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門口一前一後進來兩個人，前面的是一位穿著米白色西裝套裙的短發女士，左邊眉頭有一顆小痣，給原本端莊的面容上添了一絲嚴厲。後面一位謝燎原也記得，來旁聽了林姐離婚案整個過程的眼鏡男子，現在看來應該是秘書或者助理。

“你好，謝律師。我是蒲美玉，是我拜托雨時和他夫人請你來的。”女士伸出了手。

“你好，蒲女士，很榮幸。”謝燎原迎上去，兩手輕輕交握的時候，謝燎原看見了對方手指上簡樸異常的婚戒。

“坐坐坐，坐下說，吃著說，咱們是朋友間吃個飯，搞那麽正式幹嘛？”葉雨時笑著上前來，“玉姐，您坐這兒。”

“我們老葉說得對，別搞嚴肅了。”俞紅綃也是笑容滿面。

浦玉美接受了他夫妻二人的唱和，笑著在葉雨時請的位子上坐下來，看著謝燎原笑著說：“早就應該請你吃個飯，要不是你，我家那個不成器的弟弟不知道還要混蛋多久。”

謝燎原微微笑著並未說話。

“你發給我的短信是真知灼見。”浦玉美面上也有微笑，只是目光冰涼，沒有笑的溫度，“修剪壞枝比維系更容易打理，當時我把這句話反覆琢磨了很久，覺得你說得對。”

謝燎原聽出這句話的言外之意了，起身拎上紫砂小陶壺，一手護著茶杯外圍防止淡茶水濺出來，一手將淡茶往浦玉美杯中倒下去。手法雖然不及人家茶藝師的好看，心意是能夠看見的。做了這些後，謝燎原望向浦玉美，語調清淡道：“小心思教您見笑了，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給您賠不是，求您宰相肚裏能撐船……”

“呵呵呵……”浦玉美端起謝燎原添過的淡茶，輕聲笑了，“謝律師說話怪文縐縐的。”

“就會這幾句，您要是再不笑，我就快說不下去了。”謝燎原說話表情甚是誠懇，看不出一絲絲的假作來。

浦玉美這時笑容中是有溫度的，謝燎原實打實地看到了。

“葉老板，我這肚皮唱空城計了，還不上菜嗎？”眼鏡男子笑著對葉時雨說，然後又回過頭來對浦玉美道：“玉姐，換新老板了，菜品比之前有意思了許多。”

“是呢，老板很年輕，上次和老葉過來吃飯，人家老板進來，嚇了我一跳。”俞紅綃聲音爽朗，“很久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了，而且做飯又好吃。我就恨我自己嫁早了……”

俞紅綃的話把大家逗笑，氣氛轉瞬就變了。

預料中應該十分不相信並且反對這個答案啊？怎麽就沒了聲音呢？

“陽陽？！”蘭嬢伸手在蘭馳陽眼睛前頭晃晃，“嚇著了？”

“一個北大的就把我嚇著了，我有這麽不經嚇。”蘭馳陽可冷靜了，撥開奶奶的手笑著說：“能混成這樣是挺給北大丟人的。”

“是吧……所以我說跟小謝這人過不下去的。”蘭嬢嘆口氣，長得也好的，履歷也是漂亮的，就是軸。

“各家生意各家做，他窮只能說明不會做生意，跟大學出生沒什麽關系吧奶奶……”蘭馳陽覺得奶奶的話不能完全解答謝燎原這人沒未來的問題，“不會做生意就不做，找點別的事情不就好了。”

“對對對，反駁得好。”蘭嬢給蘭馳陽拍了拍手，“小謝還軸在心眼太實了。有人找他他就接，活兒都一樣多，錢少的人家不接的他接，一看就沒什麽油水的他接，窮的老的沒人管的他都接……你算算啊都是同時做兩個案子，人家的是出得起錢的，他的要麽是法援的，要麽就是標的少的我都看不上的。陸行雲怎麽說都聽不進去，笑得傻乎乎的說法律為人人，能把陸行雲氣哭。”

“奶奶，你知道的可真多……”蘭馳陽拖來一個抱枕給蘭嬢墊在腰後邊，他瞧見蘭嬢揉了揉肩膀，跪過去主動給蘭嬢捏起了肩膀。

“那當然，房東太太不是白當的。”蘭嬢被蘭馳陽一捧，更得意了，“他實則是好心的好律師，但是這都是有錢人幹的事兒，你沒錢又要好心就太難了。你爺爺就有錢，他好心起來多容易啊。村小學房子倒了，把祖屋連房子帶地都捐了做學校；路太爛了，賣幾幅字畫給村上修路；村裏考上大學沒錢交學費的，一供就是七八個……但是你爺爺沒有吃不起飯啊，他還有正經工作嘛，他還能把一家人吃得白白胖胖的呀。謝燎原是自己都吃不飽，還要幫別人。我是陸行雲我都跑……所以我跟你說要跟謝燎原走下去的人，那得是個活菩薩。你不是這塊料……”

“你怎麽又說到我頭上了？我一天天的救人治病，還不像活菩薩啊？”

“蘭馳陽，說道神仙菩薩的時候你給我要點臉。”蘭嬢瞪了蘭馳陽一眼，“我說的是你吃喝用度哪一樣是輕的？謝燎原供得起你？你小子穿件衣裳就抵得上他一兩個月的收成……怎麽把你養成這樣了，我的教育可真失敗……”蘭奶奶有點自責。

“哈哈哈哈……對啊，是你教的不好，又不怪我，誰讓咱們家有錢呢哈哈哈哈……”蘭馳陽這回是真不行了，抱著蘭嬢的脖子說：“奶奶，咱倆都要點兒臉行不行？”

“呵呵呵……”蘭嬢也笑了，這話仔細一琢磨是挺不要臉的。

“我又不是不掙錢，我好像挺能掙錢的，幹嘛要別人供著，我養他不就好了。”蘭馳陽樂夠了反過來一想，覺得這樣也行的。

蘭嬢突然就沒有了笑聲。

蘭馳陽低頭看著蘭嬢，臉上的笑容也漸漸退散，“奶奶……”

“你是不是跟他睡了？”蘭嬢表情頓時緊張起來，想著那個午休室，心裏一陣慌，“陽陽，你養他是真話？”

蘭馳陽搖搖頭，馬上又覺得這兩個問題不能用簡單的是否來回答，抓著奶奶的手說：“你別緊張。我沒跟他睡，我誰都沒睡……我養他那就是舉個例子，就你說的這種情況，要真是這麽個人對上眼了，也不是什麽太絕望的事情，不用去棒打鴛鴦，反過來有能力養家的養不就好了……”

“你都願意養他了……”蘭嬢顯然沈浸在自己以為抓到的重點裏了。

“我……”蘭馳陽有點兒不知道怎麽解釋了，剛剛不都好好的嗎？這是踩到奶奶哪兒了？

“等等，蘭王氏，你清醒點兒……”蘭馳陽晃了晃蘭嬢的肩膀，“一說我養他你就緊張成什麽樣子了？你想想，其實現在我不就養著他嗎？也沒費多少錢……你要是想不開，可以問他每個月要夥食費。”

“陽陽，你這是要跟他好？”

“沒有……我的意思是就算我跟他好也沒有什麽大問題，就是說還沒好。”蘭馳陽覺得這回應該能讓奶奶清醒點了。

蘭嬢果然沒有再問些著急上火著確認關系的問題，頓了好一會兒，蘭嬢說：“陽陽，奶奶跟你說個事兒……”

“你說。”

“算了……我先考慮兩天。”蘭嬢又反悔了，站起身來往自己房間走，走了兩步不放心跑回來拉著蘭馳陽的手說：“不管他怎麽在你面前表現，都不能……都不能睡。你想睡人，睡遠點兒……要做好保護工作，你自己是醫生，我說的是什麽你肯定明白。”

蘭馳陽長這麽大，頭回跟奶奶的對話這麽刺激。估計奶奶也覺得對話有點兒刺激，說完就走了，留下蘭馳陽望著電視裏的鶯歌燕舞發呆……呆了那麽一會兒，蘭馳陽突然就笑了，好想告訴奶奶別瞎操心了。今天下午就那樣勾引人家都沒親一口呢，還睡呢，睡什麽睡？！

揮揮手送走了載著蒲玉美和助理的車，謝燎原回過頭來準備和俞紅綃、葉雨時道別。結果道別的話還沒有說出口，俞紅綃先開了口，“我給你說的話你是一句都沒有聽進去啊……”

葉雨時一邊把薄外套給夫人抖落開穿上，一邊笑著看謝燎原怎麽給姐姐回話。

“你怎麽想的？你是不知道這裏頭的彎彎繞是不是？來來來，姐姐給你捋捋。”俞紅綃差點伸出手戳謝燎原的腦袋，葉雨時給她把手握住了。

“彎彎繞我知道。”謝燎原老老實實的回話。

“你說說。”俞紅綃看他那老實樣子又覺得自己剛才有點兒過了，現在開始擔心這家夥不清楚這裏頭的門道。

“強敵環伺，行差踏錯半步也會落人口實，不能用有政府資源的律師；夫妻一體多年，不知敵我，不能用有過交情的律師；先生系出西政，學窗故舊，不能用有西政背景的律師……只能用‘孤軍’。嗯，我合適。”謝燎原說完這些話依舊老實模樣，看著地上三人的倒影，輕笑著說：“在蒲女士來說，其實是絕境。”

“你也就是根枯木，還想幫別人過絕境。”俞紅綃嘴上這幾次話說出來，意思就是叫謝燎原別答應，謝燎原是明白的。

“反正，我沒什麽損失嘛……”謝燎原笑得樂呵呵的，“成了不成，好還是不好，都沒關系。就像姐你說的，本來就不是什麽有名氣的律師。”

“老葉你來……”俞紅綃嘆口氣，叫先生去教育。

葉雨時卻說：“我覺得他幫玉姐是對的。”葉雨時說完往謝燎原這邊站站。

俞紅綃柳眉一挑。

謝燎原和葉雨時兩個都笑嘻嘻的看著俞紅綃。

“作吧，作高興了就好。”俞紅綃轉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上噠噠響。

偷偷抱回房間的可樂，放到被窩裏擰開，只為了確保那呲一聲開屏不被蘭嬢發現。蘭馳陽覺得今天已經讓蘭嬢不高興了，這點小事兒就不要再火上澆油了。

剛剛喝下一口，還沒滑下喉嚨，電話響了。蘭馳陽手忙腳亂接起來，聽見了謝燎原的聲音，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沒了好氣，“請你用最短額話闡述一下這通電話的主要意圖。”

“請你喝可樂，冰的。”

蘭馳陽看著自家手裏的可樂，更加沒好氣地說：“寡人有可樂，也是冰的。謝燎原，你是高中生談戀愛嗎？買瓶可樂還要打個電話叫人下樓來。”

“不用下樓，我在門口。”謝燎原說完剛好站在六樓。

蘭馳陽一想到這貨要是敲門，那不是得要蘭嬢吃速效救心丸了，趕緊翻跟頭下床沖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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