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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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弦踩著風火輪便殺入淩雲正堂，果然見宋雲柏跪於堂中，沈莊主則踏踏實實坐在上首。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月弦如一塊石頭般跪在雲柏身側，伸手將師弟攬入懷中。這與其說是心疼，但不如說是下意識的動作。
不計沈莊主是何等人物，終究日日俗務纏身，他們師娘又早逝，月弦自然長姐為母。
尤其沈莊主要當嚴師，須扮黑臉時，少不得月弦來扮紅臉，勸上幾句，打個圓場，有好幾次沈莊主差點脫口而出“慈母多敗兒”。
說起來，月弦很會照顧人，泰半倒是因為師弟師妹。
下山之時，月弦亦曾跪在沈莊主身前，聲聲訴道：“以後再無人勸師父了，還請師父莫要因一時之氣，行並非本心之舉。”下山之後也時常惦念。
如今兩年過去了，月弦做起來仍是輕車熟路：“師父，不計雲柏做錯什麽，也讓他跪這般久了。而今已是秋初，若濕寒入體可如何是好？雲柏還小，如何忍他落下病根。”
月弦此話說得入情入理，倒真讓雲柏仿佛回到幼年，再出口已帶了兩分依賴：“師姐快起來罷，你身子不好，經不得這些的。”
月弦自然不肯起身，道：“閉嘴，這兒沒你說話的份兒。”
雲柏說沈莊主偏心月弦當真半點不假，沈莊主便是忍心讓雲柏跪著，卻瞧不得月弦如此：“你給我起來。他自有內力護體，再跪半個時辰也無礙，你如何能比得了。”
月弦絲毫不讓道，“即便無礙，還是會冷，還是會疼。再說師父若當真要罰，大可叫雲柏去書房。淩雲正堂前仆從如雲，讓人瞧見雲柏時常受訓，日後教他如何服眾？”
沈莊主氣笑了，月弦雖這般說，認定自己不會叫雲柏起來再去書房跪著，別有深意道：“你連他犯下何錯都不問，便敢來求情？”
小師弟還跪著，月弦也不敢耍滑頭：“雖不曾問過，也猜到一二，此事終究因弦而起，弦如何能置身事外。”
沈莊主罵道：“從前與你無幹時，也沒見你不多事。”這話不錯，全莊上下，也就月弦敢跟沈莊主對著幹，偏每次沈莊主最後還由得她，“本不想與你計較，偏你送上門來。你不是要跪麽？院子給你留著。”
月弦二話不說，站起身來便往外走，果然未出三步，就聽見沈莊主氣急敗壞道：“滾！你，還有你，愛滾哪兒就去哪兒，別在我跟前礙眼。”
月弦這回不跪了，福了福身：“弦兒謝過師父。”只換個稱呼，沈莊主便覺得氣消大半。
月弦轉身便要拉起小師弟，然歲月如刀，反一個踉蹌，雲柏見狀忙雙手接過師姐。
也似乎因這一個踉蹌，雲柏終於想起師姐不比當年，而自己也早不是那個依賴旁人的少年了。
雲柏尋個清靜處與月弦坐下：“師姐而今怎麽還是小兒作派，只會拿自己賭氣下註。若師父不肯憐惜，你如何受得住？莫非師姐在江湖中也是這般？無怪身子差成這樣。”
月弦眨眨眼，幾乎無言以對，拍拍他膝蓋嘆道：“這會不疼了是不是？”
雲柏強行忍住：“師姐以為我與師姐一般無用？”
月弦笑道：“小柏啊小柏，你可知你說謊時左手會微微握拳？”
雲柏下意識看去，卻見左手與右手無異，又見月弦露出“果然說謊”之色，方知上當，惱羞成怒道：“師姐凈會耍這些沒用的小孩子心思。”
月弦站起身來，鮮少正經語氣道：“雲柏，你可知自我回來，你說過多少遍‘小孩子’？”月弦回首看著雲柏，“這句可沒誆你。”
“你打小兒瞧著老成，其實還是個孩子，還要強，處處想高人一頭，所以三番五次尋旁人不是，沒少訓斥我和柔兮。小柏，你是不是過得很辛苦？”
“從前為著師父偏疼我，你沒少別苗頭。習文比我晚睡，練武比我早起。即便不曾親眼見到，大概也能猜到自我走後，你便是淩雲少主無疑，咱們淩雲瞧著一派和氣，實則內裏傾軋，只怕更讓你發奮罷。”
“不過，到底是莊中長大，錦衣玉食，又有底下人捧著，若到江湖上去，你著實能讓人一眼看穿。江湖人啊，面子裏子甚至性命，都可用來賭。和這樣的人比，你那點心思著實不夠瞧。便是這些小孩兒手段，你不也栽了？”
雲柏表情不變，面色卻如打翻染缸般豐富多彩，半晌像是認命一般：“這般明顯？”
月弦笑道：“就你這年紀算不錯了，不過較之我差得遠些。與師姐說說，這次怎麽惹到師父了？只你我二人昨日對話，不至於跪上半個時辰罷。”
雲柏悶悶道：“反正是些混話。”
月弦笑道：“你在師姐這兒犯渾還少？直說罷，師姐受得住。”
雲柏瞧著她眼色道：“我與師父說，‘這便是師父的好徒兒，您高看師姐，師姐卻不領情’。”
月弦一楞，嘆道：“哎，你可真會給我捅刀子，活該跪著。”
雲柏道：“師姐，你方才連問不都問，就肯護我？”
月弦似有詫異之色：“這不是理所應當的麽？”
雲柏面露內疚之色道：“昨日我不是有意氣你，我知道你自是將我與柔兮放心上，你是不是很生氣。”
月弦覆坐下，隨手將雲柏攬住：“是啊，不過酒席上似乎都出氣了。”
雲柏還細數自己罪行：“我還說你糟蹋師父心意，但其實我知道你也為師父做過很多，至少是我不能替代的。”
月弦笑道：“無妨，你不平也是應該。”
雲柏疑道：“師姐反常，師父為何知道是我？”
月弦笑得更深：“傻小子，昨日我醉酒，阿汕都曉得勸我少喝。反觀你素來懂事，卻做壁上觀，不是虛心是什麽？師父那樣的人，如何瞧不出來。”
雲柏明顯一震，卻強撐出毫不介意的樣子：“原來如此。”
月弦也不拆穿，面露得意之色：“你要學得且多呢。”
雲柏又問：“師姐，為何師父待你不同尋常呢？”
☆、不堪回首少年時，家有長者待人歸
師父為何待她這般好，月弦早已不想細究了。
她只知道，那年她被父族追殺的時候，一男子尤如天神般從天而降，毫不猶豫地將小乞丐般的自己護在身後。
帶她下館子，給她置辦一身新衣裳，還說要帶她回家。她不信無緣無故的愛，可因一無所有，什麽都不怕，便說願意與男子走。
男子問她姓名，她如同被一個巴掌扇在臉上，片刻方扯出一個明媚的笑容說，我叫小賤人。
男子瞧著有些不自在，她覺得男子眼中有不明的情緒，卻不知是何緣由。男子半晌又問她喜歡做什麽，她說看星星看月亮。
男子笑了，笑得有點心酸，道，這算什麽喜好。她反吃驚道，星星月亮還不好看？
不是她不貪心，只是貧窮限制了她的想象力，除了看看星星月亮，她又能做些什麽，又如何知道那繁華的花花世界裏有些什麽。
男子說，從此她便姓沈了。待回了家，他要陪著她看夜空，告訴她什麽是上弦月下弦月，什麽是鬥轉星移。
她笑道，那她就叫沈月弦罷，反正她挺喜歡月亮的。後來才知道，“沈”是師父姓氏。
不過待到淩雲，她後悔了，那不是家，那是極樂世界。有人問她寒暖，有問向她行禮，那男子更是把她放在手心裏，待她如珠如寶。
她又是疑惑又是不安，三番兩次試探，師父也不氣惱，只笑著顧左右而言他。只月弦漸漸覺得師父是傷心的，她忽後悔了，待她好就是好，去他奶奶的為什麽。自己不再去試探，也厭惡旁人試探她。
只是若當真有人試探她，她也願意原諒，就像師父願意原諒她一樣。
有一天，她染頭發不小心被師父看見了，她覺得直如晴天霹靂，只明媚笑說，對不起瞞了這樣久，我就是史官筆下的逆賊，百姓口中的魔女，若要處置，悉聽尊便。
師父只笑笑說，你發色還挺好看的，只可惜不便示於人前，但被他看去倒也無妨。
本來已乖巧不少的月弦又開始生事，其實她自己心裏也明白，自己是個傻的，一直想要得到的東西好不容易到手，換作別人珍惜還來不及，偏她反其道而行之，不過是怕師父知道了自己身份便不要自己了，非得看看師傅的底線在何處。
有時候鬧得過火了，師父最多罰她跪著。還是軟軟的墊子上，也不計較她是否偷懶耍滑。月弦幾次過後便哭著與師父道，以後再不氣他了，心裏卻暗暗鄙視，這般心軟，還不被人欺負死去。
後來月弦有師弟，又有了師妹，有人可以作比較，月弦才驚覺自己天真。師父是嚴師，但所有的好，只給她一個。
一樣犯錯，她撒個嬌便無事，換成師弟少不得受些皮肉之苦。而師妹呢，月弦憐惜師妹孤兒出身，給她取名柔兮，希望女孩被世界溫柔以待，師父卻不願賞下自己姓氏。
她不願再試探，便直接找師父問，師父笑道，你與他們不一樣，你吃得苦夠多了。
這份不同讓她心虛得厲害，覺得搶走了師父對師弟師妹的關愛。所以師父要當嚴師的時候，她總沖上去，半頂撞半哄勸，如護幼崽般護著他們。結果好人都讓她當了，壞人都是師父。
不過師弟師妹的反應不太一樣。自家小師妹心中不平，越發尋她晦氣，她也不計較，覺得擱誰身上都會如此，合該她受著。師弟卻是發奮，不計學文習武，事事要做最好。
但師弟是個倒黴的，無論怎樣上進，也是錦衣玉食的公子，從無性命之憂，這般行止就是為了讓師父高看一等，哪比得上她，一身本事是用九死一生換來的。
不過月弦最多也就是對師弟師妹寬容。那些讓師父為難的人，她總三言兩語，連打帶消地擋回去；給師父氣受的長老，她更是全無顧慮，指著人家鼻子一通譏諷。
如此這般，得罪人自然不少，常有三五人成群結隊地找師父告狀，但她從來不怕，反正師父不會真罰她。
後來她看得明白些。師門看似一團和氣，實則相互傾軋，師父此前一直孤身奮戰，而今有她並肩而行，如何會不珍惜。她的頂撞，她的哄勸，正是師父覺得難能可貴的、再無人給他的東西。
也許月弦真是被驕縱壞了，連門規也不放眼裏，犯下大錯。平日得罪人的報應終於來了，沒幾個人願為她求情，要求嚴懲的倒是不少。
月弦於無人時跪在正堂之中，說一不願累及師門，二不願師父為難，只求師父與她個痛快。
師父卻要護她周全，不了起不當莊主了，連道只一個她，便比十個莊主之位還稀罕。月弦自是不肯。
二人僵持不下之際，月弦提了個折中的法子。不若將她逐出師門，反正她將人得罪差不多了，頂著違背門規之名，呆在山莊也不會好過，還不如去外面。
沈莊主心裏明白這是事實，卻不是實話。說千道萬，不過是月弦心裏愧疚，覺得對不起自己，沒臉見自己，又知道自己不忍殺她，索性學學鴕鳥，逃避之策罷了。
這傻丫頭！自己是師父呀，被徒弟利用一二又有何不可，名聲地位受損又有什麽關系，這些東西再重要還有寶貝徒弟重要？
也罷，就當下山散散心，野夠了再回來就是了。
沈莊主嘆道，只一樣，你須過得好，可不能變成剛撿回來那樣，狼狽不堪。
月弦忙昂著脖子說，她會保重自己，會過得很好，若師父不信，不如作個約定，她以後會帶個朋友回來，當作證人，讓師父再不擔心。
倘若沈莊主知道月弦這一別就是兩年，大約絕不會同意。兩年後收到月弦消息，激動之下手抖不已，不想剛入眼卻是拜貼二字。
他氣得將拜貼擲於地上，忽想到依著月弦的倔脾氣，說不定是遇上大事，搞不好更有性命之憂，登時火氣全消，忙拾起來，細細看去。
信中卻是月弦的請罪之語。月弦說這兩年她身在江湖，淩雲山莊的事兒沒少聽說，因自己兩年前犯下的錯，師父猶受其害，心中不安。若師父想要追究，她便回來由師父打殺。還說自己過得好，交到了朋友，一副死而無憾的鬼語氣。聽聽，這都是什麽混賬話。
月弦是怎麽想的，他還能不知道？不過是看開了，放下了，不願再逃避了。還拜貼？不就是封家書麽。
不過，再怎麽說，他的弦丫頭，終於又回到他身旁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直接下山，後來覺得還是寫一段吧。
為什麽月弦當初輕易原諒阿汕的試探，月弦失態時說上進的公子又是誰，師父只對自己好的部分原因，還有拜貼之事師父的心理細節，當初帶人回來的約定，等等，都補一補。師門這裏的事就基本全交待清楚了。
☆、漸行漸遠漸真心，歲月靜好終有盡
住了兩日後，月弦便表示要下山，倒有一半在沈莊主意料之中：“弦丫頭又要上哪兒野去？”
月弦笑道：“從前去過地方雖多，但也不曾好好逛過，現在有了時間，定要再走上一遍。”月弦浮出一絲溫暖的笑意道，“不過，先去南方。”
沈莊主早知道月弦是屬於那片廣闊天地的，便是朝不保夕時，月弦也從不肯拘在山上，只是得強笑道：“就是你銀子多了，燒的！你才回來幾日，不成！”
月弦忙道：“師父哎，我回來可不是為了坐牢子的……”又是一陣笑鬧，橫豎月弦也吐不象牙來。
如此，沈莊主又留月弦住上幾日，好吃好喝，好言好語。臨走前，又將月弦支開，與阿汕說了會兒子話。
月弦事後扯來阿汕，問其內容，阿汕臉上揚著一種月弦從未見過的笑意道：“莊主說，要主人時常回來看看，且每月必有家書，不然定打斷主人的腿，亦不許阿汕求情。”
月弦聽得目瞪口呆，深覺阿汕是個腹黑的主兒，嬉笑道，“無妨無妨，反正我身在他處，師父上哪兒打我去。”
出山門那天，沈莊主和雲柏柔兮，並兩三個人前來送行，沈莊主拉著月弦道：“你這孩子自小命苦，以後不知還有何磨難，”似是無意間撫摸月弦頭發，“願你不再受前事所累，一直平安喜樂。”
月弦溫聲道：“自弦拜入師父門下，不計何時都未曾覺得孤寂，只消師父尚在，弦便並非一人，故還請師父保重。”又看著後面幾人，“淩雲門下英才輩出，師父只管珍惜身前之人，莫要記掛弦。”
原本阿汕以為，主人下山總會有點失落，然而一陣子過去，月弦吃吃喝喝，日子過得好不愜意，倒讓有心勸一勸的阿汕無用武之地了。
反是月弦笑著打趣：“怎麽，我還沒說什麽，你倒舍不得了？我瞧你和雲柏玩得挺美，索性留下算了。”
阿汕忽想到主人之前的打算，心裏一陣驚慌，道：“哪裏是阿汕的緣故，都是托主人的福，宋公子才肯與阿汕多說幾句”。
月弦道：“你這是低看自己了，雲柏素來高傲，若非瞧你順眼，哪會有意結交。不過淩雲也不算什麽好去處，外面瞧著好看，可讓我掛心的人，一只手便數得過來。”
阿汕奇道：“主人並不喜歡淩雲麽？我瞧莊中之人都還喜歡主人。”
“喜歡？淩雲山莊常駐之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我回山，有幾個肯下山迎一迎我？除去雲柏不過五人。”月弦自嘲道，“不過，我在淩雲時得罪人不少，怨不得惹旁人不喜。”又道，“且你以為這五個都是好人麽？”
阿汕道：“既肯迎主人，總歸有幾分緣份罷？我看他們是願主人回山的。”
月弦一個起身，道：“看人如何能只看外表呢。你瞧著他們一個個清風明月的，其實心裏不知如何想我。”月弦聲音有些清冷，“你可還記得我上山那日，除去雲柏尚有五人相迎，待下山時不過兩人，你可知為何？”
阿汕疑道：“手頭有事，走不開也有是的，還能為何？”
月弦冷笑：“得了罷，那兩個肯送送我的，的確從前受過我照顧，另三人卻無甚交情。不過是因為我從前在莊中得勢，而今高調回山，他們便存了旁的心思。”
阿汕道：“能有何旁的心思？”
月弦冷冷道：“這我如何知道，十有八九是在雲柏手下不得勢，便想換個主子，興許好出頭些。”月弦覆笑道，“不過這兩日雲柏都在場，以我師弟之聰慧，有什麽瞧不出來的，且由他們後悔去罷。”
阿汕嘆道：“主人甚疼宋公子。只是，阿汕覺得主人興許多心了。也許是他們亦受過主人照顧，只是主人忘了，又或許下山時確有事走不開呢？”
月弦氣道：“你且醒醒罷，不要旁人與你半分好處，你便覺得他是好人。將人想得這般好，如何在江湖上過活。”
阿汕道：“是阿汕沒出息了。只是阿汕覺得，難不成待一個人好，便要事事都待他好才算作數？若有一次不好，便要將從前的好處一筆勾銷？阿汕覺得，只得旁人對阿汕好一次，便當記在心上。”
月弦思量片刻，嘆道：“興許罷，興許真是我小人之心了。”月弦總得阿汕對人真心太過，不過聽著也有兩分道理，且阿汕這份真心，不正是自己最珍惜的麽，便笑道，“這些且讓雲柏發愁罷，往後總與我無甚幹系。”
阿汕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阿汕該謝主人原諒阿汕胡言亂語，主人見多識廣，非阿汕所能比擬。”
月弦擺擺手：“說你沒出息，倒真不冤枉。你且有兩分立場罷，別聽我兩句就改了主意。”
月弦又心中一動，道：“想來因著這樣，你才格外感謝陛下？我瞧你話裏話外，對他維護得緊。”
阿汕笑道：“這是自然。先帝在時，阿汕連飯也吃不上，不得已賣與他人。但到了我朝，陛下恩澤四海，家母次次托人捎來書信，都是好的。”
月弦聽人誇自己弟弟總是高興：“都寫他什麽好了，說來聽聽。”
阿汕笑道：“興修水利、開墾荒地，還有廢除賤籍——阿汕母親是賤籍，頂著這樣的身份總是吃虧的，而今日子總算好過起來。”
月弦心裏流過一絲溫暖——雖廢除賤籍是大勢所趨，但因自己亦曾身處賤籍，皇帝便加明顯快了此間進程。
然而姐姐口中鮮少有弟弟的象牙：“他是皇帝，此事自然歸他來管，你不用這般念他好處。”
阿汕在這種地方很死心眼：“可阿汕不感謝他，又要感謝誰呢？”
這倒把月弦問住了，總不能說是自己罷，笑道：“也好，你而今護我周全，也算稍許替他分憂，若說報恩勉強算得。”
阿汕忽想到一事，面露為難，月弦見狀笑道：“你近來沒少放肆，若有想問，只消能說，告訴你亦無不可。”
阿汕心中暗嘆，若放在從前，他少不得跪下請罪，而今卻曉得自家主人不過尋他開心，這般變化，著實讓人動容，笑道：“阿汕只在想，主人與陛下只是堂親麽？便是陛下親姐，也不能與主人相較。”
月弦嘆道：“真是可惜，雖此事並非辛秘，但由我說來總歸不好，說到底陛下繼位也多是意外，從前之事，終歸不作數了。”
見阿汕垂首，似是做錯事模樣，月弦又笑道：“也罷，總有能與你說的。陛下雖是高門出身，但到底有用得到小女子的地方，我彼時雖為奴婢，卻也為他盡過心。陛下顧念舊情，待我更勝旁人，大致也就這樣了。”
阿汕不敢再多問，只道：“即如此，主人為何不委身陛下呢？雄獅大人說，若主人願意，必主人間極貴。”
月弦一瞬間冷了神色，然而片刻又笑道：“你當那是個多好的位置？誠然後位好聽得緊，一國之母、母儀天下，讚美之詞如過江之鯉，但若細細說來，也得看我有無這個福分。”
阿汕正覺得方才自己看錯了，月弦又擺首：“我身份見不得光，若以平民之身入宮，連妃位也未必混得上。即便賴陛下餘禎，身居高位，下面如何服氣？似我這般美貌的，定要讓陛下背上昏君之名。最要緊的，你家主人連打賞下人的手頭也無，還不被人笑話死去。”
阿汕笑道：“我覺得主人好像特別咬重某些緣由。”
兩人自然又是一陣笑鬧，說過去道未來，好不快活，只盼著這樣的日子永無盡頭。
然後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那日阿汕去河邊取水，月弦坐於車上等待之時，忽一陣天懸地轉，便再無意識。
待月弦清醒，只發現自己坐在椅子上，被牢牢綁住，半分動探不得。
雖陽光刺眼，但適應片刻後，也知自己身處破敗室內，身側之物雖在紗賬之下，隱約瞧出是尊佛像，看來是廢棄的廟宇了。
月弦低看瞧瞧，衣物不像被拉扯過，也沒任由自己倒在地上，總算保留對自己的最低尊重，約模不是仇家。
有這些依據，也能作出少許判斷，或是平時，月弦不會太過憂心，只會靜觀其變伺機逃脫。但勉強扭頭，不見阿汕身影，卻讓月弦十分不安。
月弦不敢耽擱，張口喚人：“不知小女子得罪哪位英雄，被帶來至此？不計是何緣故，還請現身，給小女子一個賠罪的機會罷。”
外面總算有人註意到月弦的動靜：“她醒了。”
只聽一男子道：“且等等，我先進去瞧瞧，橫豎她跑不了的。”
這聲音……月弦面上瞬間失了血氣，見那人推門而進，心思更是沈到谷底，道：“原是郡王大駕。郡王若有命，小女子自當拜訪，何至於行此手段。”
郡王道：“還是這般沒有規矩。”
月弦笑得極為明媚：“小女子知錯，郡王大人有大量，莫要與我計較才是。”
郡王嘆道：“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喚我一聲‘父親’麽。”
☆、針尖麥芒，分毫不讓（一）
月弦聽了幾乎想大笑三聲：誰家父親會將女兒綁來！卻依舊明媚笑道：“郡王有個曾為賤籍的嫡出女兒，難道說出來便好聽？莫非忘了正是郡王不認我在前啊。是了，郡王可以不認我，卻不許我有半分不敬。”
郡王道：“莫要逞口舌之利。你到底是我的血脈，若肯老實，我也不會刑罰加身。”
月弦憂心阿汕，不敢再鬥嘴，只得試探道：“也罷，而今我孤身一人，既落入您手，再無人能救我。我且老實些，省得吃些罰酒，還請郡王手下留情。”
郡王倒是了笑：“你不必這般。我聽探子說過，你身邊是有個人的，雖一時被他跑了，想來也是跑不遠的。不如你與我說說，他是什麽人。”
月弦聽後心中大大松一口氣，阿汕影衛出身，只要不被暗算，大約就無礙了。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父親將自己綁來，必有所圖，若知曉阿汕是軟肋，可是大大不妙。
月弦故作皺眉：“還能什麽人，路上聘的護衛。怕是嚇到了，跑了，真真沒用，若我能活命，定要他好看。”
郡王瞧她不似作偽，隨口問道：“不能罷。你自己都是廢人，敢聘個護衛？不怕他反將你一軍？”
月弦笑道：“若他單幹或許如此，不過他是鏢局的人，最重信譽，他的鏢便是我了。”月弦像是絲毫不介意，“若是郡王不信也無妨，待抓住了，問問就是了。”
郡王皺眉道：“你一個女兒家，尋個會武的女人走鏢也就是了，這般不要名聲。”
月弦像是聽了笑話：“普天之下，若說名聲不好，誰能出我其右。郡王不必擔心。”
郡王點頭道：“你沒與他說些沒用的罷？”
月弦笑道：“郡王放心，若是讓他知道我半點身份，還不高興得立時送到官府，既得名聲又有賞錢，小女子哪有這般傻。”月弦不欲話題始終落在阿汕身上，“不如郡王說說，不惜將我綁來，究竟為何？”
郡王卻不回答，只道：“惜兒，雖說為父待你不算好，但到底讓你活到而今，總該有兩分恩情吧。你知道，你本活不下來的。”惜兒這個乳名，只母親叫過，母親過世，再無人這樣憐惜她了，由郡王喚來更有諷刺之感。
月弦笑道：“這個我知道。在我出生前一年，江湖上便有傳言，一年後會有魔女降生於世，世人為其伏屍千裏。說法多得很。有人說魔女有第三只眼，有人說魔女手有六指，還有人說……”月弦笑道，“還有人說，魔女生了赤發。不過這些似乎不是最初流傳的說法罷。”
郡王道：“那你可知最初的說法？”
月弦道：“知道的。真正的說法是，一年會將有赤發女子降生，實為禍水，擁立新君，引得中原皇族傾軋。”
月弦笑得好看：“我哪有本事讓世人伏屍千裏呀，只是皇族聽後不安，非要找出這女子來，又怕世人人心動搖，質疑皇族無德，才生生誇大流言，逼著世人一同找我出來，一舉兩得。不過世人心心念念想找出的人，正是在皇族之內，說來也是諷刺。”
郡王道：“而今看來，倒是半分不假。你想想這般流言下，為父還允你活著，難道不是恩情？”
月弦冷笑道：“郡王，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您哪裏是想我活著，不過覺得奇貨可居罷了。像我這樣的身份，用得好了，也是極有用的。若非如此，您焉會留我性命。”
月弦猶嫌不足：“再說您後來不是覺得我沒用，想要我命了麽。若非母親以死相護，我如何逃得出？我逃出後，那些殺手也沒見少來尋我呀。而今說這些，是否太過好笑？我能幸存，一是有人護著，二是上天見憐，與您有什麽幹系？可見上蒼也不是站在您身後的。”
郡王嘆道：“我不過問你一句，你便有這麽多話等著，真是伶牙俐齒。即便如此，你也是我的骨肉，父為子綱。我要你死，你如何能不死。再說你現在在我手上，怎好斷言上蒼心意。”
月弦笑道：“我自然可以斷言。其實我而今是死是活已不重要了，反正新君繼位，竟讓您受惠了，站在父親立場，無須得便宜賣乖。況且傳言既是實情，若殺了我，您的好處讓上蒼收了回去，可怎麽好。即便父親曾想要我性命，而今卻不得不留下它，不然我已是死屍一具。至少上蒼是在我身後罷。”
郡王倒是笑了：“可你若不肯為我所用，留你也是無用，就看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月弦目光中半是溫和半是諷刺：“自然是想活了。母親在臨終前握著我手說，郡王是個狠心的，她護不住我，但我活著，便是她活著了。”月弦且喜且悲，“母親這般說，我如何能再求死？總不能害死她兩次罷。”
郡王似是有些懷念，道：“你可後悔活著過？”
月弦道：“那倒沒有。只消想到，我出生亦曾被人期待過，我而今活著也是母親臨終的心願，便再無後悔之心。況且有那麽幾年，我過得也算不錯。”
郡王道：“那你可知，我也是盼望著你出世過，你自己不爭氣，硬要生出紅色頭發，難道也怨我不成？”
月弦道：“是啊，唯獨這一點，我是怨不得您的。可雖說母親是因我而死，難道不是被您所殺？您與我血脈，卻也親手殺死護我的母親，這筆賬又要如何算？再說我的肉身也是母親給的罷。”
郡王道：“所以你恨我？”
月弦笑道：“其實也不算太恨。站在您的立場，您身為皇族郡王，有何必要非留下我，因我獲罪？您又不欠我。不過您雖不欠我，我也不曾欠您，又為何因你而死？你殺我逃，天經地義！”
月弦擺首道：“莫要說這些沒用的，郡王只說要我做什麽罷。”早說完早了事，她還得去尋阿汕。
☆、針尖麥芒，分毫不讓（二）
郡王道：“如此也算痛快，是我女兒——我要你與皇帝說，分些兵權與我。”
月弦笑道：“郡王當真快言快語，只是這等笑話，說來未免煞風景——小女子何德何能，讓郡王如此高看。”
郡王笑道：“你可不是尋常女子，皇帝待你如何，我還是知道些的。他曾想與我些兵權，只為娶你。你為何不答應他呢？你若答應她，為父得了好處，也會認你。”
饒是月弦也有兩分吃驚：“這個我倒未聽說過，不過……”月弦覆現笑意，“郡王要賣女兒呀，當真好大一份彩禮。您倒不想想，你的女兒可有本事坐上後位？我可是禍水，是魔女呀。”
郡王道：“不就是頭發麽，你染了這麽些年，再染就是了。有皇帝護著，有我護著，你怎會吃虧。”
月弦笑道：“陛下護著倒有可能，您的話……若是我有用，興許您會護我一二。不過若我真坐上後位，定在站在陛下那邊，您會容我？沒有您為我撐腰，我如何鬥得過旁人？郡王莫要欺我沒見識。”
郡王道：“好，惜兒最聰明，咱們不提此事。那後位你愛要不要，可性命你總想要罷。你得平安，我得兵權，豈非不好。”
月弦道：“我若不肯呢？”
郡王笑道：“那也容易，我將你帶到皇帝身前，帶到文武百官面前，說出你身份，一刀一刀將你淩遲了，看皇帝肯不肯。若他不肯也無妨，這也是大義滅親，介時不僅無人拿我生出禍水說事，還會得些旁的好處，聊勝於無，反正你不肯幫我。”
月弦笑道：“郡王當真狠心。也罷，我怕死得狠，郡王帶我上京吧，我親口與陛下說。”
月弦自然不意如此，只想著拖得一時算一時，若是當真不可轉圜，咬舌自盡便是。可是若真如此……月弦心頭掠過阿汕身形，他可怎麽辦呀。
大約是月弦答應得太快，郡王便不大信：“你可莫要用些鬼心思。”
月弦笑道：“您放心，我母親與我的命，自當好生留著，陛下少了些許兵權也無礙。”
郡王想著方才月弦提到母親的動容神色，便信了大半，反正月弦也逃不得，笑道：“這才是我的好女兒。”
郡王心情好了，倒也願意多說些：“說起來，我倒一直不知，皇帝為何高看你一等？”
月弦輕蔑神色：“陛下什麽出身，郡王還不知道麽。那個蠢女人，明明是妾室，又無母族支持，不過她仗著家老爺——是了，若論血脈，我當叫聲伯父——的些許寵愛，偏要趕在正室前面生下長子。”
郡王道：“你說得，可是皇帝的生母，林姨娘？”
“是啊，就是那個蠢女人，似她這般如何不成正室夫人的眼中釘？所謂去母留子，沒幾招便交待了。她自己身死還可說是活該，偏連累兒子。”
郡王奇道：“便是如此，與你又有何相幹？”
“郡王且聽我說呀。他一個養在正室身邊的庶長子，能有什麽好日子，不僅被刻薄吃穿，還險些被養廢。不過他還算上進，又有他家老爺護著，正室夫人便惱羞成怒，成日想著怎麽玩死他。”
郡王想了想道：“莫非那時你便與他交好，幫著他了？”
月弦笑道：“算是吧。有一次正室夫人汙蔑他行巫蠱之術——郡王也知道這個罪名多厲害，可見是下了死手。他家老爺雖說要查，但也不敢得罪母族勢大的夫人，若此事蓋棺而論，陛下絕無道理生還。”
“似乎是有這麽一件事，可後來查來查去，卻是誤會，我記得此事不了了之。”
月弦道：“不錯，此事我經手過，是我換了東西，讓他逃過一劫。”
郡王不禁脫口而出：“你說什麽？”
月弦笑得明艷動人：“這有什麽新鮮的，咱們住在一個院子，我是人人可欺的身份，這等骯臟之事由我來做，豈非天經地義——似乎是辦事兒的人怕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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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月弦如一塊石頭般跪在雲柏身側，伸手將師弟攬入懷中。這與其說是心疼，但不如說是下意識的動作。
不計沈莊主是何等人物，終究日日俗務纏身，他們師娘又早逝，月弦自然長姐為母。
尤其沈莊主要當嚴師，須扮黑臉時，少不得月弦來扮紅臉，勸上幾句，打個圓場，有好幾次沈莊主差點脫口而出“慈母多敗兒”。
說起來，月弦很會照顧人，泰半倒是因為師弟師妹。
下山之時，月弦亦曾跪在沈莊主身前，聲聲訴道：“以後再無人勸師父了，還請師父莫要因一時之氣，行並非本心之舉。”下山之後也時常惦念。
如今兩年過去了，月弦做起來仍是輕車熟路：“師父，不計雲柏做錯什麽，也讓他跪這般久了。而今已是秋初，若濕寒入體可如何是好？雲柏還小，如何忍他落下病根。”
月弦此話說得入情入理，倒真讓雲柏仿佛回到幼年，再出口已帶了兩分依賴：“師姐快起來罷，你身子不好，經不得這些的。”
月弦自然不肯起身，道：“閉嘴，這兒沒你說話的份兒。”
雲柏說沈莊主偏心月弦當真半點不假，沈莊主便是忍心讓雲柏跪著，卻瞧不得月弦如此：“你給我起來。他自有內力護體，再跪半個時辰也無礙，你如何能比得了。”
月弦絲毫不讓道，“即便無礙，還是會冷，還是會疼。再說師父若當真要罰，大可叫雲柏去書房。淩雲正堂前仆從如雲，讓人瞧見雲柏時常受訓，日後教他如何服眾？”
沈莊主氣笑了，月弦雖這般說，認定自己不會叫雲柏起來再去書房跪著，別有深意道：“你連他犯下何錯都不問，便敢來求情？”
小師弟還跪著，月弦也不敢耍滑頭：“雖不曾問過，也猜到一二，此事終究因弦而起，弦如何能置身事外。”
沈莊主罵道：“從前與你無幹時，也沒見你不多事。”這話不錯，全莊上下，也就月弦敢跟沈莊主對著幹，偏每次沈莊主最後還由得她，“本不想與你計較，偏你送上門來。你不是要跪麽？院子給你留著。”
月弦二話不說，站起身來便往外走，果然未出三步，就聽見沈莊主氣急敗壞道：“滾！你，還有你，愛滾哪兒就去哪兒，別在我跟前礙眼。”
月弦這回不跪了，福了福身：“弦兒謝過師父。”只換個稱呼，沈莊主便覺得氣消大半。
月弦轉身便要拉起小師弟，然歲月如刀，反一個踉蹌，雲柏見狀忙雙手接過師姐。
也似乎因這一個踉蹌，雲柏終於想起師姐不比當年，而自己也早不是那個依賴旁人的少年了。
雲柏尋個清靜處與月弦坐下：“師姐而今怎麽還是小兒作派，只會拿自己賭氣下註。若師父不肯憐惜，你如何受得住？莫非師姐在江湖中也是這般？無怪身子差成這樣。”
月弦眨眨眼，幾乎無言以對，拍拍他膝蓋嘆道：“這會不疼了是不是？”
雲柏強行忍住：“師姐以為我與師姐一般無用？”
月弦笑道：“小柏啊小柏，你可知你說謊時左手會微微握拳？”
雲柏下意識看去，卻見左手與右手無異，又見月弦露出“果然說謊”之色，方知上當，惱羞成怒道：“師姐凈會耍這些沒用的小孩子心思。”
月弦站起身來，鮮少正經語氣道：“雲柏，你可知自我回來，你說過多少遍‘小孩子’？”月弦回首看著雲柏，“這句可沒誆你。”
“你打小兒瞧著老成，其實還是個孩子，還要強，處處想高人一頭，所以三番五次尋旁人不是，沒少訓斥我和柔兮。小柏，你是不是過得很辛苦？”
“從前為著師父偏疼我，你沒少別苗頭。習文比我晚睡，練武比我早起。即便不曾親眼見到，大概也能猜到自我走後，你便是淩雲少主無疑，咱們淩雲瞧著一派和氣，實則內裏傾軋，只怕更讓你發奮罷。”
“不過，到底是莊中長大，錦衣玉食，又有底下人捧著，若到江湖上去，你著實能讓人一眼看穿。江湖人啊，面子裏子甚至性命，都可用來賭。和這樣的人比，你那點心思著實不夠瞧。便是這些小孩兒手段，你不也栽了？”
雲柏表情不變，面色卻如打翻染缸般豐富多彩，半晌像是認命一般：“這般明顯？”
月弦笑道：“就你這年紀算不錯了，不過較之我差得遠些。與師姐說說，這次怎麽惹到師父了？只你我二人昨日對話，不至於跪上半個時辰罷。”
雲柏悶悶道：“反正是些混話。”
月弦笑道：“你在師姐這兒犯渾還少？直說罷，師姐受得住。”
雲柏瞧著她眼色道：“我與師父說，‘這便是師父的好徒兒，您高看師姐，師姐卻不領情’。”
月弦一楞，嘆道：“哎，你可真會給我捅刀子，活該跪著。”
雲柏道：“師姐，你方才連問不都問，就肯護我？”
月弦似有詫異之色：“這不是理所應當的麽？”
雲柏面露內疚之色道：“昨日我不是有意氣你，我知道你自是將我與柔兮放心上，你是不是很生氣。”
月弦覆坐下，隨手將雲柏攬住：“是啊，不過酒席上似乎都出氣了。”
雲柏還細數自己罪行：“我還說你糟蹋師父心意，但其實我知道你也為師父做過很多，至少是我不能替代的。”
月弦笑道：“無妨，你不平也是應該。”
雲柏疑道：“師姐反常，師父為何知道是我？”
月弦笑得更深：“傻小子，昨日我醉酒，阿汕都曉得勸我少喝。反觀你素來懂事，卻做壁上觀，不是虛心是什麽？師父那樣的人，如何瞧不出來。”
雲柏明顯一震，卻強撐出毫不介意的樣子：“原來如此。”
月弦也不拆穿，面露得意之色：“你要學得且多呢。”
雲柏又問：“師姐，為何師父待你不同尋常呢？”
☆、不堪回首少年時，家有長者待人歸
師父為何待她這般好，月弦早已不想細究了。
她只知道，那年她被父族追殺的時候，一男子尤如天神般從天而降，毫不猶豫地將小乞丐般的自己護在身後。
帶她下館子，給她置辦一身新衣裳，還說要帶她回家。她不信無緣無故的愛，可因一無所有，什麽都不怕，便說願意與男子走。
男子問她姓名，她如同被一個巴掌扇在臉上，片刻方扯出一個明媚的笑容說，我叫小賤人。
男子瞧著有些不自在，她覺得男子眼中有不明的情緒，卻不知是何緣由。男子半晌又問她喜歡做什麽，她說看星星看月亮。
男子笑了，笑得有點心酸，道，這算什麽喜好。她反吃驚道，星星月亮還不好看？
不是她不貪心，只是貧窮限制了她的想象力，除了看看星星月亮，她又能做些什麽，又如何知道那繁華的花花世界裏有些什麽。
男子說，從此她便姓沈了。待回了家，他要陪著她看夜空，告訴她什麽是上弦月下弦月，什麽是鬥轉星移。
她笑道，那她就叫沈月弦罷，反正她挺喜歡月亮的。後來才知道，“沈”是師父姓氏。
不過待到淩雲，她後悔了，那不是家，那是極樂世界。有人問她寒暖，有問向她行禮，那男子更是把她放在手心裏，待她如珠如寶。
她又是疑惑又是不安，三番兩次試探，師父也不氣惱，只笑著顧左右而言他。只月弦漸漸覺得師父是傷心的，她忽後悔了，待她好就是好，去他奶奶的為什麽。自己不再去試探，也厭惡旁人試探她。
只是若當真有人試探她，她也願意原諒，就像師父願意原諒她一樣。
有一天，她染頭發不小心被師父看見了，她覺得直如晴天霹靂，只明媚笑說，對不起瞞了這樣久，我就是史官筆下的逆賊，百姓口中的魔女，若要處置，悉聽尊便。
師父只笑笑說，你發色還挺好看的，只可惜不便示於人前，但被他看去倒也無妨。
本來已乖巧不少的月弦又開始生事，其實她自己心裏也明白，自己是個傻的，一直想要得到的東西好不容易到手，換作別人珍惜還來不及，偏她反其道而行之，不過是怕師父知道了自己身份便不要自己了，非得看看師傅的底線在何處。
有時候鬧得過火了，師父最多罰她跪著。還是軟軟的墊子上，也不計較她是否偷懶耍滑。月弦幾次過後便哭著與師父道，以後再不氣他了，心裏卻暗暗鄙視，這般心軟，還不被人欺負死去。
後來月弦有師弟，又有了師妹，有人可以作比較，月弦才驚覺自己天真。師父是嚴師，但所有的好，只給她一個。
一樣犯錯，她撒個嬌便無事，換成師弟少不得受些皮肉之苦。而師妹呢，月弦憐惜師妹孤兒出身，給她取名柔兮，希望女孩被世界溫柔以待，師父卻不願賞下自己姓氏。
她不願再試探，便直接找師父問，師父笑道，你與他們不一樣，你吃得苦夠多了。
這份不同讓她心虛得厲害，覺得搶走了師父對師弟師妹的關愛。所以師父要當嚴師的時候，她總沖上去，半頂撞半哄勸，如護幼崽般護著他們。結果好人都讓她當了，壞人都是師父。
不過師弟師妹的反應不太一樣。自家小師妹心中不平，越發尋她晦氣，她也不計較，覺得擱誰身上都會如此，合該她受著。師弟卻是發奮，不計學文習武，事事要做最好。
但師弟是個倒黴的，無論怎樣上進，也是錦衣玉食的公子，從無性命之憂，這般行止就是為了讓師父高看一等，哪比得上她，一身本事是用九死一生換來的。
不過月弦最多也就是對師弟師妹寬容。那些讓師父為難的人，她總三言兩語，連打帶消地擋回去；給師父氣受的長老，她更是全無顧慮，指著人家鼻子一通譏諷。
如此這般，得罪人自然不少，常有三五人成群結隊地找師父告狀，但她從來不怕，反正師父不會真罰她。
後來她看得明白些。師門看似一團和氣，實則相互傾軋，師父此前一直孤身奮戰，而今有她並肩而行，如何會不珍惜。她的頂撞，她的哄勸，正是師父覺得難能可貴的、再無人給他的東西。
也許月弦真是被驕縱壞了，連門規也不放眼裏，犯下大錯。平日得罪人的報應終於來了，沒幾個人願為她求情，要求嚴懲的倒是不少。
月弦於無人時跪在正堂之中，說一不願累及師門，二不願師父為難，只求師父與她個痛快。
師父卻要護她周全，不了起不當莊主了，連道只一個她，便比十個莊主之位還稀罕。月弦自是不肯。
二人僵持不下之際，月弦提了個折中的法子。不若將她逐出師門，反正她將人得罪差不多了，頂著違背門規之名，呆在山莊也不會好過，還不如去外面。
沈莊主心裏明白這是事實，卻不是實話。說千道萬，不過是月弦心裏愧疚，覺得對不起自己，沒臉見自己，又知道自己不忍殺她，索性學學鴕鳥，逃避之策罷了。
這傻丫頭！自己是師父呀，被徒弟利用一二又有何不可，名聲地位受損又有什麽關系，這些東西再重要還有寶貝徒弟重要？
也罷，就當下山散散心，野夠了再回來就是了。
沈莊主嘆道，只一樣，你須過得好，可不能變成剛撿回來那樣，狼狽不堪。
月弦忙昂著脖子說，她會保重自己，會過得很好，若師父不信，不如作個約定，她以後會帶個朋友回來，當作證人，讓師父再不擔心。
倘若沈莊主知道月弦這一別就是兩年，大約絕不會同意。兩年後收到月弦消息，激動之下手抖不已，不想剛入眼卻是拜貼二字。
他氣得將拜貼擲於地上，忽想到依著月弦的倔脾氣，說不定是遇上大事，搞不好更有性命之憂，登時火氣全消，忙拾起來，細細看去。
信中卻是月弦的請罪之語。月弦說這兩年她身在江湖，淩雲山莊的事兒沒少聽說，因自己兩年前犯下的錯，師父猶受其害，心中不安。若師父想要追究，她便回來由師父打殺。還說自己過得好，交到了朋友，一副死而無憾的鬼語氣。聽聽，這都是什麽混賬話。
月弦是怎麽想的，他還能不知道？不過是看開了，放下了，不願再逃避了。還拜貼？不就是封家書麽。
不過，再怎麽說，他的弦丫頭，終於又回到他身旁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直接下山，後來覺得還是寫一段吧。
為什麽月弦當初輕易原諒阿汕的試探，月弦失態時說上進的公子又是誰，師父只對自己好的部分原因，還有拜貼之事師父的心理細節，當初帶人回來的約定，等等，都補一補。師門這裏的事就基本全交待清楚了。
☆、漸行漸遠漸真心，歲月靜好終有盡
住了兩日後，月弦便表示要下山，倒有一半在沈莊主意料之中：“弦丫頭又要上哪兒野去？”
月弦笑道：“從前去過地方雖多，但也不曾好好逛過，現在有了時間，定要再走上一遍。”月弦浮出一絲溫暖的笑意道，“不過，先去南方。”
沈莊主早知道月弦是屬於那片廣闊天地的，便是朝不保夕時，月弦也從不肯拘在山上，只是得強笑道：“就是你銀子多了，燒的！你才回來幾日，不成！”
月弦忙道：“師父哎，我回來可不是為了坐牢子的……”又是一陣笑鬧，橫豎月弦也吐不象牙來。
如此，沈莊主又留月弦住上幾日，好吃好喝，好言好語。臨走前，又將月弦支開，與阿汕說了會兒子話。
月弦事後扯來阿汕，問其內容，阿汕臉上揚著一種月弦從未見過的笑意道：“莊主說，要主人時常回來看看，且每月必有家書，不然定打斷主人的腿，亦不許阿汕求情。”
月弦聽得目瞪口呆，深覺阿汕是個腹黑的主兒，嬉笑道，“無妨無妨，反正我身在他處，師父上哪兒打我去。”
出山門那天，沈莊主和雲柏柔兮，並兩三個人前來送行，沈莊主拉著月弦道：“你這孩子自小命苦，以後不知還有何磨難，”似是無意間撫摸月弦頭發，“願你不再受前事所累，一直平安喜樂。”
月弦溫聲道：“自弦拜入師父門下，不計何時都未曾覺得孤寂，只消師父尚在，弦便並非一人，故還請師父保重。”又看著後面幾人，“淩雲門下英才輩出，師父只管珍惜身前之人，莫要記掛弦。”
原本阿汕以為，主人下山總會有點失落，然而一陣子過去，月弦吃吃喝喝，日子過得好不愜意，倒讓有心勸一勸的阿汕無用武之地了。
反是月弦笑著打趣：“怎麽，我還沒說什麽，你倒舍不得了？我瞧你和雲柏玩得挺美，索性留下算了。”
阿汕忽想到主人之前的打算，心裏一陣驚慌，道：“哪裏是阿汕的緣故，都是托主人的福，宋公子才肯與阿汕多說幾句”。
月弦道：“你這是低看自己了，雲柏素來高傲，若非瞧你順眼，哪會有意結交。不過淩雲也不算什麽好去處，外面瞧著好看，可讓我掛心的人，一只手便數得過來。”
阿汕奇道：“主人並不喜歡淩雲麽？我瞧莊中之人都還喜歡主人。”
“喜歡？淩雲山莊常駐之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我回山，有幾個肯下山迎一迎我？除去雲柏不過五人。”月弦自嘲道，“不過，我在淩雲時得罪人不少，怨不得惹旁人不喜。”又道，“且你以為這五個都是好人麽？”
阿汕道：“既肯迎主人，總歸有幾分緣份罷？我看他們是願主人回山的。”
月弦一個起身，道：“看人如何能只看外表呢。你瞧著他們一個個清風明月的，其實心裏不知如何想我。”月弦聲音有些清冷，“你可還記得我上山那日，除去雲柏尚有五人相迎，待下山時不過兩人，你可知為何？”
阿汕疑道：“手頭有事，走不開也有是的，還能為何？”
月弦冷笑：“得了罷，那兩個肯送送我的，的確從前受過我照顧，另三人卻無甚交情。不過是因為我從前在莊中得勢，而今高調回山，他們便存了旁的心思。”
阿汕道：“能有何旁的心思？”
月弦冷冷道：“這我如何知道，十有八九是在雲柏手下不得勢，便想換個主子，興許好出頭些。”月弦覆笑道，“不過這兩日雲柏都在場，以我師弟之聰慧，有什麽瞧不出來的，且由他們後悔去罷。”
阿汕嘆道：“主人甚疼宋公子。只是，阿汕覺得主人興許多心了。也許是他們亦受過主人照顧，只是主人忘了，又或許下山時確有事走不開呢？”
月弦氣道：“你且醒醒罷，不要旁人與你半分好處，你便覺得他是好人。將人想得這般好，如何在江湖上過活。”
阿汕道：“是阿汕沒出息了。只是阿汕覺得，難不成待一個人好，便要事事都待他好才算作數？若有一次不好，便要將從前的好處一筆勾銷？阿汕覺得，只得旁人對阿汕好一次，便當記在心上。”
月弦思量片刻，嘆道：“興許罷，興許真是我小人之心了。”月弦總得阿汕對人真心太過，不過聽著也有兩分道理，且阿汕這份真心，不正是自己最珍惜的麽，便笑道，“這些且讓雲柏發愁罷，往後總與我無甚幹系。”
阿汕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阿汕該謝主人原諒阿汕胡言亂語，主人見多識廣，非阿汕所能比擬。”
月弦擺擺手：“說你沒出息，倒真不冤枉。你且有兩分立場罷，別聽我兩句就改了主意。”
月弦又心中一動，道：“想來因著這樣，你才格外感謝陛下？我瞧你話裏話外，對他維護得緊。”
阿汕笑道：“這是自然。先帝在時，阿汕連飯也吃不上，不得已賣與他人。但到了我朝，陛下恩澤四海，家母次次托人捎來書信，都是好的。”
月弦聽人誇自己弟弟總是高興：“都寫他什麽好了，說來聽聽。”
阿汕笑道：“興修水利、開墾荒地，還有廢除賤籍——阿汕母親是賤籍，頂著這樣的身份總是吃虧的，而今日子總算好過起來。”
月弦心裏流過一絲溫暖——雖廢除賤籍是大勢所趨，但因自己亦曾身處賤籍，皇帝便加明顯快了此間進程。
然而姐姐口中鮮少有弟弟的象牙：“他是皇帝，此事自然歸他來管，你不用這般念他好處。”
阿汕在這種地方很死心眼：“可阿汕不感謝他，又要感謝誰呢？”
這倒把月弦問住了，總不能說是自己罷，笑道：“也好，你而今護我周全，也算稍許替他分憂，若說報恩勉強算得。”
阿汕忽想到一事，面露為難，月弦見狀笑道：“你近來沒少放肆，若有想問，只消能說，告訴你亦無不可。”
阿汕心中暗嘆，若放在從前，他少不得跪下請罪，而今卻曉得自家主人不過尋他開心，這般變化，著實讓人動容，笑道：“阿汕只在想，主人與陛下只是堂親麽？便是陛下親姐，也不能與主人相較。”
月弦嘆道：“真是可惜，雖此事並非辛秘，但由我說來總歸不好，說到底陛下繼位也多是意外，從前之事，終歸不作數了。”
見阿汕垂首，似是做錯事模樣，月弦又笑道：“也罷，總有能與你說的。陛下雖是高門出身，但到底有用得到小女子的地方，我彼時雖為奴婢，卻也為他盡過心。陛下顧念舊情，待我更勝旁人，大致也就這樣了。”
阿汕不敢再多問，只道：“即如此，主人為何不委身陛下呢？雄獅大人說，若主人願意，必主人間極貴。”
月弦一瞬間冷了神色，然而片刻又笑道：“你當那是個多好的位置？誠然後位好聽得緊，一國之母、母儀天下，讚美之詞如過江之鯉，但若細細說來，也得看我有無這個福分。”
阿汕正覺得方才自己看錯了，月弦又擺首：“我身份見不得光，若以平民之身入宮，連妃位也未必混得上。即便賴陛下餘禎，身居高位，下面如何服氣？似我這般美貌的，定要讓陛下背上昏君之名。最要緊的，你家主人連打賞下人的手頭也無，還不被人笑話死去。”
阿汕笑道：“我覺得主人好像特別咬重某些緣由。”
兩人自然又是一陣笑鬧，說過去道未來，好不快活，只盼著這樣的日子永無盡頭。
然後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那日阿汕去河邊取水，月弦坐於車上等待之時，忽一陣天懸地轉，便再無意識。
待月弦清醒，只發現自己坐在椅子上，被牢牢綁住，半分動探不得。
雖陽光刺眼，但適應片刻後，也知自己身處破敗室內，身側之物雖在紗賬之下，隱約瞧出是尊佛像，看來是廢棄的廟宇了。
月弦低看瞧瞧，衣物不像被拉扯過，也沒任由自己倒在地上，總算保留對自己的最低尊重，約模不是仇家。
有這些依據，也能作出少許判斷，或是平時，月弦不會太過憂心，只會靜觀其變伺機逃脫。但勉強扭頭，不見阿汕身影，卻讓月弦十分不安。
月弦不敢耽擱，張口喚人：“不知小女子得罪哪位英雄，被帶來至此？不計是何緣故，還請現身，給小女子一個賠罪的機會罷。”
外面總算有人註意到月弦的動靜：“她醒了。”
只聽一男子道：“且等等，我先進去瞧瞧，橫豎她跑不了的。”
這聲音……月弦面上瞬間失了血氣，見那人推門而進，心思更是沈到谷底，道：“原是郡王大駕。郡王若有命，小女子自當拜訪，何至於行此手段。”
郡王道：“還是這般沒有規矩。”
月弦笑得極為明媚：“小女子知錯，郡王大人有大量，莫要與我計較才是。”
郡王嘆道：“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喚我一聲‘父親’麽。”
☆、針尖麥芒，分毫不讓（一）
月弦聽了幾乎想大笑三聲：誰家父親會將女兒綁來！卻依舊明媚笑道：“郡王有個曾為賤籍的嫡出女兒，難道說出來便好聽？莫非忘了正是郡王不認我在前啊。是了，郡王可以不認我，卻不許我有半分不敬。”
郡王道：“莫要逞口舌之利。你到底是我的血脈，若肯老實，我也不會刑罰加身。”
月弦憂心阿汕，不敢再鬥嘴，只得試探道：“也罷，而今我孤身一人，既落入您手，再無人能救我。我且老實些，省得吃些罰酒，還請郡王手下留情。”
郡王倒是了笑：“你不必這般。我聽探子說過，你身邊是有個人的，雖一時被他跑了，想來也是跑不遠的。不如你與我說說，他是什麽人。”
月弦聽後心中大大松一口氣，阿汕影衛出身，只要不被暗算，大約就無礙了。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父親將自己綁來，必有所圖，若知曉阿汕是軟肋，可是大大不妙。
月弦故作皺眉：“還能什麽人，路上聘的護衛。怕是嚇到了，跑了，真真沒用，若我能活命，定要他好看。”
郡王瞧她不似作偽，隨口問道：“不能罷。你自己都是廢人，敢聘個護衛？不怕他反將你一軍？”
月弦笑道：“若他單幹或許如此，不過他是鏢局的人，最重信譽，他的鏢便是我了。”月弦像是絲毫不介意，“若是郡王不信也無妨，待抓住了，問問就是了。”
郡王皺眉道：“你一個女兒家，尋個會武的女人走鏢也就是了，這般不要名聲。”
月弦像是聽了笑話：“普天之下，若說名聲不好，誰能出我其右。郡王不必擔心。”
郡王點頭道：“你沒與他說些沒用的罷？”
月弦笑道：“郡王放心，若是讓他知道我半點身份，還不高興得立時送到官府，既得名聲又有賞錢，小女子哪有這般傻。”月弦不欲話題始終落在阿汕身上，“不如郡王說說，不惜將我綁來，究竟為何？”
郡王卻不回答，只道：“惜兒，雖說為父待你不算好，但到底讓你活到而今，總該有兩分恩情吧。你知道，你本活不下來的。”惜兒這個乳名，只母親叫過，母親過世，再無人這樣憐惜她了，由郡王喚來更有諷刺之感。
月弦笑道：“這個我知道。在我出生前一年，江湖上便有傳言，一年後會有魔女降生於世，世人為其伏屍千裏。說法多得很。有人說魔女有第三只眼，有人說魔女手有六指，還有人說……”月弦笑道，“還有人說，魔女生了赤發。不過這些似乎不是最初流傳的說法罷。”
郡王道：“那你可知最初的說法？”
月弦道：“知道的。真正的說法是，一年會將有赤發女子降生，實為禍水，擁立新君，引得中原皇族傾軋。”
月弦笑得好看：“我哪有本事讓世人伏屍千裏呀，只是皇族聽後不安，非要找出這女子來，又怕世人人心動搖，質疑皇族無德，才生生誇大流言，逼著世人一同找我出來，一舉兩得。不過世人心心念念想找出的人，正是在皇族之內，說來也是諷刺。”
郡王道：“而今看來，倒是半分不假。你想想這般流言下，為父還允你活著，難道不是恩情？”
月弦冷笑道：“郡王，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您哪裏是想我活著，不過覺得奇貨可居罷了。像我這樣的身份，用得好了，也是極有用的。若非如此，您焉會留我性命。”
月弦猶嫌不足：“再說您後來不是覺得我沒用，想要我命了麽。若非母親以死相護，我如何逃得出？我逃出後，那些殺手也沒見少來尋我呀。而今說這些，是否太過好笑？我能幸存，一是有人護著，二是上天見憐，與您有什麽幹系？可見上蒼也不是站在您身後的。”
郡王嘆道：“我不過問你一句，你便有這麽多話等著，真是伶牙俐齒。即便如此，你也是我的骨肉，父為子綱。我要你死，你如何能不死。再說你現在在我手上，怎好斷言上蒼心意。”
月弦笑道：“我自然可以斷言。其實我而今是死是活已不重要了，反正新君繼位，竟讓您受惠了，站在父親立場，無須得便宜賣乖。況且傳言既是實情，若殺了我，您的好處讓上蒼收了回去，可怎麽好。即便父親曾想要我性命，而今卻不得不留下它，不然我已是死屍一具。至少上蒼是在我身後罷。”
郡王倒是笑了：“可你若不肯為我所用，留你也是無用，就看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月弦目光中半是溫和半是諷刺：“自然是想活了。母親在臨終前握著我手說，郡王是個狠心的，她護不住我，但我活著，便是她活著了。”月弦且喜且悲，“母親這般說，我如何能再求死？總不能害死她兩次罷。”
郡王似是有些懷念，道：“你可後悔活著過？”
月弦道：“那倒沒有。只消想到，我出生亦曾被人期待過，我而今活著也是母親臨終的心願，便再無後悔之心。況且有那麽幾年，我過得也算不錯。”
郡王道：“那你可知，我也是盼望著你出世過，你自己不爭氣，硬要生出紅色頭發，難道也怨我不成？”
月弦道：“是啊，唯獨這一點，我是怨不得您的。可雖說母親是因我而死，難道不是被您所殺？您與我血脈，卻也親手殺死護我的母親，這筆賬又要如何算？再說我的肉身也是母親給的罷。”
郡王道：“所以你恨我？”
月弦笑道：“其實也不算太恨。站在您的立場，您身為皇族郡王，有何必要非留下我，因我獲罪？您又不欠我。不過您雖不欠我，我也不曾欠您，又為何因你而死？你殺我逃，天經地義！”
月弦擺首道：“莫要說這些沒用的，郡王只說要我做什麽罷。”早說完早了事，她還得去尋阿汕。
☆、針尖麥芒，分毫不讓（二）
郡王道：“如此也算痛快，是我女兒——我要你與皇帝說，分些兵權與我。”
月弦笑道：“郡王當真快言快語，只是這等笑話，說來未免煞風景——小女子何德何能，讓郡王如此高看。”
郡王笑道：“你可不是尋常女子，皇帝待你如何，我還是知道些的。他曾想與我些兵權，只為娶你。你為何不答應他呢？你若答應她，為父得了好處，也會認你。”
饒是月弦也有兩分吃驚：“這個我倒未聽說過，不過……”月弦覆現笑意，“郡王要賣女兒呀，當真好大一份彩禮。您倒不想想，你的女兒可有本事坐上後位？我可是禍水，是魔女呀。”
郡王道：“不就是頭發麽，你染了這麽些年，再染就是了。有皇帝護著，有我護著，你怎會吃虧。”
月弦笑道：“陛下護著倒有可能，您的話……若是我有用，興許您會護我一二。不過若我真坐上後位，定在站在陛下那邊，您會容我？沒有您為我撐腰，我如何鬥得過旁人？郡王莫要欺我沒見識。”
郡王道：“好，惜兒最聰明，咱們不提此事。那後位你愛要不要，可性命你總想要罷。你得平安，我得兵權，豈非不好。”
月弦道：“我若不肯呢？”
郡王笑道：“那也容易，我將你帶到皇帝身前，帶到文武百官面前，說出你身份，一刀一刀將你淩遲了，看皇帝肯不肯。若他不肯也無妨，這也是大義滅親，介時不僅無人拿我生出禍水說事，還會得些旁的好處，聊勝於無，反正你不肯幫我。”
月弦笑道：“郡王當真狠心。也罷，我怕死得狠，郡王帶我上京吧，我親口與陛下說。”
月弦自然不意如此，只想著拖得一時算一時，若是當真不可轉圜，咬舌自盡便是。可是若真如此……月弦心頭掠過阿汕身形，他可怎麽辦呀。
大約是月弦答應得太快，郡王便不大信：“你可莫要用些鬼心思。”
月弦笑道：“您放心，我母親與我的命，自當好生留著，陛下少了些許兵權也無礙。”
郡王想著方才月弦提到母親的動容神色，便信了大半，反正月弦也逃不得，笑道：“這才是我的好女兒。”
郡王心情好了，倒也願意多說些：“說起來，我倒一直不知，皇帝為何高看你一等？”
月弦輕蔑神色：“陛下什麽出身，郡王還不知道麽。那個蠢女人，明明是妾室，又無母族支持，不過她仗著家老爺——是了，若論血脈，我當叫聲伯父——的些許寵愛，偏要趕在正室前面生下長子。”
郡王道：“你說得，可是皇帝的生母，林姨娘？”
“是啊，就是那個蠢女人，似她這般如何不成正室夫人的眼中釘？所謂去母留子，沒幾招便交待了。她自己身死還可說是活該，偏連累兒子。”
郡王奇道：“便是如此，與你又有何相幹？”
“郡王且聽我說呀。他一個養在正室身邊的庶長子，能有什麽好日子，不僅被刻薄吃穿，還險些被養廢。不過他還算上進，又有他家老爺護著，正室夫人便惱羞成怒，成日想著怎麽玩死他。”
郡王想了想道：“莫非那時你便與他交好，幫著他了？”
月弦笑道：“算是吧。有一次正室夫人汙蔑他行巫蠱之術——郡王也知道這個罪名多厲害，可見是下了死手。他家老爺雖說要查，但也不敢得罪母族勢大的夫人，若此事蓋棺而論，陛下絕無道理生還。”
“似乎是有這麽一件事，可後來查來查去，卻是誤會，我記得此事不了了之。”
月弦道：“不錯，此事我經手過，是我換了東西，讓他逃過一劫。”
郡王不禁脫口而出：“你說什麽？”
月弦笑得明艷動人：“這有什麽新鮮的，咱們住在一個院子，我是人人可欺的身份，這等骯臟之事由我來做，豈非天經地義——似乎是辦事兒的人怕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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