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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月有上弦下弦

作者:米映陽

文案:

沈氏月弦,十年苦修內力一朝被封,落入江湖,消沈度日,本該無以自保。

幸遇影衛阿汕,攜手並肩,從此無畏風雨,開啟絢麗旅程。

看她,怎樣步步走出過往,放下執念。

看他,怎樣抽絲剝繭,了解她過往,走入她內心。

女主身份比較特殊,既有上位者的教養和血統,又有市井女子體貼隨和。

(本文架空,細節經不得推敲)*3,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此文完結,請放心觀看。

內容標簽: 江湖恩怨 種田文 市井生活

搜索關鍵字:主角:沈月弦、阿汕 ┃ 配角:皇帝,師父,郡王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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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美樊籠曰皇宮,有人脫困有人逃

皇宮一角隱秘處,正是麒麟軍所在的麒麟殿,軍中之人由皇帝親自調配,身份皆不可查,或者說並無身份,不過是一群有名無姓的工具罷了。

此刻殿外貯立著兩男一女,為首的男子向女子做揖道:“殿下當真不再考慮一二?依著陛下與殿下的情誼,殿下若願留在宮中,必不會受絲毫委屈,麒麟軍也定護殿下周全。”

那女子笑著擺手打斷道:“宮中有什麽好?不過錦衣玉食罷了。且那些子規矩便不是人該消受的,哪比得上外面天高海闊,雄獅莫要再勸了。”

被喚作雄獅的男子亦笑道:“殿下高志,區區後位如何放在眼中。”

女子笑道:“什麽高志!我現在不過廢人一個,便是有什麽高志也當消停了。還後位,我倒是想要,也得有人肯給啊。”

雄獅亦笑道:“殿下之後打算前往何處?”

女子道:“尚未定下,不外乎南方,尋個山青水秀的好地方,買個溫泉莊子,好生養養身子。”

雄獅默然,斂去笑容,撩袍拜下,道:“屬下有一事相求,還望殿下恩準。”雄獅身後如同影子般的男子亦跟著跪下。

女子伸手扶起雄獅:“你我之間,何須言求?”又瞧著雄獅身後的男子道,“你與我尋的護衛便是他了?相求之事可與他有關?”

雄獅也不矯情,起身道:“正是。他本是上頭派來與我護身的影衛,但……”似是考慮如何措辭,“他不是我的影衛,是我兄弟。”

見雄獅這般說,女子看向影衛的目光便柔和幾分:“你兄弟?”

雄獅點頭:“他,人很好,多次護屬下於危難,屬下已不將他當作影衛了。”

女子表示理解:“原來如此,所以你希望我帶他離開。也是,若是留在宮中,左不過等死一條路。”終有一日,不是在執行任務中身死,便是任務失敗處死。

雄獅面露悲憫:“殿下說得是。他很好,我實不忍瞧他落得如此下場。只是影衛怎麽能輕易離宮,若能隨侍殿下身側,便是他的福氣了。”

女子見不過一會兒功夫,雄獅已讚影衛兩次“很好”,又為影衛打算至此,嘆道:“你待他倒是真心,竟算計到我頭上來。”

雄獅也不當真,訕訕笑道:“此事確是屬下自作主張,殿下若要追究,屬下自當受著,只是此事還請殿下恩準。”

女子並不氣惱,心知若非存了信任,雄獅焉敢如此,竟有些高興。暗罵自己賤骨頭,沒好氣道:“即要我收下他,總該讓我問問罷。”

雄獅忙側身,道:“殿下請。”

女子不同於對雄獅的嬉笑,放柔聲音道:“你叫什麽名?年幾何?故鄉何處?”

影衛聞言頭低得更深些,道:“回殿下,屬下編號廿七,賤齡二十,故鄉……暗衛營。”

女子不禁眨眨眼,雄獅忙道:“殿下勿怪,暗衛營規矩,入營便如重生,前塵往事皆不作數。平日均以編號相稱,至於故鄉,廿七原是青汕人。”

女子點頭道:“待離宮,可不能再叫編號了,你可有中意的名字?”

影衛道:“無。”回答得甚是言簡意賅。

女子幾乎扶額,生道這是個惜墨如金的主兒,雄獅忙插嘴道:“不若殿下與他賜個名字,便是賞廿七天大的面子了。”

女子知雄獅意在維護廿七,翻個白眼道:“就你多話。”轉向廿七,“方才說你祖籍青汕,你若喜歡,我喚你阿汕可好?全當留個念想。”

影衛叩首道:“阿汕謝殿下賜名。”

女子伸手扶起阿汕:“‘殿下’也莫要叫了。我本沒有封號,雄獅不過渾叫的,你莫要學他。”

阿汕似乎並不習慣有人相扶,身子幾乎僵住,道:“阿汕當如何稱呼殿下?”

女子笑道:“我名沈月弦,阿月阿弦由得你叫。”

阿汕嚇得幾乎要再度跪下,連道“不敢”,雄獅有些瞧不下去,嘆道:“殿下莫要嚇他了,不若喚‘主人’罷。”

沈月弦道:“隨你高興罷。”阿汕忙依言改了口,似是生怕沈月弦反悔一般。

沈月弦久居江湖,很會照顧人:“我明日才會離宮,阿汕且收拾一二,有什麽要緊的物件一並拿上。若有什麽舍不得的人,也好生告個別,此去不知幾時能回來。”

阿汕點頭稱是,不禁擡眼,見自家新主人言笑晏晏,又覺失禮再度垂首,心中不知是什麽滋味。

雄獅暗道這是他能給阿汕最好的前程了,再次作個揖:“如此,阿汕便托付給殿下了。”

月弦難得鄭重道:“你的兄弟,我如何會虧待了去。”

雄獅又與月弦說些有的沒的,月弦只一一聽著,末了苦笑:“你年歲也不大,怎麽這般絮叨,幸好阿汕不似你,不然真夠我頭疼。”

雄獅心知人生本就聚少離多,勉強壓下離別愁苦。其實比起阿汕,他倒更希望自己陪在殿下身邊,但他不能。他是陛下的人,永遠都是。

待雄獅離開後,阿汕心裏便如空下一塊,月弦瞧他難過,便說了句“夜露深重”,要他自行下去休息。然而阿汕卻有些茫然,他已是月弦的護衛了,如何能離主人左右,一時不知該去何處。

阿汕心道主人是女子,定不肯讓他入室,索性睡在廊下。

如此,次日月弦推門而出,瞧見阿汕不禁皺眉道:“怎麽在這兒?”忽明白過來,“阿汕在此一宿?”

雖月弦言語之中並無不善,但阿汕還是下意識跪地請罪:“阿汕知錯,擾了主人,阿汕當離得再遠些。”

月弦拉他起來:“不是讓你收拾行囊麽?”

阿汕道:“阿汕是影衛,並無多少身家。”

“那你也不必睡在廊下呀,這院子裏空屋子多得是。”

“護衛主人是阿汕職責所在。”

月弦忽然跟上了阿汕的思路,半晌才嘆道:“是我疏忽了。”神情有些懊惱,也不知是惱自己周慮不周,還是惱阿汕心思實誠,“以後不計去哪兒,都睡屋裏。你若不放心,便睡我屋裏。”

阿汕猶豫片刻,鼓起勇氣道:“主人是女子,阿汕不敢損了主人清譽。”

月弦心道身在江湖哪兒那麽多講究,自己幾時將什麽狗屁清譽放在心上。而今讓影衛教訓了,倒真生出兩分慚愧來,勉強擺手道:“江湖兒女,不拘小節。”

阿汕雖覺不妥,卻也不敢再多言,便算應下。

待到了離宮之時,皇帝竟親自來相送,阿汕雖知道月弦身份貴重,卻不知到這種地步——見到皇帝甚至不曾行禮,瞧樣子還是沒規矩慣了。

因皇帝在,隨行的雄獅也沒能和月弦說上幾句。待到了宮門,月弦雖有不舍,仍道:“相送千裏終須一別,陛下該回去了。”

皇帝嘆道:“朕有時覺得這皇宮便是監牢,如今連姐姐也要離開了。”

月弦笑道:“其實陛下所言不錯,陛下確是困於牢籠之人,月弦能離得,陛下卻離不得。但——”月弦斂去笑容,“這牢籠才是陛下歸宿。”

皇帝幾近乞求:“姐姐此次一行,不知幾時再見,姐姐當真不願留下麽。”

月弦不答,凝視皇帝半晌,跪下深深叩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臣女雖在他處,亦受陛下恩澤,陛下不必掛懷。”

皇帝仰頭才免於失態,道:“朕,只消想到姐姐亦在民間,定勤政愛民,不敢行差踏錯。”

月弦起身又福一福,轉身走出宮門,再不回頭。將所有不舍,留戀,統統斬斷於身後。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女主登場,希望大家喜歡他們~

☆、享得繁華,忍得紈絝

待出了皇宮,月弦因著別離興致缺缺,便是京城繁華也覺無趣,不必照鏡子,也知定是張人人欠自己兩百吊錢的臉。

扭頭瞧著阿汕,明明亦受別離之苦,卻不似自己半死不活模樣,盡忠職守,於人流中護她周全。相較之下,自己這般著實難看,便打起興致,扯著阿汕閑聊。

不料對阿汕來講,這個活計倒比護衛難上許多,月弦瞧他剛才還氣定神閑,幾句話下來幾乎冒出汗來,心中好笑,道:“阿汕不必如此,我哪裏這般無用。”

若非身處鬧市,阿汕幾乎要下跪請罪,連道“不敢作此想”。月弦便不敢再逗他,只道:“待出了京城,便再無這些個好東西,阿汕若想逛逛,也不急著出城。”

阿汕道:“一切皆聽主人吩咐。”

月弦本也不是敗家子兒,見他不說也不再張羅,道:“罷了,既沒想要的,索性帶你吃些好的,別說我虧待了你。”阿汕自然沒有異意,隨著月弦進了酒樓。

月弦朝小二道:“可有雅座?”心道自己今日說話也趨於簡潔。

那小二也是厚道人,雖見月弦荊衣布裙也未心生輕視,道:“這會兒不是飯點兒,樓上有幾桌臨窗,不知意下如何?”

月弦點頭道:“已然甚好。”又是簡單明了的四個字。

待月弦落座,阿汕果然老實在站在月弦身後,自然,月弦懶得與他廢話,直接下令坐下,阿汕屁股方沾上半個椅子。

小二象征性地擦了擦很幹凈的桌子,上茶招呼月弦:“不知客官想吃些什麽?”

月弦方擡個眼,不待開口,阿汕忙道:“聽憑主人心意。”

月弦心中好笑,隨口點了二道富貴人家家常菜品,像是吃慣了,惹得小二不禁慶幸方才未曾失禮,忙不疊下樓去,愈發利索。

月弦倚窗隨口笑道:“這裏景致甚好,京城繁華盡收眼底,不怪生意興隆。”

阿汕隨著月弦目光道:“陛下勤政,我朝天下焉有不好。”

月弦不禁撇撇嘴,不想阿汕也會說場面話。又生出二分疑惑,自昨日便看出阿汕是個悶葫蘆,不問到他頭上必不多言,不想誇起皇帝倒是不留餘力。

可惜好景不長,京城既然繁華便少不了紈絝,不多時便有那於熱市中縱馬之人,自然落得人仰馬翻。

那紈絝惱羞成怒,擡起鞭子便打擋路之人,正給月弦上菜的小二瞧著窗外微微嘆息,目露憐憫之色,可見這紈絝並非第一天生事,亦不是人人都惹得起的。

月弦也是皺眉:“瞧著是大長公主的公子罷。”

阿汕瞧著月弦臉色:“主人可想出手?”一句話說得小二白了臉,他憐憫是一回事,若店中之人得罪了那公子,少不得殃及池魚。

萬幸月弦性子冷淡:“罷了,天下紈絝何其多,少惹些事罷。”阿汕便點頭不再多言。

待用過膳,月弦多給了小二兩紋錢,又尋下榻之處。

阿汕本以為自家主人身份貴重,定不能屈尊尋常小店,不想月弦卻無此意。

月弦笑道:“此家小店依水而建,入夜便有花燈,定是極漂亮的。”目光中皆是期待,就像個孩子。

阿汕聞言默默記下,主人喜歡花燈。

不多時店家又搬進一個軟榻,本打算今晚打個地鋪的阿汕後知後覺地曉得這是主人給自己要的。

月弦盯著阿汕,想瞧瞧他是否會露出欣喜之色,末了敗下陣來,暗嘆阿汕就是個冰塊臉,道:“明日便要離開京城,總該好好睡上一覺。”

然而夜色漸濃之時,店中忽吵鬧起來。月弦隱約聽見外面“要住店””已無客房”之類的對話,懶得理會,阿汕跟著只作不覺,但房門被人一腳踢開,阿汕便坐不住了。

月弦仔細一瞧,正是今日縱馬之人並三四個狗腿子,真是哪兒都少不了他。

阿汕並非生事之人,只伸手攔道:“此間客房我家主人已然定下,還請公子另覓他處罷。”

那紈絝囂張慣了,狥腿子少不得搬出臺詞:“放肆,你可知我家公子是誰……”喋喋不休自說個沒完。

往日這些話很是有用,然而今日阿汕依舊攔著,不過片刻紈絝便沒有耐性,擡手就打。

阿汕是世上少有的影衛,如何能被區區富家公子傷到。那公子急了眼,道:“你們倒是上啊,養你們有何用。”此話一出,三四個狗腿子便依言動手。

月弦本冷眼瞧著,但幾回合下來,阿汕在其中左閃右躲,雖傷不到,卻窩囊得很,不滿道:“阿汕!”

不知是否因此分神,阿汕一個躲閃不及,胳膊上便多個血痕,幾乎已肉眼可見的速度隆起。正待回手,忽面前多個身影,不消說,正是自家主人。

阿汕忙道:“主人莫要上前,阿汕可以應付。”伸手便要護月弦於身後,不想月弦不動如山,反倒是紈絝和狗腿子後退一步。

阿汕不曾看見月弦正臉,紈絝卻瞧得分明。此時的月弦便如傷了幼崽的母獸一般,臉沈得厲害,周身戾氣圍繞。

“我的人,你也敢動?”月弦瞧著其中一個狗腿子,聲音極是清冷,便是阿汕聽了也沒的一抖,“哪只手傷得他?右手?”

阿汕幾乎沒見到主人是如何出手的,只見那狗腿子右手應聲而斷。紈絝死死盯著狗腿子不正常彎曲的手,驚慌之下也不管狗腿子的慘叫,昂著脖子道:“你!你竟敢!”

“你說我敢不敢?”月弦便如逗弄老鼠的貓一般露出充滿惡意的笑容,“放心,一會兒才輪到你。”

像是為了印證所說,月弦再度出手,阿汕這回看得清些,他家主人身法極快,且一擊即中,不過片刻,所有狗腿子的右手皆折了去,一時慘叫四起。

紈絝臉色已如土灰,連連後退,再無半分傲氣:“你你你,你要什麽,金銀還是旁的,我都給你,你你你……”

月弦嬉笑道:“我知道你,你是大長公主的公子罷。”

不知月弦之意,紈絝幾乎不敢動探,只得道:“你既知道我,便該……”然而月弦臉色漸沈,他便不敢再說話了。

月弦瞧著一地哀號的狗腿子道:“那幾個人雖可惡,終究聽命於你,就似你的鞭子一般。你說,若有人持鞭傷人,我會氣鞭子,還是會氣傷人之人?”

紈絝再傻也聽得明白,眼前的女子是不會放過他了,又怕又急道:“你!若傷了我,你也得不到好的,你們出不了城的。”

月弦見他嚇得不清,愉悅道:“不知公子可否聽說過‘一朝天子一朝臣’?大長公主本是先帝的妹子,而今新君即位,與大長公主並無半點情分,你說,她的話可還管用?況且……”月弦嬉笑,“你說你是長公主的公子,可知我又是誰?我是否要出城,輪不回一個區區失寵的大長公主說了算。”

紈絝一楞,眼前女子市井打扮,不似富貴人家,脫口道:“我母親的話自然管用的。”但見月弦面露潮諷,並無半分懼怕之色,忽想到新君即位之後,母親曾說過不可再似從前一般胡鬧了。可嘆自己不曾聽進去,只想著自己到底有皇族血脈,還怕人不成,而今真遇到一位不知深淺底細的,才知道厲害。

阿汕本想著為何要說這些,見紈絝面色蒼白,口中軟了大半,隱有求饒之意,暗忖這只是自家主人的惡趣味罷了。然而他並不曉得,月弦只氣急了才會如此。

並不多時,月弦似是玩膩了,沈下臉不覆嬉笑之色:“真真給祖宗丟臉。”說完再不糾纏,一腳踩在紈絝右手上,似有骨頭破碎的聲音,再瞧人,已然是暈過去了。

月弦撣撣手,轉頭道:“玩得過火了,阿汕,帶我出城罷。”

阿汕本在思量此事如何善後,不想主人驟然發話,疑道:“已入夜了,主人現在要出城?”

月弦瞧著已空無一人的店家:“人家已然通風報信,再不走就走不成了,總不好真鬧得雞飛狗跳罷。”

阿汕道:“既如此,請您恕阿汕失禮。”言罷從屋中抄起毯子,將月弦細細裹住抱起,腳下輕輕一點,便躍起丈高,朝出城方向去了。

☆、城郊首次露營,月下初現真心

京城雖然熱鬧,但出了城門便同郊外無二,且又是晚上,安靜得很。

阿汕沒少在野外過夜,自是尋個好地方。下風處,隱約聽到水聲,取水容易。抱來些許幹柴,點上篝火,燒上水,下跪請罪。

月弦似是料到阿汕有此一出兒,不同以往,沒急著讓他起身,只邊添樹枝邊道:“請什麽罪啊?”

阿汕沈聲道:“阿汕有罪,惹事生非在前,害主人露宿野外在後。”

月弦道:“你所說的惹事生非,是指那紈絝?”

阿汕想了想,似乎沒有再惹旁的事,道:“正是。”

月弦道:“那依你所說,當如何處罰。”

阿汕不敢耍滑:“依著規矩,當鞭四十。”

月弦腹誹誰定的規矩,輕哼道:“這會兒我哪兒給你尋鞭子去。”

阿汕道:“主人若允許,阿汕可去尋些順手的樹枝來代替。”

月弦不辯喜怒道:“不忙,再說說我的過錯吧。”

見阿汕面露疑惑,月弦又道,“你方才所說的惹事生非,不過是那紈絝尋你晦氣時躲閃一二,本小姐倒是結結實實地打斷他的手,豈非罪過更甚?再說露宿之事——出城的令是我下的,淪落至露宿郊外也是我自作自受。若按你的規矩處置,我這兒當翻倍。且馭下不嚴,索性湊個整,鞭一百,由您行刑罷。”

阿汕一楞,也知道自家主人語氣不善,又是請罪。只是相較方才的淡定,這會兒倒不知說些什麽罪名才好。

月弦卻未住口,沒好氣道:“還尋樹枝代替?瞧把你本事的!有這些個能耐,怎麽剛才不知道還手,一味挨打,沒的丟人現眼!不如你現在就去尋樹枝,氣死我算了。”

阿汕被訓得頭皮發麻,卻不知該如何請罪,月弦已然道:“跪直了,莫要動探。”

阿汕心道莫非主人要赤手罰他解解氣?忙直起身子等待處置。

然而想像中的疼痛卻沒有來臨,只胳膊上的傷口蟄得厲害,餘光看去,自家主人正叼著封酒的紅綢,手裏自然是烈酒壇子了。

阿汕霎時明白了主人作為,忙道:“不敢勞主人大駕!此乃小傷,不要緊的。”到底念著主人先前所說,不敢閃躲。

月弦也不多言,見手頭沒有包紮的緞帶,解下發帶,丟到水中煮上一煮,又執樹枝挑出,與阿汕細細包上:“那紈絝的鞭子倒是厲害,你若多挨兩下,我都沒有旁的細布了。成了,你活動一二,若不舒服我再綁便是。”

其實紮得很好,但阿汕只覺得除了胳膊,渾身上下不自在。這不怪他,影衛哪有不受罰的,幾時這般鄭重過,忙道:“怎麽好用主人的東西,阿汕撕條衣物也就是了。”伸手便要解下。

月弦隨手尋了個樹枝,將頭發綰上,氣道:“本小姐好不容易才包好的,你敢動一下試試!本小姐紆尊降貴,你還不領情。”

不知為何,阿汕竟覺得自家主人語氣中有一分委屈,頓時心中七上八下,待反應過來,哄勸之語已然出口:“主人莫要氣了,阿汕不動便是。”

若阿汕智商還在線,便該覺察出許多不對來。走得久些便微喘不止的主人卻武藝不俗,看起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家小姐卻連包紮都懂。

還有,之前言辭還算簡潔的主人……這會兒說一堆廢話就為了哄哄他。

發脾氣感覺甚好,月弦竟有些上癮:“少哄人,且把水倒了去,再燒新的來,訓你訓得都渴了。”

阿汕忙應聲起身,自己都沒註意到被自家主人訓上幾句後,竟不覆先前惶恐,只燒水時暗暗發笑,主人雖不嬌氣,倒該講究的地方也不肯將就。

待飲過水,月弦似是說累了,未再多言,不知想些什麽,阿汕自是不敢擾她,只將毯子覆在月弦身上,坐在一旁倚樹歇息。

忽聽月弦道:“阿汕可睡著了?”言辭已覆簡潔。

阿汕身為影衛本就警醒,這會兒更不敢睡死,忙道:“主人有何吩咐?”

月弦扭頭道:“今日阿汕不曾還手,可是因為白日我在酒樓說了一句‘少惹些事’?”

阿汕垂首:“主人所說,阿汕不敢相忘。”

月弦嘆道:“果然如此,倒是我的不是,明知你的性子還隨口亂說。”見阿汕有心否認,月弦擺手又道,“這話我收回,再添一句——”

月弦擲地有聲:“從此刻始,無論我說什麽,都以你無礙為前提,若有委屈,亦要說出。我既承你一聲‘主人’,護你便是應當!”

阿汕瞪著一雙眼睛,久久不能言,半晌方輕聲道:“主人說反了,該是阿汕護著主人。”

月弦輕哼一聲,隨手一揮,半張毯子便落在阿汕身上:“睡覺!”

☆、一旦相疑便相試,相試何如不試時

玉兔西墜,金烏初升之時,月弦才悠悠轉醒,只見自己被毯子包得嚴實,身旁卻並無一人。

站起身活動筋骨一二時,見阿汕拎著只山雞回來,告罪回得晚了。

月弦瞧他雖言辭恭謹,卻不似之前一般跪著,心道長進了,笑道:“無妨,虧得還有你在,否則我立時便要挨餓。”

阿汕道:“主人說笑了,依主人身手,沒有阿汕也是無礙的。”

不知是否是自己多疑,月弦只覺得阿汕格外咬重“身手”二字,斂去笑容,片刻才道:“你高看我了,要我傷人成,卻跑不過山雞野兔的。”

阿汕想起自家主人走些路都要喘,便點頭道:“以後阿汕便是主人手腳,主人意之所向,阿汕劍鋒所指,主人莫要因此有所困擾。”

月弦覺得是自己多疑了,不禁微微內疚:“我的傻阿汕喲”,覆笑道,“快些烤來,讓我嘗嘗你手藝。”阿汕只覺得這罵挨得摸不著頭腦,但也不耽誤手上活計。

然而不過多時,月弦便發現自己看走了眼。阿汕昨日安營紮寨極為出色猶在眼前,不想烤東西吃卻不在行,雖尚知要撥毛去臟,但幾乎要把自個兒雙手一並烤了去,撇嘴道:“這山雞若地下有知,怕唯恨死得不得其所。”

阿汕瞧著自家主人不屑的目光,深覺自己無用,試探道:“主人稍待,不若阿汕再去逮只回來。”

月弦笑道:“罷了,你且等著吃現成的罷。”不待阿汕拒絕伸手接過,將烤胡的肉一一撕去,覆架於火上翻動,便是外行也看得出是做慣了的。

阿汕便不太自在,哪有主人做活影衛在一旁看著的道理,偏不得不承認自家主人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比自個兒強上許多。

月弦瞧著他拘束得怕是躺著也不舒服,瞇著眼睛笑道:“本以為阿汕慣於露宿野外,怎麽做不來這個呢?莫非是覺得身為男子做這些女人活計冤枉?”

阿汕小心打量著自家主人,見她神色不似氣惱,便老實道:“影衛執行任務方在野外,若歇息不好便有功敗垂成之憂,卻不敢亂吃東西誤事。”

月弦點點頭:“有理。那影衛吃些什麽?”

阿汕語氣中不自覺恭謹道:“陛下仁慈,便是位卑如影衛,也可吃上幹糧的。”

月弦嘆道:“你倒真容易滿足。那你又為何要做影衛?”見阿汕面色隱有不好,忙道,“算了,好好的人家,若非遇上事兒了,誰願以命相搏。不提也罷。”

阿汕搖頭笑道:“影衛雖苦了些,但吃飽穿暖,僅此一處便強過許多人去。”

月弦失笑,心道跟影衛真是聊不到一塊兒,幸而山雞也烤好了,拿這個堵他嘴正好。

月弦扯下一只雞腿遞了過去,見阿汕雙手接過,暗道也不嫌油漬。待阿待入口,月弦更像個急於得到表揚的小孩一般,笑瞇瞇瞅著他。

便是不善言辭如阿汕,受了這等目光也不好裝傻,然而影衛不曾學過如何讚人,思來想去只得道:“主人當可嫁了。”

這是阿汕故鄉對女子的最高稱讚,月弦卻一臉不可置信,這小子,竟學會打趣主人了?楞楞瞧著手中半只烤雞,莫不是把他吃壞了???

阿汕本就怕說錯,見月弦神情呆滯,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轉圜。倒是月弦忽址出個明媚笑容,似是極為欣慰,揚聲道:“還是我家阿汕眼光好,嗯,我也這般覺得。”

這下反是阿汕楞住:主人這般失態,難不成之前一直覺得自個兒嫁不出去?怎麽會,以長公主之尊,與誰都是下嫁。

想起主人此前種種言行,阿汕幾度欲言又止,終忍不住道:“這是自然,主人能文‘能武’,不知來日誰有這福氣。”

本正興高采烈地扯著另一只雞腿的月弦聞言心頭驟然蒙上一層陰影——阿汕果然在試探他,且這次更為露骨。

月弦知阿汕心思細膩,且阿汕聽過雄獅喚自己“殿下”,聽過陛下喚自己“姐姐”,偏又見識過自己動武,如何能沒有疑惑。但這不代表她不討厭旁人試探,尤其是來自自己想要真心以對之人,片刻方淡淡道:“我會的東西多了,只這些算什麽。”

阿汕瞧著主人僵在臉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笑容,忽後悔了。他本是影衛,平日問得多了徒惹嫌棄,問得少了便要誤事,習慣了小心試探,從沒覺得有何不妥。可這次他不知緣由,就是覺得自己錯了。

其實阿汕不算真正明白。許多事月弦雖不會主動去說,但也未刻意隱藏。如若阿汕坦誠相問,她也不會隱瞞。月弦好好活著就已很累了,如何願意於此等事上徒耗心思。

不過月弦性子極好,便是心中不喜,也不過淡去笑容,扯過雞腿後便將餘下遞過去道:“我是女子,胃口甚小,你莫要浪費了。”然而真心話是,她忽沒了胃口,且身為男子的阿汕大約比自己更餓。

阿汕依言接過,忽想到那日酒樓之中,主人用得並不算少,且開心模樣猶在眼前,心裏更是不安。再看手中事物,本已涼了許多的燒雞便如又過一遍火般燙手,忽覺得自己配不上主人的心意了,思量道:“不若,阿汕與主人留著,一會兒再用?”

月弦擺手道:“不必。青山在此,我還能虧待自己不成?”語氣到底冷了下來,不覆方才歡快。

阿汕更不知說什麽才好,心中明白,自己兩次試探到底是傷人心了。

☆、悲歡皆在笑中隱,恩怨卻於淚中藏

之後的兩日,月弦與阿汕的關系似乎降至冰點,多是月弦在前面走著,阿汕也不問主人前往何處,只老實尾隨其後。

月弦只覺得自己脾氣漸長——這阿汕,連哄哄人也不會麽……哎?月弦思及此處一驚,自己幾時生出要人哄的心思了?

還有前日,見阿汕打定主意不開口,月弦竟生了好勝之心,到了飯點兒也不止步,倒要瞧瞧阿汕是否由著自己挨餓。這般孩子氣的行為,真真掉身價,若要雄獅知道,定叫他笑話了去。

不過月弦骨子裏不是任性之人,便是快憋出內傷,也不曾苛待阿汕半分。

如此兩日下來月弦自己倒先想通了。阿汕是個老實的,不會哄人也不多話,請罪反而越發勤快,還指著他那榆木腦袋能自己想明白不成?再說阿汕是個傻的,難道自己也是個傻的?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要與人慪氣,更可悲的是人家還懶得和自己慪。

罷了罷了,誰讓自己是主人,總要大度些才像樣。

月弦行至路旁,坐下道:“我累了,且休息會兒罷。”

其實阿汕又不是真的傻,如何瞧不出自家主人憋著火氣,且若追究其中因由,泰半還是出自自己身上。但有試探之事在前,阿汕總覺得開不了口,他就像個孩子,雖覺得自己錯了,卻不知道如何致歉,這會隱隱松口氣——這兩日主人若是休息從不與他多話的,大約多少消氣些。

阿汕忙遞上水囊道:“主人累了,不若一會兒阿汕背上主人罷。”看了看天色,“若入夜前進不得城,主人又要露宿郊外了。”

月弦飲過並未急著紮住水囊,遞給阿汕道:“你多飲些,瞧你唇都幹了。”

阿汕依言昂首隔空飲水,月弦暗道阿汕也不是矯情的,懂得事急從權,但在這些細節上也不肯冒犯。

“嗯。”一個字這就是同意了方才阿汕所說。

月弦但凡不置氣時,是很會表達自己意思的,不過幾句下來,阿汕便篤定主人已消氣大半,像個得到原諒的孩子般露出笑容,上前兩步,背對主人蹲下。

阿汕的體力極好,不過半個時辰便入了松城,月弦已不氣了,笑道:“今日可不必吃野味了,多好的東西也禁不得這般,哎,這次我定不惹事了。”

阿汕知她之意。若非上次月弦出手,他們何至於匆匆出京,連馬車也不及買,換言之但凡有個座駕,何須走上兩日才至松城。又見月弦神色愉悅,不禁笑道:“阿汕也是,絕不敢與主人生些是非來。”

卻見月弦笑道:“非也,較之好吃好喝,我倒更不願委屈你——那晚的話還作數的,你莫忘了。”

兩人一頓酒足飯飽後,月弦再不任性要住什麽依水而建的小店,汗顏道:“這回總能睡個安穩覺罷。”

然而阿汕卻沒有放過她,待月弦沐浴完畢,阿汕行個大禮道:“阿汕自知冒犯主人,便是主人大度不與計較,阿汕也當陪個罪才是正理。”

月弦心道晚啦,你若早點這般我何至於氣上兩日,然而嘴上卻嘆道:“算啦,我自知行止有違常理,你疑心也是難怪。且我這兩日也氣得過了,想來你不安許久,便算你我扯平。起來罷。”

阿汕依言站起,然而不待月弦多言,阿汕再度下跪叩首道:“阿汕再向主人陪罪。”

月弦奇道:“不是陪罪過了麽,哪兒這些個規矩?”

阿汕似是下了極大決心道:“阿汕僭越,還想問個清楚。主人若覺不妥,但請責罰。”

月弦心下暗嘆,虧自己之前覺得阿汕老實,真是看走眼,瞧人家這事兒辦的多漂亮,罪都請了,如何能不相告。

月弦想了想道:“不計如何,你能這樣直接問我,很好。”思量片刻道,“只消我能說,便都告訴你,你起來問罷。”

阿汕只直起身子道:“主人可是我景朝的長公主?”

月弦道:“不算是,便如我此前所說,我無封號在身,長主公之名實在當不得。只是我與陛下確為堂親,虛長兩歲。”

阿汕道:“既便如此,主人也是高門貴女,為何要藏身民間?”

月弦笑道:“富貴人家如何沒有些許陰私,你也是影衛,這等事兒想來見得不少。高門貴女?”月弦笑得沒心沒肺,“真說起來,我連庶女……不,連外室子女也不如。”

阿汕似乎覺察到此事定為主人傷痛之處,幾乎猶豫要不要再問下去,卻聽月弦道:“想來你還要問我為何會武,身子偏如此之差。”

這是上次阿汕想探究之事,月弦瞧他問不出口,索性一並說出:“這卻沒什麽,只是我內力被人強行封了去,不過留些劍招在身上。若非如此,日子哪會過得如此順遂。”

“為何被封?”阿汕脫口而出後,隱約有個猜測,“因為府中陰私?”

月弦笑道:“你當真要聽?不怕被人滅了口去。”

阿汕道:“阿汕不知,興許聽了當真後悔,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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