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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卻是想知曉的。”

月弦讚道:“能活在當下,不肯瞻前顧後,倒是難得。這些太過混亂,不若我從頭說罷。”

“我本生在皇族旁支,與今上同出一脈,因著些許緣故,不得父族承認,在府上為奴為婢,至於是何緣故卻是辛秘。”月弦笑容不減,雖語出驚人,卻不卑不亢,似是在說旁人之事。

“所謂上行下效,我既受父族厭惡,底下人自然有樣學樣,過得極為不好。”似是在想如何形容處境,“大約比你更為不好。”

“娘親疼我,可她因我之故,未能善終,我欲報此仇,不得父親允許。也是,不被承認的是我又不是父親。且……母親落得這般下場,泰半因我,如此,報仇的心思也淡了。”只這句時,月弦神色微微松動。

“也因母親以死相護,我得以出逃,得遇良師,學文習武。於此期間,父族中人從未停過找我。我自知一旦找到,必死無疑,那些年便再沒一個安生日子。”月弦又恢覆嬉笑,言辭便如開閘之水般一湧而出。

“幸而彼時年紀尚小,長相變化快,幾度險險逃脫竟無大礙,若放現在,只得靠易容了。”月弦半是玩笑口吻,“那段時日,武藝當真突飛猛進,說起來多虧父族呢。”

阿汕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不僅因為月弦所說,更是因為她一臉嬉笑之色。

“你不是納悶我為何武藝不俗麽,其實原由倒也簡單。便是再上進的公子哥,也是錦衣玉食,並無性命之憂,學武要麽為了強身健體,要麽搏個功名,騙騙旁人騙騙自己,便是因為旁的也高明不到哪兒去。於我卻是保命的手段,如何一樣。你是影衛出身,自當明白,我也不贅述。”

“便是我而今沒了內力,也比那些公方哥強上不少。”月弦一臉得意,“他們不計擡手投足,我便能看穿他們下個招式。”

阿汕抖著聲音問道:“這是為何?”

月弦笑道:“也是從前緣故。我為奴為婢時,便覺得其實旁人很好看穿。比如我做錯事受罰,厚道些的哪肉多打哪,刻薄些的哪疼打哪,狠毒的便照著手腳打去。時日長了,覺得便能猜個大概。後來習武也是一樣,只消打個照面,過上幾招,便能瞧出些套路來。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既能看穿,只消快個一招半式,便多立於不敗之地。”

一番話下來又快又急,月弦稍作喘息,似是意猶未盡道:“後來其實就沒什麽可說的,不過時移事易。先帝因逆臣作亂,連子嗣也未留下,便從皇族旁支選了尚且年幼的陛下。陛下恩澤廣布自然不假,連我這樣見不得光的人也受其恩惠,可以正大光明烤些山雞野兔了。只是有得便有舍,父族非要廢我武藝才能安心。是啦,擱我也容不得武藝尚可的仇人在外。”

“還有,我為何會包紮,為何會烤東西,為何……”

月弦猶要再說,忽覺得自己被人攬在懷中,擡眼看去,卻是阿汕一臉悲戚。

“主人,都過去了,主人莫要再說了,都過去了。”

月弦笑道:“你不必如此,我並未放在心中。”

阿汕斷不肯松手:“阿汕自知失禮,之後由主人處置,但請主人莫要再說了,阿汕,阿汕不該問的,阿汕錯了。”

月弦久久不能平靜,不知幾時,似有淚水湧出,又不知幾何,似乎抖得厲害,又不知多久,月弦便於阿汕懷中沈沈睡去。

作者有話要說: 大致交待月弦過往經歷。

她被人珍重憐惜過,也被人苛待過。

希望大家喜歡她。

☆、醉生夢死盼平安,砥節勵行回淩雲

次日月弦醒來之時,卻是躺在床榻之上,一雙眼睛疼得厲害,嗚咽道:“阿汕快將簾子拉上,明晃晃的,睜不開眼。”

阿汕見主人醒了,忙遞來冷水毛巾,外加兩個雞蛋:“腫成這樣,便是夜裏也是睜不開的。”話雖如此,片刻過後室內便暗上許多。

月弦坐起身子,瞅著水盆裏的映出的兩只核桃,便知昨夜自己哭得多慘烈,嫌棄道:“真寒磣,從前見人哭泣,沒覺得這樣厲害,以後我可不敢哭了。”

阿汕疑道:“主人之前未曾哭過?”

月弦臉皮之厚,連個紅暈也無,邊揉邊郁郁道:“不記得,但沒說過這麽多廢話卻是真的,未把握好分寸。”

見阿汕一臉愧疚,月弦忙道:“我的好阿汕,你可千萬莫要請罪了,我真是怕了。”饒是阿汕心存愁緒,見月弦如此做派也不禁失笑。

用過早膳,月弦主張既沒來得及感受京城繁華,不若在松城逗留幾日,聊勝於無也是好的,阿汕自然由得她。

月弦大喜,這幾日一點沒糟蹋,拉著阿汕流連於酒館戲園子,小日子過得不知有多舒坦。

阿汕是典型的能吃苦不能享樂,前一天還算淡定,後幾日便敗下陣來:“主人饒過阿汕吧,今日主人已扯著阿汕吃過五頓,便是餵豬也當歇上一歇了。”

月弦笑罵道:“那也沒見你吃不下。你只管放心,這般好事過了今日便罷,若慣壞你,本小姐還真養不起。”

阿汕心裏總覺得不安。從前他不知道也就罷了,而今曉得自家主人並非面上瞧著這般快活,偏舉止不似作偽。

猶豫一二,阿汕道:“主人其實不必這樣勉強自己,這樣的日子,當真是主人向往的麽?”

月弦奇道:“人生苦短,我為何不喜歡?只是早年沒有‘提籠架鳥唱京劇’的命罷了。現囊中自有錢,何苦虧待自己?”

見阿汕全然不信,月弦臉上的笑意有些掛不住,半晌方嘆道:“而今我不過廢人一個,老實度日方保平安,若再蹦跶未免不知死活。”

阿汕道:“主人若真這樣想,阿汕亦不敢多言。只是……阿汕總覺得,主人這般模樣讓人瞧著難過。”然而到底覺得僭越,又補上一句,“是阿汕多嘴了。”

月弦頓時沒有玩樂的興致,悻悻放在手中碗筷,淡淡與他說句“回吧”,擡腳便走。

回到下榻之處,月弦便再沒張口,與方才興高采烈的模樣反差明顯。

阿汕心裏不知是否後悔——自家主人心中苦悶,好不容易高興幾日,何苦壞她興致。即使要說,再緩上兩日不成?

且他不曾經歷的事,草率置喙當真就是對的?主人現在面上無礙,心裏可會如那日一般,哭得像個傻子?

正猶豫中,忽見月弦擡首:“阿汕,我沒生氣。”

吐出一句後,月弦再度垂首不語,阿汕這邊卻如春風過境。

他原來被人誇過,被人讚過,卻從來不知只一句就能讓人一掃陰霾。

幸好,他說出了想說的話。

晚霞不論幾時都是絢麗的。於世人而言,不過一個尋常傍晚,然而於月弦而言,卻又有著稍許不同。

月弦尋來阿汕,比劃了個“請”的手勢,此間鄭重阿汕之前不曾見過。

待二人落坐,阿汕驚疑之色月弦只作不覺:“我從前與你說過打算,要去南方尋個莊子住下,而今卻想繞個彎路,不知你意下如何?”

阿汕忙道:“主人哪裏話?自然是以主人為重。”

月弦卻搖頭道:“你不知道,此前……我本是先想去你故鄉瞧瞧。”

阿汕如遭雷擊:“阿汕只是鄉下人,較之主人走南闖北,阿汕故鄉並非人傑地靈的好地方。”

月弦笑道:“你倒真謙虛。”似是有話難以啟齒,月弦嘆道,“哎,這般難為情的話還真不易出口。”

月弦暗嘲自己沒出息,對上阿汕目光,“我想知道阿汕曾在何處過活,想識得阿汕的舊友,想看阿汕昔日瞧過的風景。這樣說,可明白?”

阿汕被這幾句驚得幾乎結巴:“主、主人,連皇宮也進過,如此瞧得上小小村落……”

“便是有些不好,也是我阿汕的故鄉!”月弦不禁郁郁,明明說得如此直白,傻阿汕偏偏不解。也不再糾纏:“你只消知道,我曾這般想過便好。但這會兒倒有更想去的地方了。”

阿汕忙道:“不計主人去哪兒,阿汕定當相隨。”

月弦笑道:“可不只是相隨,這次是你唱主角兒。”

阿汕奇道:“主人要去的地方,怎會與阿汕有關?”

月弦並未回答,只道:“我有兩年不曾回淩雲山莊了,總該去看看。”

阿汕大驚失色:“淩雲?便是因十測九中而聞名的淩雲山莊?”又後知後覺,“主人方才說……‘回’?”

月弦點頭道:“弦師承山莊莊主——雖想這般說,但而今已被逐出師門,不若說拜訪更為合適。”

阿汕驚訝不遜於前:“主人被逐出門墻?這是為何?主人這般好的人?”

月弦笑道:“你覺得我人好?旁人不說,我那前師妹定不讚同。”月弦又嘆道,“家師仁義,不以驅逐之名,但弦已不能自稱淩雲弟子。淩雲門規,門下弟子不得染指朝廷,是弦違背門規於前,怪不得旁人。”

阿汕失聲道:“即便主人身負高門血脈,也不該……”

月弦苦笑:“我的麻煩可不止在血脈上。”又擺首道,“此間另有隱情,你莫再思量。且弦雖不再是淩雲弟子,但師徒情誼卻還作數。幾年未探望,總歸不好。”

阿汕道:“既是主人師父,與阿汕何相幹?”

月弦默然片刻,起身,鄭重行個平禮:“前淩雲門下弟子沈氏月弦,相邀阿汕一同前往淩雲。請允許弦將您視為朋友,迎入淩雲招待幾日。”

即便過去月餘,阿汕想起此事猶覺身在雲端。自家主人給他行禮?當他是朋友?要招待他上天下聞名的淩雲?

月弦推他一把:“差不多得了。”

阿汕幾乎不知如何是好:“阿汕原來從不曾……主人還請三思,阿汕本就是見不得人的影衛,更不曉得江湖規矩,恐給主人丟臉。”

月弦一臉悲苦道:“不用怕,有我珠玉在前,你再沒規矩都無妨。還帶東西?師父他老人家什麽好東西不曾見過。你、你把我帶去,他老人家就無限欣喜了,說不定還賞你些什麽。”

阿汕腹誹主人這話算是安慰麽,道:“此話當真?只消主人回去,莊主便會欣喜?我瞧主人可不欣喜。”

月弦哭喪著臉道:“當真當真,師父定欣喜地打斷我腿!一別兩年我連封信也沒敢去,要怕也當是我怕,你只管放寬心。”

阿汕本正發愁,聞言噗嗤笑出聲來:“主人這是近鄉情怯。”

月弦扯著頭發道:“你莫要凈說些好聽的!這段時日我自認待你不薄,若是師父罰我罰得狠了,你千萬給我求個情。”

阿汕一時不知月弦是認真還是說笑,道:“這,恐不妥吧,阿汕是外人,如何好置喙山莊之事。”

月弦道:“可除了你,更無旁人與我求情了。我師弟,那個冰塊臉!我師妹,不添油加醋我便朝北磕頭了!”月弦情緒幾乎失控,掀開車簾子作賊般左看右看,“昨日我已去個信,言明今日便到,師父別是在哪兒瞧著我罷。”

阿汕腦補下天下名聞的淩雲山莊莊主一臉猥瑣地躲在一旁偷看,不禁笑意更濃:“這怎麽可能,主人莫要亂講。”

“真的真的,我小有時候有一次偷跑出山莊……”月弦驚惶之下,儼然不顧及面子,尋些陳年案例佐證……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反省,從自二章就再無配角,不太像話,所以下一章會出場三個配角。

雖然樓主盡量寫得不那麽無聊,但這段時間各位看官大人忍耐二人一直磨叨真是辛苦了……

☆、別離覆相見,山中有故人

在月弦如此說上三四件往事後,原來不知如何是好的阿汕已然樂不可支,幾乎想早些上淩雲山了。然而行車至山門處,瞧著眼前排場,又被打回原形。

山門前站著六七人有男有女——人數倒不算多,但架不住個個或風光霽月,或英朗挺拔,阿汕忽然覺得淩雲名揚天下確非偶然,幾乎有些自卑。

除去為首男子身著玄色長衫立於人前,其餘皆著青衫,一字排開,倒也整齊。

月弦視死如歸道:“早死早超生,下車罷。”又見阿汕不安,壓低聲音道,“不必怕,有樣學樣便好。”

阿汕點點頭,他從前給皇家做影衛,也算有些見識,但身處其中卻是頭一回,只強壓下惶恐。

月弦下了馬車後本走在前面,忽想到什麽,停下身子,直至阿汕行至身側,覆舉步前行。

行至眾人處,為首的男子先行個平禮,朗聲道:“恭迎師姐回山。”其餘之人亦是行禮,青年男女底氣甚足,在山中竟有盤旋之音。

如此陣仗下,月弦風姿亦不遜於人,躬身回禮道:“弦已非山中之人,諸位不必如此。”

男子面無表情道:“便是師姐下山,師父也未曾撤掉師姐序齒,我等不敢有違。”

月弦一陣心虛得厲害,面上卻嬉笑道:“宋雲柏你個沒良心的,若師父不認我,你也當真不認我了?”

宋雲柏盯著月弦,心道這才是自家師姐,認真道:“師弟不敢,但小師妹可難說了。”月弦腹誹你就這樣一臉認真地將小師妹賣了,也不知背後怎麽賣我。

將裝死的阿汕推到前面,不自覺地鄭重道:“這位便是弦於拜函中提及的朋友阿汕,弦要將他迎入淩雲招待。”又與阿汕道,“這位是家師座下二弟子,宋雲柏。”

阿汕忍不住橫了一眼月弦,心道這位定是她之前所說的冰塊臉師弟了。月弦回個眼神:我沒說錯罷。

二人相互見過,阿汕學著剛才模樣行禮,又側過身受了宋雲柏半禮,未有差錯,方松口氣。

淩雲山莊在淩雲山頂,旁人倒還好,於月弦卻是煎熬。宋雲柏見月弦喘息愈發劇烈,兩度吩咐暫且歇息,無人面露不耐。

如此月弦卻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尋些旁的話題:“師父他老人家可還好?身子可硬朗?”

宋雲柏似是想從月弦臉上瞧出幾分真心,道:“師姐若有半分掛念,為何兩年不曾露面,連信也不肯捎來一封。”

月弦聞言只覺堵得厲害,宋雲柏又道:“罷了,我胡言亂語,師姐莫放心中。”想了想道,“師父身子極好,只掛念師姐厲害。”

月弦苦笑道:“身子好還掛念厲害?那一會兒他教訓起我得多難捱!”仰頭看去,淩雲山半點不負其美名,通往山莊的階梯如入雲端,“我累死累活爬上去,就為挨頓訓?真真沒天理。”

宋雲柏道:“那也是師姐該受著的,小師妹不必多說,我亦不會與師姐求情。”一旁的阿汕聽著暗暗好笑,月弦忍著不去看阿汕臉色。

宋雲柏又道:“師父那裏,師姐定然逃不過。但這山路雖不便行車,但師姐大可坐轎,這裏也師父默許的。”

淩雲山莊不時有門客來往,自有小轎上山,雖門下弟子無此特權,但月弦是出山之人,自不在其內。

月弦嬉笑道:“這你就不知了,我這是苦肉計。拖著半條命也要上山看師父,他可還忍心重罰?讓他先心疼一二,下手時也輕些。哎……你聽見便好,可不要出賣我。”

二人不曾註意,其餘淩雲弟子見宋雲柏竟面露笑意,幾乎掉了下巴。

待到了山頂,月弦已是一陣暈眩,阿汕見她如同從水中撈出一般,心疼之餘遞過巾子。

月弦嘴上道:“別擦了罷,留給師父瞧瞧。”手上卻老實抹去臉上汗珠。

阿汕已漸漸了解自家主人,嘴上雖沒個把門兒,骨子裏卻極為規矩,比如忠君,比如尊師。所以,她才堅持徒步上山,所以,她不會放任自己一身狼狽。

然而這份狼狽,還是教人看了去,月弦好不容易覺得自己有個人樣兒,就聽一輕脆女聲嘲諷道:“我還道是誰,原是你呀。兩年不見,你怎麽全無長進?這樣的人竟是淩雲莊主的首席大弟子,說出去誰能信?”

望眼看去,一紅衫女子抱劍倚門而立,目光輕蔑。

月弦往好聽了說是氣量恢弘,實際上就是臉皮之厚天下少有,聞言也不惱,頷首與宋雲柏笑道:“小師妹長高了。”

紅衫女子見月弦一副師姐作派模樣,只覺一拳打在棉花上,惱道:“誰是你小師妹,你早就……”

不待她說完,宋雲柏已斥道:“柔兮胡說什麽!見到師兄師姐也不曉得行禮,哪家的規矩?!”

柔兮不情不願行禮到:“見過師兄。”宋雲柏一個眼波殺來,柔兮更不情願地加上一句,“師姐。”

雖柔兮敷衍,月弦仍行個平禮,二人氣度高下立現。宋雲柏還想訓斥,柔兮已然撂挑子:“師兄慣會欺負我,還幫著旁人欺負我。若非師命,誰稀罕在這兒等你們。”說罷便風風火火跑了。

宋雲柏臉色黑如鍋底道:“這丫頭,幾時能才懂事。師父也不……”然而子不言父過,臣不彰君惡,宋雲柏自然也不好數落師父,轉向月弦道,“師姐也是,怎麽這般慣她。”

月弦笑道:“小丫頭不曾將我放眼裏,我一味擺架子她如何聽得進去,只怕鬧得更厲害。”

宋雲柏道:“小丫頭的錯處,我自會罰她,你卻是我等師姐無疑,還請自持身份。”

月弦沈默片刻,方笑道:“我序齒在你之上,你這般訓我,又是何規矩。哎,別瞪我,小的聽進去了,以後再不敢了。”

宋雲柏還待再說,月弦已笑道:“已讓師父等這般久,小丫頭又跑在前頭告狀,可不敢再耽擱。你若要訓,且排在師父後面。”說罷也忙拉著阿汕落荒而逃。

宋雲柏笑著嘆道:“一個兩個都是這般。”自然,淩雲門下的弟子瞧見了又是一陣心慌。

阿汕被拉著沒頭沒腦走了段路,視野驟然開闊,不消說正是山莊大堂,不安之感愈發濃烈。轉頭看月弦哭喪著臉,好笑之餘不安又消去小半。

月弦深吸口氣,揚聲道:“前淩雲下門弟子沈氏月弦求見。”

只聽裏面有人沒好氣道:“滾進來。”

☆、猜測不可信,莊主顯身形

阿汕原來揣測,以淩雲於江湖的地位,正堂定是金磚碧瓦,處天精地華之處;莊主定是仙風道骨,須發皆白。

然而猜測多不可信,堂中古樸整潔,堂上之人更是個一臉沒好氣的中年男子。

月弦上前行弟子之大禮,叩首道:“師父,弦回來了。”便無下文。

阿汕下意識便要一同跪下,忽生生改成執晚輩禮:“晚輩阿汕,見過淩雲莊主”。

男子目光本在月弦身上,到底還記得待客之道,扶起阿汕笑道:“果真英雄出少年。我家弦丫頭,沒少與你添麻煩罷。”

阿汕餘光瞧著自家主人仍俯首地上,一陣不適,卻不便多言,道:“莊主謬讚,是阿汕受主人大恩才是。”

男子笑道:“阿汕公子莫要這般說,是弦丫頭請你上淩雲的。家書中白紙黑字,並未低看你一等。”阿汕公子?

其實阿汕本意,確想扮作月弦朋友,“主人”二字實乃脫口而出,然而聞得此言,心中仍是一陣翻動:“莊主教訓得的是,阿汕記下了。”

男子又轉向月弦,笑中帶氣道:“弦丫頭啊,這回可在外面野夠了?”

月弦一動不動,幾乎將臉紮在地下:“嗯。”

男子見狀真是氣不打一處來:“還‘嗯’!若非你朋友在場,我定大耳刮子抽你。”

月弦絲毫不作辯解:“即便朋友在場,師父要罰,弦也不敢多言。”

男子被氣樂了:“怎麽,跪這麽一會兒還委屈了?你可知師父等你回來又等多久?”

月弦似乎真的有些委屈:“那……師父還不叫我起身。”

男子顯然熟知月弦性情,再忍不住,伸手撈起自家徒弟放在椅子上,瞧她眼眶微紅,一陣心疼道:“越說還越來勁!從前便是罰跪也是百般偷懶的,而今怎麽這般聽話?我不說起身你便當真一直跪著?”

月弦扭頭:“嗯。”

男子輕嘆:“瞧你這是什麽德行!”又對阿汕笑道:“倒是讓阿汕公子瞧笑話了。”

阿汕方回過神,思量片刻道:“她,與莊主久未相見,阿汕不若先行退下?”瞧這樣子,不需要自己求情了罷。

男子瞧著月弦這丟人模樣,笑道:“也好,你與弦丫頭一路風塵仆仆,且先休息一二,待今晚淩雲自會設宴款待。”又喚來宋雲柏,“好生招待著,不得失禮。”阿汕忙躬身謝過。

待二人下去,男子更無顧及,忍不住又惱道:“可是難受得厲害?你哎你,平日千伶百俐的,怎麽連句軟話也不曉得說?”

月弦委屈道:“明明是師父不叫我起身,怎麽反是我的不是?”

“好好好,是我的不是。”男子又惱道,“這般身子還逞什麽強?我不信雲柏不給你轎子坐,偏要徒步上山。自個兒不知道保重,怪得了誰?”思及此處恨不得拽過來打一頓,“你別以為我不曉得你心思,不過想讓我心疼罷了。便是你這副半死不活的倒黴樣子,有幾分是裝的?”

月弦想了想道:“兩分。”這話倒沒什麽水分。內力被封,身子如何能好過,加之淩雲地勢頗高,真要月弦半條命去。

男子不意月弦如此認真,又笑道:“他叫阿汕?瞧你起的爛名字,倒不怕人家來日恨你。”

“師父覺得阿汕如何?”

男子笑道:“挺好的。招子幹凈,年紀雖輕卻懂進退,比你強。”

月弦笑道:“如此,我便算守約了。”

男子道:“你,都告訴他了?”

男子雖問得不清不楚,月弦心下卻了解,一陣心虛:“能說的都說了……”

男子目瞪口呆:“你呀你,便不能穩重些麽?”

月弦心虛得更厲害:“那天……那天他跪下與我告罪,說他僭越要問個明白,我便應下了。”

男子嘆道:“你面上瞧著沒個正形,骨子裏卻最是規矩,既答應了,便不會相瞞。可,你就這般信他?什麽都肯說?”

月弦幾乎不敢看男子眼睛:“其實也不是……我從前沒與人這般說過,未把握好分寸,一股腦就……就……”

男子揉著月弦腦袋道:“傻丫頭,為師哪會不明白,若非存了信任,你還當真能沖動?”

月弦道:“若再來一次,我興許不會多說。但這會兒,也沒後悔。”月弦覺得自己真是無藥可救了。

男子嘆道:“為師瞧著無礙,他不像存了旁的心思,你又留了分寸,說便說了罷。”男子又笑,“你眼光倒也不錯。”

其實男子心裏明白,月弦鮮少被人真心以待,所以最能覺察真心,也最珍惜真心。

☆、間章

饒有許多話,男子也不得不放寶貝徒弟下去休息,外加賞下一堆靈藥。月弦只隨手放在一旁,沐浴更衣。

鏡中之人面色雖不大好,卻掩不住青年特有的朝氣,乍看並無特殊之處。然而洗過之後的發色卻微微發紅,不仔細瞧也不太打眼。

月弦輕輕嘆口氣。除了發色,她和旁人哪裏不同了。血一樣是紅的,骨頭一樣是白的。

所謂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月弦還在西域見過更不同尋常的人,頭發是金色的,眼睛是湛藍的。

她還挺喜歡西域的,雖黃沙漫漫,不知多少商賈埋骨此地,卻不會有人視她為異類。

然而在中原,只因發色微微發紅,便要被人稱為“禍水”、“魔女”,便要被父族追殺。

在中原,她的名字可止小兒夜啼呢。

不過,似乎也沒被冤枉了去,似乎當得起這樣的惡名。

念及此處,鏡中之人又是一副沒心沒肺的笑容。

不知月弦想到什麽,笑容忽然僵住,又嘆口氣,將頭發細細染好。

待渡出房門,月弦與旁人再無半點不同。不過若仔細分辨,她的發色黑得不同尋常。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雖然短一些,但劇情相對獨立,就單提出來啦~

☆、誰人直言誰人惱,誰人嫉妒誰人求

月弦遠遠便瞧見宋雲柏並柔兮前來,幾乎想立時轉身回房。

冰塊臉師弟除了師父,想訓誰便訓,全然不管時間地點人物,不算小師妹就數自己受過最多,柔兮更是見縫插針地尋晦氣。月弦暗道自己又不是受虐狂,何苦自找不痛快。

然而身體比心靈更為誠實,月弦微笑迎上去:“可是到時辰了?師姐這兩年甚想你們,而今總算能一同用個晚膳。”

柔兮輕哼道:“誰信?不過整頓一二也要花去這樣多時候,半分江湖兒女的爽利也無。”

月弦也不惱,只寵溺道:“小師妹可是餓了?是師姐的不是。”又對雲柏道,“不知阿汕身在何處?”

雲柏道:“既是師姐帶來的人,且安置在客房,方才柏已請他去正堂,這會兒就差師姐了。”

柔兮忿忿道:“還得說師姐架子大,竟讓師父幹等著。”

雲柏沈下臉:“柔兮莫要亂講,師父早有言在先,讓師姐自行整頓。”

柔兮氣道:“師兄真是護著她,莫要忘了她上頭還有師父的。當個好師弟前,且先當個好徒兒罷。”言罷忿忿而去,“我不在這兒礙眼了,沒的惹人嫌棄。”

雲柏瞧紅衫漸遠,只得提步與月弦而行:“柔兮當真被寵壞了,師姐莫惱,待我秉明師父,好生罰她。”

月弦苦笑:“還是算了罷,不過小事兒。”

雲柏道:“師姐可當真將柔兮當作師妹?似她這般如何能不管教?日後行走江湖且有她吃虧的。”

一番話下來,月弦便自覺理虧,只強撐道:“那我應如何行事?”

“師姐可是問我?”雲柏嘆道,“師姐若待她有幾分真心,便該有些主意,不計如何行止,也絕不會一味放任。”

月弦心知此話不假,終艱難道:“……疏不間親。”

宋雲柏止步,便是常年面癱也不禁微微皺眉:“師姐當真這般想?”

月弦勉強道:“我觸犯門規於前,被逐出師門於後,兩年不曾回來,如何能與日日承歡膝下的柔兮相較。”

宋雲柏道:“他門棄徒與師門反目之事,柏聽過見過不下數十,但是師姐當真覺得你也這般如是?”

見月弦閉口不言,雲柏又道:“柏本以為師姐素來聰慧,不消旁人來說也當明白,如今想來卻是高看了。”

月弦不知如何接口,雲柏便自顧自教訓:“師父待師姐如何,柏看在眼中,想必師姐心裏亦是明白。”

“那年師姐觸犯門規,底下人或不知其中曲折,你我卻最清楚不過。”

“彼時師父的莊主之位遠不如現在穩固,莊中上下皆求師父嚴懲,師父卻鐵了心要保師姐,與那些只管說閑話的爭執了不知多久,此事至今還常被人拿來閑談。”

“有些事,柏也是後來知道的,事實是師姐不願師父為難,也為了不累及淩雲,自行請求下山的。”

“但柏亦清楚,若非師姐心意已決,師父便是將莊主之位供手讓人,也非保師姐周全。”

“還有,師父等了兩年方等來師姐消息,卻是拜貼——你可知師父只看到‘拜貼’二字便有多氣,立時就丟擲地上,不過片刻又悔得自行拾起。待看了師姐拜貼裏的混賬話,更是臉色發青。”

“偏待你回來後,半分怒氣不露,只笑稱‘家書’。此舉並非全你面子,就是當成家書看待,如何會將你當成外人?”

“說千道萬,柔兮處處尋你晦氣,不過‘忌妒’二字——便是你一別兩年,只消回來,他眼中便再無旁人,擱你你不氣麽。”

“若你想要,怕是莊主之位他也可傳你。他這般待你,你竟也說得出‘疏不間親’?”

一席話下來,饒是雲柏修為高深也有些氣喘,月弦聽著更是胸口起伏不定:“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雲柏平平氣息道:“柏只再說最後一句,”見月弦幾乎目露乞求,雲柏狠狠心道,“師姐若想不通,便想想你姓‘沈’,那是師父的姓氏,是我與柔兮都沒有的姓氏。師姐視若無睹的東西,卻是我想求也求不來的!”

又與月弦作揖:“其實柏也知師姐定有難處,今日是柏無禮,師姐若氣不過只管責罰,只莫要再糟蹋師父心意了。”

☆、酒後之言與誰訴,過往辛秘何人聽

因宋雲柏一番話,月弦於席上也無甚胃口,只乖巧得要命。

也不自稱‘弦’了,於沈莊主面前一口一個“弦兒”,然而沈莊主並非師不知徒,見她神色有異,如何能不狐疑。

便是阿汕也瞧出許多不對勁來,目露憂色,一面要應付沈莊主的笑談,一面思量不過小半日光景,月弦能有何奇遇,好不辛苦。

恰逢柔兮諷刺兩句,月弦便端起酒杯,攔也攔不住。

直至六七杯下肚,便是遲鈍如柔兮也覺查出不對來,道:“你且少喝些,這是師父年節也不舍得的好酒。”

月弦已存幾分醉意道:“我幾時要你指責了?什麽規矩!”又笑道,“我知道定是好酒,有我在,自然都是好酒好菜。”昂首又是一杯,又遞與阿汕,“滿上滿上”。

沈莊主再忍不住,劈手奪過酒杯,月弦也不爭搶,只笑道:“還是師父最疼我,瞧,都是我愛吃的。即便我下山兩年,師父也全都記得。”

又挑釁般對柔兮道:“你忌妒罷?”猶嫌不足對雲柏道,“你求也求不來罷?”

幸好,說完這句,她便醉過去,不然還不曉得能說出些什麽。

阿汕瞧得目瞪口呆。他並非沒見過主人失態,也見識過月弦的小脾氣,但如今日這般卻是從未有過,忙將主人攬過,免得直接跌在地上。

沈莊主拍拍月弦喝得紅通通的小臉,惱道:“不會喝逞什麽強!”忙喚下人去煮醒酒湯。

雲柏心中驚慌,自責不已。月弦打小兒一向嬉皮笑臉,他說話總下意識重些,幾乎忘卻師姐骨子裏是心重之人。

他說柔兮心存忌妒,難道自己便沒有?今日所言雖皆為事實,但有多少是應該說,又有多少只為出氣?這會兒他倒舒服了,師姐呢?

不過此刻月弦卻是什麽也不曉得,沈莊主親自把她扛回房間,自然賓主不歡而散。

沈莊主對阿汕道:“淩雲自有下人照顧弦丫頭,公子只管下去休息罷。今日是淩雲有失待客之道,明日讓弦丫頭與你賠罪。”

阿汕明知不妥,仍道:“沈莊主見諒,似主人這般,阿汕如何放心得下。還許莊主允許阿汕留下照顧主人。”

見沈莊主微微皺眉,阿汕決定只最後爭取一次:“主人昔日說過,‘江湖兒女,不拘小節’。”原來又不是沒在一個屋子過。

沈莊主也不在乎什麽稱謂了,想著今日之事必要查查,頷首道:“既如此,便辛苦阿汕公子了。”

阿汕大喜,就差打保票,不料隨行的雲柏忽道:“阿汕公子可要小心,待師姐灌下醒酒湯,恐會酒後失態。”

柔兮嘲諷道:“師兄不必說得這般好聽,不過是撒酒瘋罷了。”自方才被酒醉的月弦說上兩句,柔兮嘲諷力度都小些。

雲柏只作不覺,拉著柔兮告辭。

不得不說,從小一起長大確是更了解些,待夜色如墨,月弦果真醒了,且酒勁未消。

阿汕忙與她擦擦小臉:“主人別亂動。”

月弦卻不配合,揉著眼睛道:“困……”

阿汕也是哄勸:“好,擦好了便睡。”

月弦猛然一驚,奪過帕子道:“阿汕不是下人,阿汕是朋友,我不要阿汕做這些活計。”

阿汕瞧收拾得差不多了,笑道:“不做了,主人罷睡吧,阿汕在一旁守著。”

月弦對阿汕所說充耳不聞,一把抱住正在後退的阿汕道:“別走,我怕。”

阿汕忍不住暗嘆,不想主人酒品如此之差,以後若身處他處,定讓她滴酒不沾,口中卻問道:“怕什麽?”

月弦道:“怕師父。”

阿汕笑道:“沈莊主這樣好的人,主人為何要怕?”

本來只歪歪扭扭的月弦忽泣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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