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收拾完桌上的狼籍，鐵路在客廳裏信步走了一圈，停在玻璃缸前，指著打盹兒偷懶的小八問袁朗：“它平時運動麽？”

袁朗蹺著腿在茶幾上得瑟，悠悠轉過頭一臉的鄙視：“千年王八萬年龜，它不鍛煉也比咱活得長！”

“生命在於運動，這句話受眾群不分類別，凡是活物都適用，袁朗，我看你也需要運動了，身為男人，居然連半點肌肉也沒有。”鐵路居高臨下的斜視他，一手伸進玻璃缸裏捏著龜殼的邊緣遞到袁朗面前，“去吧，下樓遛一遛。身為一個合格的國家棟梁，健康的體魄非常重要。”

十分鐘後，夜幕降臨，樂山新村淺白色的路燈下方，出入人群吃驚的看著一個悠閑的男孩兒，頭枕著雙臂磨蹭的走著，真正矚目的焦點在於他身前兩米處，一只巴掌大小的金錢龜緩緩爬動。

“嘁——遛烏龜——虧他想得出來。”袁朗十分鎮定的接受眾人的註目禮，一邊自言自語著，“還說要遛滿半小時——”回過頭，自家那幢樓燈火通明著，疑惑不禁爬上心頭，“這倆人該不是商量什麽要避開我吧？”馬健那句［師兄］已經讓他對二人的交情有所懷疑，如今又明目張膽把他從家裏踢出來，說什麽自己是他徒弟，果然師徒的情誼在鐵路眼裏海沒有師兄弟的重吧？袁朗橫七豎八的胡思亂想著，靠，那好像是老子的家，憑什麽你鐵路要我下來做這勞什子丟人事情我就得乖乖聽話了？憑啥呀？

與此同時，袁朗家的客廳正上演著這樣的對話。

“進入日本中央情報網？我有什麽好處啊？”馬健的一雙眼睛撲哧撲哧的註視著鐵路，表情卻純真的仿佛要糖吃的小孩兒。

鐵路冷哼一聲，某些人似乎忘了自己手裏握有把柄吧，不過不記得也沒關系，就由他來提醒好了：“交大學生資源管理中心的數據庫，很好進麽？”

那邊躺在沙發上正輕輕撫著胃部的馬健眼睛刷一下瞪大，骨碌碌移到鐵路臉上，臉上浮現掐媚的笑：“師兄……那也是拜師兄提點啊！”

鐵路仰著頭斜視：“此話怎講？”

“為了向您證明我能夠在同類中融洽的生活生存、不被貼上恃才傲物、不可一世的標簽。”馬健眼底是調皮的笑，眼見鐵路要發作，忙說，“不過你的邀請，我代表四神獸接受。”

輪到鐵路楞住，四神獸？那個號稱憤怒青年極端仇日的國內黑客組織？沒記錯的話也是【殺文】上排名第二，僅次於自己。

“我爺爺殺過鬼子，一條腿就是在戰場上被廢的。我跟那些喊口號的人不一樣。”馬健那張笑嘻嘻的臉上泛起一種奇特的表情，鐵路仿佛看見了殺氣，竟然出現在這樣一個十七歲的少年臉上，太不相稱、太過違和。

“原來四神獸是四個仇日青年。”鐵路扭開臉，“以後不要隨便對他人表明身份，這麽做很危險。”他就當做不知道好了，可是……這倒黴孩子指不定以後還會得意洋洋跑去誰面前到處亂說。

“那也只是對你呀。”馬健眨眨眼，“不過我很好奇，按理說師兄應該有很多人幫你忙才對，你們【凡人】技術組的人個頂個不是廢柴。”

鐵路認真的瞥了他一眼：“這是我的個人行為，與公司無關。”

“噢。”馬健撓頭，起身朝後一躺，伸開手臂靠在沙發上，“不過說起來，師兄你有具體的行動方案麽？”

“這個不用擔心，等人員召集齊全，自然會分配。”鐵路回答，“對了，你在組裏頭擔任什麽位置？”

“小前鋒。”馬健擡起頭露出小得意來，“師兄，我得聯絡我的兄弟們。一會兒袁師兄就回來了，你把聯系方法給我，晚上我們開會。”

鐵路點頭，報了一遍自己的MSN，猶豫一下，伸出手：“合作愉快，火鳳。”

果不其然，馬健嗖一下從沙發上躍起，激動的摟住鐵路脖子跳，整張沙發陷入悲催的境地，不斷發出嘎吱嘎吱的慘叫，似乎要英年早逝：“真的嗎？真的嗎？”

“咳……”鐵路很不習慣來自他人的的身體接觸，用手努力隔開，“你最好給我保密。”

“哢噠——”客廳房門大開，袁朗定定站在玄關處，看著沙發上糾纏作堆的倆人，良久才回過神，關上門，似乎什麽都沒看見的在沙發前走過，把累個半死的小八放回玻璃池子裏頭，原地折回的時候還是瞥了鐵路一眼，袁朗並不知道自己那一瞥帶了點什麽情緒，反正落在鐵路眼裏，好像有些委屈，有些失落。

“砰——”袁朗進了自己臥室，房門關得震天響。

客廳裏鐵路一震，馬健松開手，朝袁朗房間張望一下：“呃……怎麽了？”往後一退，不解的揉了揉肚皮，還沒消化完。

鐵路理了理衣服，這個馬健簡直是屬猴的，把自己當樹爬啊？想了想，決定還是警告一下這只小猴子：“以後不準再這樣——”

馬健轉過身子，嘻嘻的笑。

“還有這事兒不能讓袁朗知道，……”鐵路見對方懶懶睡在沙發上沒半點反應，氣哼哼的抓了個靠墊砸過去，“聽到沒？”

馬健一把接過抱枕，撇撇嘴：“知道了。”

鐵路這才起身，朝袁朗房門口看了一眼，馬健在身後攛掇：“去吧去吧，好好安慰一下袁師兄。”鐵路回頭怒瞪，這哪兒來的臭小子：“要你說！”

擡手，手指扣了扣門板，木門上竟還殘留著一點早就褪得不成樣子的淺粉色紙屑——看起來似乎是紅紙褪了色，鐵路忽然就想到了袁朗的父母。

“幹嘛？”裏頭的聲音沒好氣，鐵路覆又敲了敲，這才聽到幾下腳步聲靠近，門帶著一股怒氣被打開，袁朗對著門口的鐵路翻了一記白眼，幹巴巴轉回頭不再理他。

鐵路見門開著，厚著臉皮進了袁朗房間，隨手帶上門。

說起來，這是他第一次進他人的臥室，鐵路並不是一個容易想要與人貼近或者被他人接近的人，而這世上其實沒什麽東西比入侵別人臥室更私隱的事，想想就知道，臥室裏頭最占面積的是什麽？床！那是用來睡覺休息以及讓人回覆原生態的地方，看看袁朗就知道了，即使自己進了來，他還是防備的挺直脊梁坐在電腦前，很明顯他後悔把鐵路給放進來了。

不光他後悔，進來的鐵路也悔恨不已——甫進門不自覺的目光落在最顯眼的床上，袁朗進臥室就脫了家居的長褲丟床頭，被子半掀著，鐵路覺得臉上有些灼熱——眼睛卻不受控制的掃到袁朗盤在老板椅上的兩條腿來。

“你不冷？”鐵路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問出這話來，等回過神，已經說出了口，袁朗沒想到鐵路一開口就是問自己冷不冷，不解的低頭看了一下自己，才知道大T恤下光著呢，頓時臉有些紅，嘴上卻不饒人：“冷了可以取暖嘛！”然後別有深意的瞥了鐵路一眼，“比如人肉取暖啊……是吧？”

“小兔崽子你說反話呢？”鐵路臉色放松，緩了緩才說，“早點休息吧，我走了。”

“不送。”袁朗頭也不回。

鐵路心裏嘆息一聲，退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還心有餘悸。不能吧？鐵路心想，自己是gay，很早以前就確定了，不過確定後就決定不找什麽伴侶，一是當時周圍沒有同類，通過網絡搜索科普，覺得這個圈子亂得不靠譜，二嘛，性格使然，鐵路不認為自己適合談戀愛，一個人雖然冷了點，但好歹安全。

他把方才的心悸全都歸結在自己欲求不滿上，就好比一個欲望得不到發洩的大男人，看見一個穿得比較性感的異性——對同志來說，同性就等同於異性——然後產生了沖動，雖然有些尷尬，但自己接受了這樣的解釋，也許，該找個伴了吧？

擡頭看著車窗外魔都的夜晚，果然是寂寥得連一顆星也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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