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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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信任我啊?

通道盡頭的兩盞羊角銀燈似乎是年久失修, 已經壞了,也沒人更換,最後一間牢房裏光線格外黯淡, 只聽那斯文帶笑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因為, 我就是從這裏出來的啊。”

“我的老天爺啊……”顧瀟然喃喃道,“你還是個苗人?!”

昏黃的火光從鐵欄的間隙裏打進來,只能照見牢門口的一點地面,往內一片漆黑,她站在門口根本看不見裏面的人影,不由摸索著又往裏趟了幾步。

簡星粲忽然開口:“別靠太近。”

這句跟之前有些不同,好像從悠悠閑話的雲端掉進了海裏, 被冰冷的海水撲了一臉,顧瀟然心裏頓時有一根弦被扯緊了, 用力有點大, 差點給她繃斷。

她非但沒停,還走得更囂張了,每一步都恨不得在地上砸出一個坑一樣, 走一步吐一個字:“怎麽就見不得人,你是在沐浴嗎?”

簡星粲順坡就下:“反正是沒穿衣服。”

“……”顧瀟然依舊沒停, “是嗎?那我今天還真就要見識一下。”

外面那個女孩又嘶叫一聲, 叫聲飆到盡頭變成了哭號, 撕心裂肺地哭起來, 嘴裏全是含糊不清的“啊啊”聲, 邊叫邊嚎哭,似乎被蠱蟲咬得實在受不了了。另外幾個蠱奴也陸陸續續應和起來, 走道中一片哀聲, 到最後一點不似人聲, 而像叢林中野獸的慘嚎。

起伏不定的哭聲中,簡星粲平和的聲音卻異常清晰,他輕輕嘆了口氣,道:“掌門,你就饒了我吧。”

顧掌門沒被滿地牢的猛獸和瘋子嚇破膽,卻被這一句話釘在了原地。

她其實知道這樣不合適,誰都不是鐵石鑄的,受了傷都要留疤,她和簡星粲的關系本也沒到交心知己的地步,他沒理由非要把傷疤揭開來給她看個清楚明白。

但一股火正從她腳下燒到心口,方才她還在一心一意只顧脫身,一點不打算操苗人這些齷齪勾當的閑心,這會兒已經被邪火燒了個頭重腳輕,滿心都是“喜歡用人餵蟲子是嗎?我要把這些人全團吧團吧一鍋燉了,拿到不歸山上去餵靈獸”。

當了這麽多年掌門,無論是自願還是他願,總歸在這把椅子上坐出了些感情,在顧瀟然看來,管你是憑本事還是走後門,進了這個門就是十方弟子,有什麽問題也該十方管教,輪不到外人插手。

她能跟簡星粲你掐我我掰斷你骨頭的打幾個來回,能把他拖去浸十遍水牢,好像這人天生就該是個游刃有餘的假斯文,乍見他這副無可奈何身不由己,慘兮兮的樣子,她一時不是滋味極了,頓時便有了穿越到另一個天翻地覆的時間線的感覺,手腳該怎麽擡都不知道。

牢房中安靜下來,外面淒慘的咆哮聲都變遠了,一時能聽清兩人都有些急促的鼻息。片刻後還是簡星粲打破沈默:“先不說這個,你身上有沒有哪裏感覺不對?”

顧瀟然低頭看了看,只有滿眼銀燦燦的銀子:“沒有。”

簡星粲聲音還是有些緊,聽起來不大相信:“可以往左走兩步麽?”

顧瀟然依言橫跨兩步。

簡星粲:“再往右三步。”

顧瀟然又跨回來。

簡星粲:“再跳支舞吧。”

“……”顧瀟然一時什麽邪火也被他澆下去了,“嘶——”一聲道,“你還挺有勁兒是吧?”

簡星粲輕輕笑了兩聲,道:“真的,你穿這一身……很好看。”

走道中的燈光從背後照進來,剛好拂在顧瀟然身上,一圈銀白的流蘇逆光微微晃動,她忽然意識到她看不見黑暗中的簡星粲,但簡星粲是能看到她的。這種人暗我明,被自下而上註視著的感覺讓她有種說不出的不自在,但還是站住了腳沒挪開。

或許是簡星粲的聲音和狀態都給她一種很虛弱的感覺,外面的慘哭聲一刻沒停過,她又看不見他人,慘淡恐怖的聯想早已在腦中泛濫成災。

一個念頭忽然冒出來:除了那些養蠱的苗人,他已經多久沒見過人了?

於是她只是不痛不癢道:“你還蹬鼻子上臉了?不準調戲掌門,違者要罰去水牢關禁閉。”

“好罷,”簡星粲笑道,“我錯了,掌門。你號一下你的脈,真的沒什麽不對嗎?”

“我又不是丹修,能號出來什麽。”顧瀟然道,“放心吧,我沒挨上那些蟲子。”

簡星粲仍不放心:“南疆的蠱蟲是無孔不入的,多的是能讓人無知無覺中蠱的類型。而且這不……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跟著一群帶奸商來看貨的苗人進來的。”顧瀟然道。

“好。”簡星粲頓了一下,道,“你過來一點……再近一些。”

顧瀟然心道真是奇了,明明方才還跟上了轎的大姑娘一樣不給人看,怎麽反覆無常的?腳上卻還是小心翼翼地往前探,生怕看不清踩到人。

“好,可以了。”簡星粲忽然道,“蹲下來一點,可以嗎?”

顧瀟然半蹲下來,眼睛迅速適應了黑暗,能看到在墻角處有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半靠墻坐著,她瞪大眼仔細觀察一番,發現至少他從頭顱到腰背的輪廓都是完整的,心裏火燒火燎的感覺稍微紓解一點。

人影輕輕動了一下,黑暗中傳來叮當的鎖鏈撞響聲,簡星粲道:“張嘴。”

他說一句顧瀟然動一下,沒多想便張開了嘴,口中頓時被塞進什麽東西,入口即化,一股腥甜混著鐵銹的味到蔓延開來,熏的她差點當場吐出來,這才後知後覺地想到,簡星粲一直待在地牢裏,他能有什麽東西是可以吃的?

“你給我餵了什……唔……”

那只手反手便用手背抵住了她的嘴:“別吐,咽。”

那東西已經在顧瀟然嘴裏化開了,味道越來越腥,她喉頭下意識一動,咽了下去。

簡星粲松開手,輕輕笑了起來:“這麽信任我啊?”

“廢話,”顧瀟然咳了兩聲,“你要殺我,在北原旁觀就行了,何必費這麽大工夫送我來這裏?”

簡星粲沈默片刻,道:“那我萬一不想殺你呢?要知道,南疆有很多奇特的東西,功用千奇百怪……”

“不想殺我還想幹什麽?”顧瀟然無法理喻,“控制我當十方掌門?好啊,你都犯不著下蠱,我直接傳位給你就行了——說正經的,你還嫌自己不夠虛是嗎?從哪割出來的血?”

簡星粲解釋:“我在這裏養蠱養的久了,蠱沒把我養死,反倒有靈氣輸入,還咬開了我的經脈,讓我得以築基結丹。它們現在再咬不動我,我的血還能解天下百毒,待會出去的路上少不了他們養的東西,防備一下總是好的。”

顧瀟然頓時感覺嘴裏的味道更苦了,對他道:“你聽。”

簡星粲真的不動了,側耳一陣,疑惑道:“聽什麽?”

顧瀟然:“聽外面那幾位仁兄的尖叫,你猜我信不信你的鬼話?”

“……”簡星粲嘆息一聲,“是真的,掌門,最開始那幾世,天天有人想割我的肉放我的血。我現在就跟一根行走的千年人參沒什麽兩樣,不管燉了還是煉丹都是大補呢。”

“我指的不是這個。”顧瀟然起身,朝他伸手,“我看看這鏈子該怎麽砍——反正十方會想拿你煉丹的只有許化琉,他又陰不過你,怕什麽。起來。”

等了片刻沒有回應,顧瀟然低頭問:“怎麽了?”

簡星粲依舊靠墻坐在地上,低頭看不清神情,看樣子應該是在看她的手,也不知那幾條掌紋有什麽特殊,能讓他琢磨這麽久。半晌他輕輕嘆了一聲,道:“沒怎麽。我在想,這條時間線選的,可真不是時候。”

顧瀟然也沒堅持,收手拿出了熒惑,扯住簡星粲腕上捆的那條鐵索,一劍斷開。

“是嗎?”她道,“唔——我是不是還沒有跟你道謝?”

簡星粲微微仰起頭:“什麽?不用,你……”

“怎麽就不用了,副掌門?別那麽謙讓。”顧瀟然又砍斷一條鎖鏈,“你能輪回重生,於你而言,我可能就像地裏的蘿蔔一樣,沒了一個還有下一個,沒什麽大不了的。但是我不能,對我來說,我的小命就這一條,結束了就是沒了,沒有下一世,沒有下輩子。你救不救我對你來說其實無所謂,但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你明白嗎?”

簡星粲現在是在擡頭看她了,忽然道:“不。”

顧瀟然:“嗯?”

簡星粲和緩道:“這對我來說也,非常重要。”

“……我是在跟你說這個嗎?”顧瀟然簡直要懷疑在自己的表達能力和他的理解能力之間,總有一個出了問題,“我的意思是……算了,行了,都割斷了,快起來。那個殺人越貨的奸商已經被你放跑了,接下來我們怎麽出去?苗人的石頭也見了鬼了,好像會動,你知道路嗎?”

簡星粲似乎笑了一聲,扶著她的手站了起來,動作不太順暢,好像腿上或哪裏還有傷:“知道,方才被放跑的那個才不知道。”

顧瀟然只覺觸手冰涼,好像握住了一塊冰,手中握著的指骨堅硬,上面沒有一點肉墊著,就算不是形銷骨立,也離得不遠了。

“不知道?”她不可置信,“不知道他還敢殺人?”

簡星粲:“蠱窖的上下四方都設有機關,通道間彼此拼湊相連,每時每刻都在變動,每一日變化的規律也不盡相同。若跟著知道規律的苗人進來,便感覺不到路徑的變動,等自己走的時候才發覺利害。他現在應該還忙著在這裏頭繞個沒完——實際上,那也不是東齊的行商。”

“不是東齊人?”顧瀟然訝異道,“那是哪來的?”

簡星粲:“想一想?你應該可以猜出來,掌門,這個時間,誰會這麽需要苗人的王蠱呢?”

作者有話說:

感謝我誰也不認識、悲秋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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