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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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事才能覲見陛下?陛下放心,臣女心中時刻記得您是帝王呢,下次定當如此,再不敢犯了。”

說起來,人真是個覆雜動物。皇帝覺得自己聽聞此言,應該松一口氣才是,不想卻愈發堵心得厲害,不由硬下語氣道:“姐姐這大半年,不知過得如何?”

月弦不知死活道:“極好極好。因著陛下福澤蒼生,臣女於民間亦受著人世繁華,不知有多逍遙自在。”見皇帝臉色難看,月弦又笑著補刀,“陛下若是心中不平,下次臣女寫些游記回來可好?”

皇帝幾乎端不住神情道:“記得姐姐離宮時帶走一名影衛,不知他而今身在何處?”

月弦覺察有些不對,掩飾般舉茶道:“陛下真是的,還怕臣女虧待您的影衛不成?且讓他在客棧落腳呢。”

皇帝再維持不住帝王之尊,良久悲道:“姐姐,你就這麽信不過我?我在姐姐心中,當真無情無義至此麽?”

月弦一楞,緩緩放下茶杯,眼中光芒漸漸消逝,如灰燼般漸冷:“……臣女,就知道郡王會尋臣女不痛快。”月弦行至皇帝身前,俯身叩首道,“是臣女欺君了,任由陛下處置。但臣女對陛下的忠心天地可鑒,日月可昭,還請陛下……”

不待她說完,皇帝已然將人拉起來,只不敢看月弦眼神:“不,姐姐沒有錯。朕,確是無情無義之人,幾乎想舍棄姐姐了。”

月弦盡量讓自己的表情不那麽悲傷,道:“但陛下所做不錯,此等先例,絕不可開。且不說臣女是臣子,是麒麟,便只因臣女是陛下的姐姐,心心念念弟弟平安的姐姐,也必不該讓陛下因此受制於人。”

皇帝垂首道:“姐姐,你恨我麽?朕在很久很久之前,便想問,姐姐,究竟是怎麽看我的?可覺得我利用了姐姐?可覺得我害了姐姐?”皇帝口氣中帶了三分懼怕,卻仍問,“可覺得……後悔了?”

月弦不忍欺騙:“恨意或是後悔,是半分也沒有的,不計從前還是日後。至多……疑心過陛下在心中將臣女置於何處,但——”月弦對上皇帝目光,絲毫不懼,擲地有聲道,“比起對陛下的疑心,臣女倒更怕日後動搖陛下之位。而今看來,臣女卻是禍水無疑,但請陛下放心,臣女這次再不會覆現昔日之事!”

皇帝心中大顫,退後兩步又立住道:“自姐姐幫朕穩住皇位後,朕便於心中起誓,定要當個好皇帝。但,朕也在更久之前,亦曾立下誓言,要保護姐姐再不受委屈。朕從未想過,一個誓言的履行,便要毀去另一個。”

皇帝幾欲垂淚:“姐姐或許不信,朕在心中真的想過,不如將兵權與郡王算了。不就是一塊兵符麽,廢鐵而已,哪及姐姐性命半分重要。”

“嗯,我信。”

皇帝痛楚之色不減反增:“朕還想過,只消朕勵精圖治,朕與郡王的東西,總會回到朕手中,朕,或許不必舍棄姐姐的。”

“這卻是不可能的。且不說陛下是君上,本就該大局為重,”月弦想了想,終究說出口,“陛下,已經晚了。不計陛下與郡王什麽,臣女也活不成了。”

皇帝大驚:“姐姐這是何意。”

月弦悲傷笑道:“陛下以為,郡王為何敢放臣女入宮?他難道不怕臣女跑了麽?在來之前,臣女便吃了郡王給的東西。陛下也知道郡王性子,做事何曾留有餘地?不計臣女帶回個什麽結論回去,臣女都是活不了的。”

其實月弦這話總是摻了水分的。若月弦當真能要到兵權,郡王或因貪心,暫且留她性命,但月弦此刻卻不願如此相告。

皇帝驚得便要傳禦醫,月弦卻笑道:“陛下莫要這般失態了。陛下覺得,臣女的命真是禦醫能救回來的麽?”月弦笑得好看:“陛下,您不必介懷——殺了臣女的是郡王,不是您。”

皇帝終於明白過來,月弦兜兜轉轉一大圈,就是要說出這樣一個結論:陛下,殺臣女的不是您。

他的姐姐,在這個時候,還在為他著想,還希望日後他不要為此傷心難過,不要為此愧疚遺憾。

皇帝只覺得受用不起這分好意,久久方道:“姐姐,還有何心願麽?”

連著兩日,月弦被人問起這個問題,不禁微微而笑:“有的,臣女希望陛下日後不要尋找臣女屍首,就讓臣女在陛下心中,永遠保持住這副模樣吧。若非存了此心,臣女方才也不會欺君的。”

皇帝悲從中來:“好,了不起朕立個衣冠冢,以悼哀思就是了。”

“還請陛下善待雄獅,臣女與他有袍澤之誼,且他對陛下的衷心,臣女不會看錯。”

“雄獅是朕左右手,若非謀逆,朕絕不虧待他。”

月弦勉強笑道:“臣女雖活不成了,卻不想於金殿之上,背負汙名而死,且臣女著實不想再見到郡王了。不知陛下可允許臣女離宮?”

皇帝悲道:“姐姐不必如此,姐姐大可居於宮中,有麒麟在,至少姐姐可以……”

月弦接口道:“錦衣玉食地過完最後的日子麽?不必了。”月弦輕笑,“郡王一心想拿臣女換些好處回來,若臣女不離宮,明日郡王便會當著文武百官,讓陛下背負‘藏匿禍水’之名,這是斷斷不可的,求陛下別讓臣女如此難堪而死。”

皇帝道:“既如此,朕便去安排人手帶姐姐離宮,定能隨姐姐心意。”

月弦嘆道:“其實……不瞞陛下,我倒更想那個影衛於身前呢。說起來,臣女因著他,這段時間著實開心。”

月弦沒太註意皇帝表情:“他總與臣女說陛下的種種好處,幾乎讓人生厭。不過也因著他,臣女覺得陛下待臣女定是真心實意的。臣女曾想著要帶他來見一見陛下。”

月弦臉上有著些許悲傷:“可惜,為免郡王拿此人要挾臣女,臣女說了不少狠話後放他走了,大約此生不覆相見了罷。”

皇帝饒是滿心悲傷,也不禁笑道:“這個容易,他現在就在宮中。”

☆、自身餘命尚無幾,他人前程猶算盡

待問清始末,月弦覺得一陣頭疼——本以為此生再也不會相見之人,竟然離自己不過咫尺,偏之前又是在那種情況下分別,月弦便覺得比見債主還要怕上三分。

其實月弦自己也十分納悶:除了那日,也沒虧待過阿汕,怎麽而今想就不起自己半分好處,只能想到阿汕分別時那絕望悲傷的眼神呢。

且那傻小子,明明那樣絕望悲傷了,怎麽就非得冒著被殺的風險,跑回皇宮,求皇帝救人呢?陛下也是,還將人關起來,這筆賬非算自己頭上不可。待一會兒見到了,該如何是好。

況且拋開旁的不提,又要怎麽跟那個傻小子說,自己大限將至呢。

月弦向皇帝道:“還請陛下允許臣女前去放他出來罷,臣女著實有些話想單獨說與他。”皇帝自然應允。

瞧著牢中倚墻而眠的阿汕,月弦露出了個無奈的淡淡笑意。許是因為上頭交待過,阿汕看起來並沒無外傷,也沒有太過狼狽,只瞧著有些瘦了。一旁散落著些許未曾寫完的書信,筆卻是握在阿汕手中。

對一旁牢頭道,“喚他起來罷。”想了想又道,“算了,你打開牢門,我自己叫他。”

牢頭瞧不出月弦是何來歷,卻也知道不是自己能得罪的,自然脫口而出:“怎敢勞貴人大駕……”然而不待他說完,月弦已冷冷看他一眼,牢頭便再不敢多言了。

月弦提步進入牢房,拍拍阿汕肩頭,不料阿汕出手快如閃電,一把扼住自己喉嚨,口中直道:“主人快跑!”

月弦尚未來及得懼怕,牢頭卻是嚇得半死,鞭子便朝阿汕胳膊上打去。阿汕吃痛,待看清自己身在何處,手上之人又是誰更是嚇得不清:“主人?!”

月弦卻是一陣心疼,情急中下意識便將阿汕攬在身後,便如很久很久前,在那個小小旅店中一般,顧不得輕咳便斥牢頭道:“誰讓你動手的?我的人,你也敢動?”

不過到底是皇宮之中,牢頭的命比炮灰狗腿子好上不少,不至被月弦折去右手,取得代之的,是月弦的惱怒之語:“給我滾出去!”

經這麽一鬧,原來不知該說什麽的月弦也有了話頭,拍拍嚇得呆掉的阿汕臉頰,苦笑道:“怎麽,睡糊塗了?還是還在生我氣,真想要了我命去?”

阿汕忙看向月弦頸部:“主人可被阿汕傷到了?有無不適?”

月弦制止要下跪請罪的阿汕,沒好氣道:“不適得很,半點力氣也使不出,你就別再讓我扶你了。”

阿汕方松口氣,理不清狀況道:“主人為何在此?郡王他怎麽肯放過主人?”

月弦瞧著這張略略放心的臉,暗嘆他若知實情,又會變成什麽模樣,終究淡淡道:“費了些力氣逃到宮裏,已無礙了。”至少毒發前是無礙的,“你怎麽樣?關多久了?可有人為難你?”

阿汕沒有回答,兩月前離別的情形已湧入腦海,難掩悲傷道:“主人平安,阿汕自是十分欣喜,不知主人駕臨是謂何事?”

月弦腹誹說話這般場面,想來仍是介懷,也不似從前一般哄勸,只嘆道:“能謂何事?難道我像是無趣,跑到這兒來轉轉?”

其實二人心知肚明彼此還是關心的,偏那一日,那些話,橫在二人之間,終究不可能當作什麽也未發生過。

月弦心知此事是自己造孽,只得率先開口:“你回宮之事,雖不在我意料之中,卻也做得極好。因著你的稟告及時,陛下能及早防範,大約無甚損失,說來也是大功一件。陛下不賞反責,我自會與你討個公道,此事出去再說。”

本是好話,阿汕卻聽得胸中大痛:“主人仍是疑心阿汕麽?阿汕從前確是陛下影衛不假,但既尊您為主,便不敢做背主之事。”

月弦搖頭:“你莫多想,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雖說終點不太一樣,但我而今安然無事,你也可功成身退,我今日來是想問你打算的。因著你為些功勞,不計你想如何,我也好與陛下說嘴。”

月弦心裏自然不甚好受,但自己命不久矣,再不需護衛了,還不如趁著一息尚存,替他謀個好前程,日後阿汕也不致被人欺侮:“你總算跟我一場,我也不會虧待你。你若留在宮中,大約可以入麒麟軍,不必再做朝不保夕的影衛了,又有雄獅護著,想來不至委屈。若是想離宮,總能放成良籍,再拿些賞錢,此生衣食無憂不成問題。”月弦又淡淡說了兩三種出路。

阿汕聽得心中酸楚難言——誠然,主人所說都是極好的出路,是費心替他打算了的。只說千道萬,他的主人就是不想要他了,既如此,去何處又有什麽幹系:“主人曾說過,阿汕與主人作護衛,便是為陛下分憂。而今,阿汕想入麒麟,再為主人分憂。”

月弦皺眉道:“我覺得麒麟好,是因麒麟軍乃精英所在,只消你發奮,便有出頭之日,並非存了他意。”

阿汕心思微顫,主人連承他情竟也是不願的,道:“是阿汕失言,入麒麟乃阿汕意之所向,與主人全無半點幹系。”

月弦見他如此言不由衷,堵得厲害:“罷了,終究是你自己的事,且由你作主罷。今夜我便要離宮了,走之前能與你好好說幾句,也算你我好聚好散,有個交待。”

阿汕驚道:“這樣快?主人之後要前往何處?”

月弦盡量露出笑意:“天高海闊,哪裏不能去呢。”不過是看自己在何處毒發,死哪兒算哪兒罷了。

阿汕再說不出任何話來——連他與主人最後的那點牽絆,南方之約,也不作數了。

☆、江湖路遠,時日無多

雖未明說,但皇帝知道,這次月弦離宮,便再無相見之日了,似是想把一生之語都訴之於口。月弦聽著掩口而笑,直至笑得滿眼淚水。

如此待到東方泛起魚肚白,雄獅入殿稟告,昔日的廿七,而今的阿汕,在之後的歲月裏有了新的名號:錦鯉。

月弦聽了落寞而笑:“鯉魚躍龍門,是個好名字,但願他從此前程似錦。”

皇帝輕嘆:“姐姐若這般不舍,何不再將他帶在身邊一些時日?須知人生本就聚少離多,何必自己與自己不痛快。”

月弦瞧著東升的旭日,暗自猜測這樣的景色自己還能看上幾回,道:“若不了卻前塵,恐過不得忘川。”如此皇帝也不多言了。

月弦扭頭而笑:“陛下,而今我朝國泰民安,再不需要月弦了。還請陛下永不要忘記,昔日曾有一女子立於陛下身後,從未改過初衷,亦笑著與陛下告別過。”

皇帝道:“姐姐放心,朕會興國安邦,不負姐姐昔日作為。”又扭頭看向郡王府方向,“害姐姐早逝之人,朕亦不會放過。”月弦對此倒是不甚介意,郡王此人皇帝必會除去,卻不該只為自己。

終於,四五個影衛簇擁著月弦離宮,消失在朝陽與晨霧中。至此,那個年青帝王才真正變成孤家寡人,變成皇宮的囚徒,再沒有人能站在於他相同的高度,相同的立場上,看這繁華的花花世界。

一路上,月弦若非必要,絕不開口,與那四五個影衛全無交集——這不僅是因為阿汕,事實上,月弦再不想與任何人有交集了。

如此過去五六日,月弦到了一處魚肥美水的小鎮,城郊也是山青水秀的好地方,對左右道:“就這兒罷,這裏已經很好了。”很合適埋骨此地。

買了個破房子住下,將那幾個影衛打發回宮,一切都十分順利——饒是月弦心如死水,也忍不住嘆道,這世上果真只一個傻阿汕,至少那幾影衛,對她不過盡了本分,見她選好地方,就算任務完成。

剩下的日子裏,月弦過著沒什麽滋味,她對任何事也提不起興致,也不想與人來往——畢竟剛住下,左鄰右舍難免過來瞧瞧,卻全被月弦死人一樣的面孔嚇跑了。

事實上,月弦就是在等死,只有時等得無聊,會想想從前的事。

想著自己小時候,被自己稱作父親的人由著旁人欺侮自己,母親則會帶著哭腔輕聲安慰。

想著皇帝年幼時那怎麽隱忍艱難地過日子,只與自己二人相處的時候才會稍稍露出孩子氣。

想著師父終日公務纏身,然而不論多忙,只消自己回山莊,便會放下手頭之事對著自己噓寒問暖。

自然,也會想起阿汕。

於月弦人生中二十載來說,阿汕當真是很小的一部分,他們的緣份,不過大半年罷了。但饒是如此,月弦還是覺得,阿汕已成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其實月弦疑心過阿汕的來歷,而阿汕想必也懼怕過自己,但是他們還是越走越近。

可能是因為阿汕見識過最落魄的她,也可能是因為阿汕對她的事知道最多,但月弦覺得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他們將對方的話放在心上,肯為了對方改變自己,願意表現出自己真正的心情,一起克服困難的勇氣,以及即使被傷害也願意為對方著想的全心全意的、相互輝映的真心。

不過隨著時間流逝,月弦瞧著日益空曠的錢袋子,漸漸改變所思所慮——怎麽還不死啊?

難道那天自己服用的並非毒藥?難道毒藥放置太久,已無效用?……月弦對自己依然存活這件事腦洞大開。

這怎麽可能。以郡王的性子滴水不漏的性子,怎麽可能讓自己毫無牽制地進入皇宮,擺脫他的束縛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月弦除了等著也沒什麽別的法子,終於在那一日,迎來了不速之客,宋雲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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