首而出，全無階下之囚的自覺。
次日深夜，月弦收拾一二，換上幹凈衣裳，緩緩向皇宮走去。想來四周有郡王的人盯捎，月弦覺得著實不大舒服。只是仰首之時，想起這些日子沒少與那傻阿汕一同賞月，也不知他身在何處，大約早跑到天邊去了罷。
待至宮門處，月弦拿出腰牌，上面赫然鑄著“麒麟”二字，誰人膽敢阻攔。如此，月弦由著宮人引路，前往禦駕所在之處。
雄獅已於禦書房前相候，神色萎靡，若月弦再細心些，便能瞧出他目光中隱有愧疚。然而月弦不疑有他，只笑道：“怎麽這副鬼樣子，可是被陛下訓斥了？無妨，待我去與你求個情。”
皇帝知道月弦遲早會來，想過她來了會說些什麽，也想過要如何拒絕。但皇帝未想到，月弦會如此，與往日無半分不同，平和中帶著笑意俯身道：“大半年未來請安，臣女見陛下身體康健一如從前，不勝欣喜。”
月弦如此說，皇帝倒不知如何接口了，扶人起來，上茶，勉強尋個話題道：“今日姐姐怎麽有空過來？也不差人先說一聲。”
月弦也不拿自己當外人，端茶嬉笑道：“怎麽，臣女非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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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十人不知從哪冒出，又在開闊地帶，阿汕顧得前胸便顧不得後背。事實上，他連前胸也顧不得，他只能顧得月弦。
郡王見阿汕神勇，嘆道：“可惜了，不能為我所用。”又不耐自己手下無用，“沒聽說擒賊先擒王麽。”
如此，一把劍橫在月弦項上，阿汕便也不敢動了。
不計月弦如何連道“住手”，阿汕仍被人叉著挨上四五拳，因月弦緣故，阿汕甚至不敢護著。
見一人拿劍，似是要砍，月弦又是一陣狂呼“父親、父親”。其實郡王要用阿汕挾持女兒，怎會由著阿汕身死，但月弦此刻半分聰慧也無，只想著放下身段，讓阿汕少受些苦。
郡王方笑了，這小東西，此前倔得很，這會兒不是也得老實麽，揮手道：“松開大小姐罷。哦，那邊也可歇歇了。”
月弦一得自由便奔至阿汕身邊，淚水再禁不住。幾個瞬息後，忙跪於地上，膝行至郡王身前，不停叩首：“父親！父親！惜兒知錯了，惜兒再不敢了。”極為狼狽。
月弦對帝王行過三跪九叩大禮，對師父行過二跪六叩弟子禮，但她從沒似現在這般無措，她只一個念頭，若阿汕能無事，叩首一日也是可以的。
郡王笑道：“你不是說，他是走鏢之人麽？還說你若無事，便要他好看。來，劍給你，我瞧瞧你怎麽讓他好看。”
月弦心中湧起驚恐，幾乎字不成句：“求您，父親，求您放過他罷。都是惜兒的錯，父親且罰我罷。”
郡王笑道：“你知道為父要什麽，只消你給，他便無事。”
月弦似沒聽見一般，仍叩首：“惜兒再不敢犯了，父親饒過他罷。”
郡王皺眉，明明挺好的孩子，怎麽遇上個男人便這麽無用。對左右道：“算了，先押回去罷。”
如此，即便月弦漸漸恢覆冷靜，事態也不能回到從前了——郡王已知曉阿汕於自己的意義，裝模作樣已然無用。
月弦淡淡苦笑，忽什麽心思也沒有了。
郡王似是興致頗高，揮手道：“將那小子押下去，我與大小姐單獨聊聊。”
月弦忙擡首，目露乞求，郡王笑道：“你放心，只消你聽話，我便好生招待那小子。”
月弦還能說什麽：“惜兒聽話就是。”
郡王聽出自稱的轉變，笑意深些，道：“不過既然你不放心他，為父讓他留這兒就是。來人，把這小子按在地上，板子也備好了，省得大小姐說起話來有旁的顧慮。”
月弦閉目片刻，道：“父親想要什麽，只管說就是。”
其實月弦有的，郡王又想要的，不過那些個東西。但是郡王偏貓逗老鼠般，顧左右而言他，道：“你瞧著你挺愛笑的，這會兒怎麽愁眉苦臉。”
月弦對這情形再熟悉不過。在她幼年，便曉得這樣的父親最危險不過，定不能違背絲毫，道：“母親臨終前，說我笑著好看，要我傷心痛苦時，多笑笑，我便記住了。”
郡王顯然樂在其中，一指阿汕：“他是什麽人？”
月弦道：“他本是麒麟軍座下暗衛營的影衛。”見郡王挑眉，月弦又道，“他前主人憐惜他，怕他橫死於宮中，與我又有些情義，便求我帶他出來，當作護衛也是好的。”
郡王笑道：“這你也信？不過是皇帝信不過你，讓手下人尋個由頭監視你罷了。”
月弦沈默片刻，並未反駁道：“若是如此也無妨，我本也沒有異心。且我確需護衛。父親知道，我已是廢人。”
郡王見她示弱，又笑道：“惜兒為何看重他？不過影衛而已，值得你屈尊至此麽？”
郡王此話一出，便是阿汕也擡起頭來，仔細想想，他似乎與主人莫名奇妙便相互信任了，還曾暗自奇怪很久。
月弦目光中露出懷念之色，道：“其實說來也沒什麽。於我而言，開始不過受他前主人所托，便高看他一等。後來……”月弦淡淡笑道，“我才瞧出他是個傻的，不過待他和善少許，他便記在心裏。我曾隨口說讓他少惹些事，他便肯由著紈絝欺侮也不還手。這已超出護衛範籌，倒覺得有兩分真心了。”月弦目光漸漸溫柔，這真是很久很久前的事了。
郡王點頭道：“明白了。你與他都是傻的，得旁人半分真心，便肯全心全意。”
月弦忍下屈辱，跪下道：“所以，只消父親肯放他，惜兒便感念父親不殺之恩，為父親牛馬。”
郡王笑道：“傻孩子，你若不想，為父如何會強求。”
月弦暗嘆，郡王何其狠毒，不但要讓自己做事，還要心甘情願、心服口服地做事。垂首道：“為父親做事本就應當。只是……”
月弦盯著郡王道：“父親想拿我換兵權，陛下只怕不允。不過我願被父親淩遲到廟堂之上，不計父親讓惜兒頂什麽罪，惜兒但無不從。還請父親記掛惜兒一分好處，放過阿汕。”
阿汕聽了便掙紮不止，不過他被按得緊了，又被點了啞穴，說不出只言片語，只嗚嗚扭動。月弦扭過頭笑盈盈瞅了瞅他，似是安撫，又似話別。
不料郡王卻笑道：“若為父還有旁的東西想要呢？比如，你身後的勢力。”
月弦猛然擡首，片刻方啞著嗓子道：“父親是朝廷的人，為何要涉足江湖門派？”
郡王擺首笑道：“你以為為父不曉得麽？皇帝繼位元年，便險些坐不下去，偏有高人指點，教他創建麒麟，又獻上臣子喜好軟肋。不過那門派也算行事隱秘，為父竟查了好幾年才有些眉目。惜兒，不若你親口說出是何門派罷。”
月弦艱難道：“父親耳目甚廣，自也能查出，惜兒是門派棄徒再回不去了，如何能為父王盡心。”
郡王聞言也不多話，只擺擺手，底下人手起板落，阿汕便吃了苦頭，月弦忙道：“父親且聽我一言！”郡王方示意住手。
月弦不敢耽擱，急道：“便是惜兒得莊主些許憐惜，也不比當年了。若能留下，惜兒如何會下山？且惜兒才走不久，若立時回去，如何不讓人生疑？”
郡王笑道：“那莊主對你可不止是些許憐惜。只怕你都不知他暗中護你多少回。若非如此，以你稚齡，如何逃得過為父追殺。”
月弦目光呆滯，為何父親要這些？若激起她感恩之心，寧舍掉阿汕也不肯出賣師門，豈非得不償失？
郡王擺擺手，笑道：“惜兒真是可愛，竟什麽也不知道啊。也罷，先將這小子帶下去罷。之後的事可不是他能聽得的。”
月弦還待多說，郡王已笑道：“你若想說，之後自可告知於他，為父絕不阻攔，但這會兒還是莫要忤逆才好。”如此，月弦見阿汕被拖下去，也不敢多言。
郡王卻並不著急，只一味瞧著月弦面容，半晌方挑眉道：“你這會兒雖不安，卻也能強撐出平靜神色，不知而後將變為何種模樣。”郡王臉上忽露出一絲殘忍笑道：“弦丫頭——那莊主是這般喚你，對罷？”
月弦記得這樣的笑容，她年幼時有一次郡王也這般笑的，數條性命頃刻皆無。
郡王笑容殘忍不減反增：“你一定很感念莊主恩德罷。他救你護你，待你與旁人全然不同。你可知為何？”
郡王並未住口，又殘忍道：“給你姓氏，給你名字，給你一切我不肯給你的，這又是為何？你師弟師妹有可此待遇？還是說你真將自己當朵花兒了，人見人愛？”
月弦心中驟然生成一個心思，幾乎跪也跪不住了。
郡王見狀笑得燦爛，竟與月弦笑起來有七八分相似：“說起來，你人生種種不平，不過是因為一段流言罷。否則發色便是有異，以皇族嫡女出身，雖也要被我利用，卻不致被虧待。”
郡王笑得更深些：“正因為這流言，你才從高門貴女淪為賤籍——便是賤籍也不會朝不保夕，你想沒想過，這流言由何處傳出？你一生波折拜誰所賜？”
月弦似是被人按在水中，氣路不暢，身子抖如篩糠道：“不，絕不會。”
郡王笑道：“你忘了淩雲因何而聞名了麽？十測九中！你忘了淩雲十測九中之美譽，因誰而來？”
月弦如一腳踏空，淩空而墜，脫口而出：“絕無可能！淩雲門規，只談江湖，不涉朝廷，師父是最重規矩之人，如何會有所不守？”
郡王目露憐憫：“你這傻孩子呀。便是你師父也有年少輕狂之時，他志在莊主之位，自然想揚名天下。再說你也不曾遵守門規過，何必將人想得太好。”
郡王句句如刀：“不信了是不是？無妨，你也不必太過傷心，而後看著，他似是後悔了，補償於你。可惜啊，你娘親卻回不來了。”
月弦的臉似是被人扭曲一般，不知是何表情，像是想起許多往事，多年疑惑得以解讀。
郡王拍拍月弦肩膀：“他可真是命好，便是害你如此，還得你敬重，我甚至有些羨慕於他了。”
郡王俯下身來，在月弦耳邊道：“你且好生想想，是恨他多些，還是恨我多些。”說罷便揚長而去。
☆、師徒情誼緣何故，姐弟嫌隙究何因
郡王踏著輕快步子來到中庭，瞧見正被人按在地上的阿汕，笑道：“成了，放開罷。啞穴也解了。”
見阿汕怒目而視，郡王也不惱：“若非今日，我定將你眼珠子挖出來。”又向屋內道，“惜兒這會兒大約不想見人，倒不知想不想見你。”
阿汕憂心主人，也顧不得郡王如何，飛也似的去了。郡王不禁笑道：“淩雲上那個探子設得極好，時機上亦分毫不差，定要好好賞他才是。”
待阿汕入屋內，月弦背對他跪坐於地上，便如將死之人一般了無生氣，只喃喃自語。阿汕繞到正面，見月弦臉色白得很不尋常，目光呆滯，若非唇齒抖動，竟不似活著，也總算聽得清楚主人所說，“是他，原是他，竟是他。”只這一句，便如車輪般反覆不停。
阿汕嚇得不輕，忙將月弦攬過：“主人、主人傷到哪兒了？郡王將您如何了？”
月弦似是不曾聽到，阿汕瞧她不似受傷，卻也不答，只得依自己所見所聞猜測道：“郡王可是要您出賣沈莊主？主人莫怕，了不得阿汕身死，也不會成為要挾主人的把柄。”
這句話，仿佛成了壓死月弦的最後一根稻草，終於有了反應，幾乎字不成句：“死？誰死？你不必死。該死的是我……我便不該活著……我便不該被生下來……”
阿汕驚恐得無以覆加，脫口而道：“究竟何事，主人竟要三番兩次存了死志？”
月弦便如同一個機器，只重覆阿汕所說：“三番兩次……三番兩次……”忽月弦擡首，看向阿汕，眼中漸漸有了焦距，然而不待阿汕歡喜，月弦身子就微微後傾，似要離阿汕遠些，更像從沒認識過他一般，聲音暗啞道，“你為何知道，我三番兩次存了死志……”
阿汕心亂如麻。月弦目光直如看到阿汕心裏去：“你也有事瞞我，是也不是？你們都要瞞我，是也不是？”
此等情形，阿汕如何敢再相瞞：“主人在淩雲時，醉酒一回，說了些酒後之語。說……曾想死，曾想讓沈莊主收下阿汕。”
月弦似是回憶，久久才輕輕問道：“我還說了什麽要緊的？”阿汕依言答過，其實不過是師父待月弦多好，月弦卻將淩門辛秘拿給皇帝。
月弦又沈默半晌，忽輕笑，像是嘲諷，像是頓悟：“無怪第二日，你要我再不瞞你，可你卻沒與我半分實話。”又道，“你還有什麽，不曾告訴過我的？”
阿汕心中升起一種恐懼，此刻的月弦，看起來離他好遠好遠：“真的沒什麽了，只……”阿汕不敢再漏掉一星半點，“只下山前，沈莊主與我聊過兩句，說主人您，因著阿汕改變許多，要阿汕定不可背叛您去。除此再沒別的了。”
“是啊，我真的改變很多。”月弦輕輕道，站起身來，搖搖晃晃，阿汕有心相扶，卻被月汕一把推開，“我因著你，真的改變很多。”
月弦扶著墻，勉強直起身子道：“我曾應下不再瞞你，而今便從頭與你說上一說。”
像是想著很久很久之事，唇齒而動，既像述說，又像自語。
“淩雲醉酒之語，加上你混入蒙面人中所聽到的，幾乎就是我此生全部了。”
“因著從前的傳言，也因著發色中少許赤紅，我生來便是皇家欲除之而後快的禍水，會擁立新君；又是人人當誅的魔女，會讓世人伏屍千裏。”
“若非我那個爹，覺得我奇貨可居，定活不下來。饒是如此，入了賤籍，也是人人可欺的。”
“可我也被人憐惜過，我娘親。也有能相互扶持的人，你家陛下。你家陛下是正室夫人的眼中釘，與我一般不知能活至幾時，那些年便與我相濡以沫。”
月弦輕輕而笑：“不過我沒用，郡王不想再擔著風險留我性命，若非母親以死相護，倒也沒後面的事了。我這些年一直在想，若那時身死，倒也幹凈。”
“父族追殺我，我或扮乞丐藏於人流之中，或當野人隱匿山林之間，沒有一天安生日子。然後，遇見師父，受其恩惠不少。”
月弦嘴角揚起一絲弧度，滿是嘲諷：“誰知，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他待我好，不過覺得愧疚。那傳言，讓我一生不平此至的傳言，竟是從年少輕狂、想名揚天下的他口中傳出！”
月弦忽提高聲音，滴血般悲鳴：“假的！假的！都是假的！他對我的好，他與我說的話，全是假的！他從來沒與過我半分真心，不過是有著愧疚，看我可憐，哄哄我罷了！可笑我還真以為與他相知相惜，真心希望日子這般一直長久下去！”
阿汕驚得說不出話來，他終於知道郡王究竟說了什麽，月弦又為何如此。
一直無條件信任的、尊敬的、對自己最好的師父，竟是造就自己一生悲劇的罪魁禍首，誰人還能冷靜，從此又能再相信誰？
月弦氣息粗重，久久方平靜少許，悲泣道：“不過我雖這樣說，也有對不住他的地方。”
“你家陛下因著先帝枉死之事，被人當作傀儡拉上皇位，兇險更勝從前。我卻身處淩雲，得見朝廷辛秘，便昧著良心交與他，望他平安。你說，有劣徒如此，是不是師父的報應？其實師父他半分也沒算錯，我確是擁立新君禍水啊。”
“可我又換來了什麽？你家陛下難道就是真心待我？不會！他是帝王，他什麽都有了，人人待他好都是應該，都是忠君，我與旁人哪有半分不同？且我身份別旁人，是禍水，有一便能有二，我身後勢力讓他全部瞧在眼裏，他如何能不防我！”
“許我後位，難道不是為了放了眼皮底下監視？！我內力被封雖是父族要求，難道他就沒有半分樂見其成？！我昔日為他所作，反加劇了他對我的疑心！天下可笑之事，莫過於此！”
阿汕急道：“主人！主人莫要這般！這些都是主人猜測，未必就是事實的！”
“不是事實？”月弦似是聽到笑話，臉上的悲傷漸漸褪去，越來越冷，越來越空虛，瞧著阿汕道：“那你，又為什麽來到我身邊。”
阿汕驚得後退半步：“主人，疑我？”
月弦扯出一絲笑意：“我不該疑你麽？你是雄獅的人，而雄獅是陛下的人。你不是很感激陛下麽？因著他，你家裏過上好日子，你也衣食無憂。與他相比，我算什麽？對你呼來喝去，讓你風餐露宿。你可知我不但疑你，還怕你。”
阿汕悲從中來，問道：“主人為何怕我？”
月弦道：“你想想罷。你雖喚我主人，但我卻處處不如你。你若對我起了歹心，我又有什麽法子？你家陛下若讓你殺我，我可有半分勝算？你要我如何信你？如何不怕你？”
月弦笑得悲傷卻又好看：“即便這樣也沒關系，即便這樣，與你走過一段路，我也覺得開心。”
“其實師父所說不錯，我因你改變很多，你大約都不知道。”
“從小沒幾個人待我好過，你卻是其中一個。你既將我話放在心上，我便也重視你所說。”
“我從前一直不敢回淩雲，只因你一句話，我便想要勇敢些，好生面對過去。”
“我答應過師父要帶一個人回淩雲，這個人去一直不曾出現，直到遇見你為止。”
“我過往經歷告訴我，不可輕信於人，但因你善良，事事以己度人，我便也努力將人想得好些。”
“甚至剛才，我怕你性命有失，想著一命換一命也無妨，即便讓我活著是娘親臨終的心願。”
月弦伸出手來，撫摸阿汕臉龐：“我甚至覺得，你已經變成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了，我的好阿汕。”
阿汕聽得心頭翻湧，然而月弦緩緩放下手來，褪去笑容，退後兩步，輕輕道：“不過，一切都結束了。”
阿汕驚道：“主人這是何意？”
月弦道：“我從一開始便不該活著，這是我的宿命。然而上蒼多與我二十載，多活多錯，我活夠了，不想再爭上一爭了。”
月弦頓了頓，又道：“這些話，是我欠你的，而今我都還清了。以後我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了。”
阿汕急道：“不對，主人還欠我一個南方！主人忘了麽，您說過要與我一起去南方，去看阿汕故鄉的，主人！”
月弦久久方道：“你走罷，我會與父親說，放你出去。以後再不要回來，再不要找我。也不必回皇宮，從此，你自由了。”
☆、貪心不足終成空，昔日摯友兩處行
只一個阿汕，郡王便想要換來兵權和淩雲，便如一分錢要買兩分貨一般，著實貪心不足。偏月弦一個也不想給，此前提下，要怎樣求郡王放過阿汕呢。
郡王這樣的人，動之以情是想也不要想的。若要達成共識，非得因利而聚。要讓他相信放走阿汕後，自己做得會比不放更好。然而月弦不願讓郡王滿意，便只一條路了——若郡王不放，那麽月弦讓他半分好處也得不到。
想通了，月弦求見郡王，不計這件事多麽令她反感，她也非做不可。
月弦此前與郡王的對話，沒有一次是愉快的，這次自然也不例外。
郡王聽清來意後，冷笑道：“你當我傻麽？放他走，讓他報與皇帝，或者你師父？”
月弦冷靜分析道：“父親不放也無妨，惜兒一無所有，自也沒什麽能要挾父親的。不過父親也只能拿到惜兒的屍首了，兵權淩雲，皆莫再想了。”
郡王冷道：“你少來尋死覓活這一套，你若敢輕生，那小子便也跟著你去罷。”
月弦淡淡道：“無妨。我已與他說得清楚明白，從此再無瓜葛——想必您的耳目已然稟告，知我所說屬實。即便他因我受刑或身死，我也不欠他什麽。”
郡王臉色已然有些不好：“惜兒果真是有主意的，可是以為我不會下手？我現在便將他喚來，在你面前杖殺了。”
月弦絲毫不動搖：“如此我便與他殉葬，也算對得起他。”
郡王臉色鐵青：“你別當我好哄騙。我若放了他，你便再無顧慮，二者皆不肯與我，我豈非得不償失？”
月弦道：“可您若不放，惜兒死於父親之手，莫說兵權淩雲，皇帝與沈莊主皆會尋您麻煩，想來您也不願看到吧。”
二人閃電般你來我往，皆不肯相讓分毫，郡王總算理清月弦思路：
若動阿汕一根手指，月弦便會身死。
若月弦先死，即便阿汕因她身故，她也不欠什麽。
總之月弦死了，皇帝與淩雲莊主便要尋他麻煩。
可他若肯放過阿汕，月弦便由著他拿些許好處。
郡王心中大怒——月弦從一開始就什麽也沒想給他，即便他認為已握住月弦把柄，月弦也生生打落他如意算盤。
混賬東西！自己一世英明果斷，此刻偏入了死局，只因月弦小女兒心思便要讓步，真是豈有此理。
手隨意動，郡王一個巴掌扇在月弦臉上。月弦很久沒有受過這種待遇，卻無絲毫閃躲，只直直盯著他看，似乎在催促他下定決心。
郡王隱約覺得之前作為不妙。本以為將前塵往事說出，月弦便會恨師門入骨，心生動搖。而今來看，這件事對月弦打擊甚大，倒讓她失了求生欲望，再無顧慮，反倒壞事。
郡王極力壓抑心中怒火：“惜兒何必如此呢？不計皇帝、淩雲還是那小子，都沒人真心待你過，你何須念著舊日往事不放？”
月弦盯著郡王道：“無須理由，隨心而已。不計旁人欠我什麽，我也不想讓父親得勢。這也算是我報答您昔日恩情罷。”
郡王只覺得從未如此想要殺人，偏他頭腦清醒得很，不會感情用事，滿懷怒火道：“來人，將那小子給我放了。”
月弦怕郡王暗下殺手，對來人道：“告訴他，兩月之中每日與我來封信，記得寫上暗語，次次都要不同。”想來兩月，夠阿汕逃得遠遠的，再說，自己也未必能活過兩個月罷。
月弦又對郡王道，“父親，若收不到信，就別怪惜兒了。”
之後的兩個月中，光陰的流逝似乎對月弦失去了意義，瞧著朝升暮落，於心中也激不起半分漪淪，若換從前，至少會感嘆又活過一天。
畢竟，無論是欣喜的一天，還是悲傷的一天，都是娘親再也無法度過的重要的一天。但而今，月弦似乎沒有了執著於活著的心思。
郡王忙著籌備，如何將月弦這顆棋子的好處發揮到極致，也沒空尋她晦氣，月弦的世界便是極清靜的。因著此前的忤逆，她的待遇不過餓不死罷了，但隨著膳食的到來，月弦也會收到阿汕的信件。雖然偶爾有收不到，但有時也能收到好幾封。
月弦通常先看尾處的暗語。她與阿汕本沒什麽暗語，不過寫些兩人所見所聞，比如“紈絝”，比如“烤雞”。
一開始月弦還有些質疑信件真偽，畢竟郡王眼線甚多，知道二人一些事也有的。
但似乎怕碰到月弦傷痛處，眾多暗語中全部避免了皇帝與沈莊主的部分，回頭過來再看，信中之人似乎極力逗自己開心，雖惹不出月弦笑意，但也能讓月弦認定，確是阿汕無誤。
月弦將信置於胸口處，似乎這樣便能感覺到阿汕的溫度，看到他的面孔，聽到他輕聲喚自己“主人”。
月弦心中湧起些許悲傷——放走阿汕時，她都沒有送行。她與阿汕的最後一段對話，就是說疑他怕他，將那顆真心踩在地上，不知阿汕可會恨自己。在此種心情作祟下，月弦再看暗語，總覺得是阿汕在質問他：“主人，這一切的一切，難不成也是假的？”
不過這樣也好，至少自己死後，阿汕不會太過傷心罷。哎，那個傻小子，以後再無人護著他了，也不知會不會犯傻，會不會吃虧。
其實阿汕這兩個月也沒閑著，他每日最要緊的事，便是好生寫信。他已大概知曉始末，他的自由，是主人以死相逼換來的。他若停下信，主人便會身死。反過來說，若主人有不測，郡王亦會差人來截殺。他與主人的命，算是綁在一塊兒了，阿汕甚至覺得，他與主人，從沒這樣離得近過。
誠然，主人那日的話便如同刀子一般插在他心上，但是，那又怎麽樣呢？
主人說疑他怕他，大約都是真的。主人因流言出處，受到打擊不小，再不願信任何人了也是不假。但盡管如此，他的主人還要拼上性命，為他搏個自由出來，既是如此，信與不信，有何要緊。
主人不信自己也無妨，只要自己相信就可以了，信她一定能撐過去，信她一定可以等到自己救她出來。
阿汕瞧著京城方向——只自己一個人斷救不出主人的，而與主人交好的，自己只曉得陛下與沈莊主。可惜淩雲山莊以情報測算見長，從旁輔助或許可以，真刀真槍地搶人卻是不成。如此，只剩下京城了。
阿汕有了思量，再不耽擱，直奔京城。只路上偶爾會想，陛下若是知自己將主人弄丟了，還是丟在郡王手中，會不會被立時處死？又若者，陛下會不會如主人所說，松一口氣呢？
阿汕不知道，他甚至不敢想，若陛下不肯救一救主人，他當如何。但後面已無退路，前面便是山崖，也要跳上一跳。
如此及至京城，阿汕找到麒麟據點，求見雄獅——陛下哪裏是他想見就見的。好在雄獅不曾將他當作尋常影衛，事情倒也還算順遂。
雄獅聽聞阿汕所說，便如看個死人般看他了，只得道：“事涉殿下，陛下必會見你，我會盡量與你求情，你，你且自求多福罷。”
阿汕只道：“還請大人與我拿些筆墨來，我有信要寫，定要快些送出去才好。”除了主人，阿汕覺得他沒什麽怕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不太會寫邏輯，各位看官大人湊合看罷。
☆、只見天子雷霆怒，不見聖上救人心
重新回到皇宮，阿汕才驚覺自己走了多久。即便是雄獅大人，也只喚自己“廿七”，聽起來覺得有些陌生和恐懼。
大約入夜時分，阿汕總算得以覲見皇帝，他緩緩入了帝王書房，不知這一進去，能否有命再出來。
只是和從前的一味恭敬相比，阿汕似乎心裏有了旁的心結。他的主人，並不十分信任眼前之人，還疑心自己是皇帝的耳目。況且，雄獅大人一早便稟告陛下有主人消息前來，卻入夜才喚人來詢問，至少，沒有關心則亂。
阿汕心裏隱隱有些不平。他的主人，為了眼前之人付出過多少，絲毫不懷疑若此事換作主人，她該如何失態，如何不計得失。難道真如主人所說，這些付出是不對等的麽？
然而因著有求於人，也因著從前多年對皇帝的敬畏，阿汕還是極恭敬地道出近日之事，除去月弦對皇帝的不敬之語，幾乎一句不少，一字不差。
皇帝幾乎沒有打斷，只聽完後驟然立起，含著帝王的雷霆之怒，對雄獅道：“你還說不是任人唯親？！這就是你與姐姐尋的護衛？！真是好本事！將姐姐丟了竟還有臉回來！你不是說過，若他護衛不利，你便與之同罪麽？你說，朕當如何罰你？”
雄獅早已拜下，承受天子之怒，一句也不敢辯駁。然而阿汕見皇帝雖怒火滔天，卻只字不提如何救人，許久終忍不住道：“陛下息怒！廿七自知死罪，不敢連累旁人。但陛下責罰廿七前，還請先將主人救出罷。”
皇帝只覺得胸口怒氣翻湧，再不顧身份，揪著阿汕衣領，將阿汕從地上提起道：“救？你要朕如何救？將兵權給郡王？郡王貪心至此，便是朕應了他，他當真肯老實放過姐姐？以後他動不動拿姐姐做要挾，幾時會是盡頭？有此做先例，以後是個阿貓阿狗便跑到朕面前要挾一番，朕也要事事從命？”
皇帝猶不解氣，又將阿汕全力擲於地上：“你還自知死罪？你死有什麽用？你以為你大錯到此，朕還會留你？來人！”
雄獅見有人應聲而入，忙揚聲勸諫道：“陛下息怒，且不說廿七與殿下有書信之約在前，還請陛下看在殿下拼死相護廿七的份上，莫要讓殿下的心血付之東流啊。”
皇帝聞言一楞，想到眼前的男子已成了姐姐心尖上的人，杖殺之語便再不能出口。良久，皇帝對來人擺擺手道：“先押下去罷，不必用刑了。”
又對雄獅道：“書信之約與姐姐性命相幹，你且跟去交待一二，別讓下面那些個沒眼色的誤了事。”雄獅忙應聲領命。
監牢之中陰暗潮濕，著實不是人呆的地方。但阿汕難免有劫後餘生之感，便如出水許久的魚重獲水源，且聽雄獅大人交待定要備好筆墨，瞧著監牢再無不滿了。
雄獅低頭看著俯首道謝的阿汕，忍不住道：“廿七呀廿七，你讓我說你什麽好！明知陛下在氣頭上還敢撞上去，嫌自己活得久了是不是。”
阿汕擡起頭來道：“廿七知錯。廿七不是活久了，是……廿七怕主人活不久。”
雄獅方嘆道：“你不曉得。今早陛下聽我稟告，當場驚得掉了奏折，可陛下怕身邊人多口雜，硬是挨到夜深人靜，才喚你過去的。”
阿汕聽了只覺得有些希望：“大人，陛下他，不會不管主人罷？”
雄獅目光中漸露不忍，道：“陛下是帝王，能讓誰揣測心思了去。”又勉強露出笑意，“好在你暫時無事了。”
雄獅又囑咐阿汕幾句，讓他在牢中保重自身。見阿汕目露笑意，忽想到從前，殿下也是笑著抱怨他叨嘮的，心頭一陣難過。
雄獅到底不便多留，卻被阿汕叫住。只見阿汕叩首道：“這些年，阿汕受雄獅大人許多照顧，若不能撐過此次，便僅以此禮謝過大人了。”阿汕這是第一次在宮中，用了名字而不是代號，也許，這亦是他最後一次了。
雄獅聞言，久立不語，忽對牢中阿汕躬身，行一平禮，舉步而行，再不回首。
待出了監牢，雄獅便回到皇帝身邊覆命，又是請罪。
皇帝嘆道：“雄獅，若我不肯顧念姐姐，你會不會覺得我薄情。”
雄獅只覺心頭被重錘，道：“殿下她……既是陛下的姐姐，也是麒麟軍的麒麟大人。不計陛下如何打算，麒麟大人也不會有半句怨言，更遑論雄獅了。”
皇帝再不言語，想起那年，月弦笑意盈盈道：“聽人言，得麒麟者得天下。既然我是擁立新君的禍水，麒麟這個名號，不若歸我罷。不計陛下有何打算，我都會在陛下身後的。”言猶在耳。
☆、生死成定局，終得故人音
在皇帝幾乎放棄姐姐性命、郡王幾乎放棄兵權的同時，月弦於郡王府混吃等死，阿汕於牢中手不停揮，似乎一切，都成了定局，向最壞的結果發展。
那一日，郡王將月弦叫來，直接指著案桌上那顆小小藥丸，道：“服下吧。”月弦挑挑眉，郡王又道，“□□而已。若你能要過兵權，我便與你解藥，否則也是夠你撐過淩遲的。”
月弦微微冷笑，嚴重質疑此藥無解，卻也沒猶豫，拿過吞服，道：“幾時讓我進宮？”
郡王道：“明日入夜。你若有什麽未了的心願，這會兒可以說出來。到底父女一場，我也並非鐵石心腸。”
月弦自然有很多未了的心願，但同時也著實不願受到郡王半分恩惠，便道：“無。”
郡王也不多言：“既如此，便退下罷。”月弦昂首而出，全無階下之囚的自覺。
次日深夜，月弦收拾一二，換上幹凈衣裳，緩緩向皇宮走去。想來四周有郡王的人盯捎，月弦覺得著實不大舒服。只是仰首之時，想起這些日子沒少與那傻阿汕一同賞月，也不知他身在何處，大約早跑到天邊去了罷。
待至宮門處，月弦拿出腰牌，上面赫然鑄著“麒麟”二字，誰人膽敢阻攔。如此，月弦由著宮人引路，前往禦駕所在之處。
雄獅已於禦書房前相候，神色萎靡，若月弦再細心些，便能瞧出他目光中隱有愧疚。然而月弦不疑有他，只笑道：“怎麽這副鬼樣子，可是被陛下訓斥了？無妨，待我去與你求個情。”
皇帝知道月弦遲早會來，想過她來了會說些什麽，也想過要如何拒絕。但皇帝未想到，月弦會如此，與往日無半分不同，平和中帶著笑意俯身道：“大半年未來請安，臣女見陛下身體康健一如從前，不勝欣喜。”
月弦如此說，皇帝倒不知如何接口了，扶人起來，上茶，勉強尋個話題道：“今日姐姐怎麽有空過來？也不差人先說一聲。”
月弦也不拿自己當外人，端茶嬉笑道：“怎麽，臣女非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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