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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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都是什麽鬼東西?你們南邊的人愛好如此獵奇的嗎!

顧瀟然茫然地看了他一會:“我師父?他老人家一直說我再敢闖禍就弄斷我的腿。”

“……”簡星粲提醒, “剛才你也聽到了,這蠱是用來亡國滅城的。”

顧瀟然的目光瞬間轉為銳利:“隔這麽遠,你怎麽聽到的?”

簡星粲:“我一直跟著你下來的呀。”

顧瀟然目光開始渙散:“那只蝴蝶……”

簡星粲:“就是我。”

顧瀟然:“……行吧。這個假奸商要滅國……嘶——”

這等壯舉還真不是隨便那個人就能幹得出來的, 聽著竟還有些眼熟, 在她認識的人裏,恰好有且僅有一個這樣的人才。

她恍然道:“黎殊燈?”

“正是。”簡星粲道,“西榮亡國後,那些貴族一部分被綁去了北涼,一部分流落各國,還能有心力的人雖然不多,但紮根夠深, 每日別的不幹,就絞盡腦汁地尋摸各種法子報這亡國的仇。黎殊燈是其中之一, 西榮舊黨隱隱以她為首。這一群便是來南疆碰機會的, 若光是扮作東齊商人,恐怕——”他頓了一下,面色不改地繼續道, “索格不至於特殊對待,想必是路上截了哪支真正的商隊, 竊來幾個榮華富貴家大業大的身份。”

顧瀟然:“光竊走身份, 結果底細都沒摸清, 路也不認, 能成事嗎?”

簡星粲:“有時能買走幾只蠱, 有時全軍覆沒,但沒哪次是能碰到王蠱的。這東西非同小可, 哪怕苗人自己沒事也不想沾上, 他們一旦貪心不足, 就只能落得個不如人意的收場。”

“你等等,”顧瀟然愕然道,“你的意思是,每一次你都在現場?你……你重生的節點還在這之前?”

簡星粲:“也不遠,大概一兩年前吧。”

顧瀟然穩了穩氣息,一時間有些說不出來話。她很難想象一個人每回都重生在這種地方,赤手空拳面臨這種境遇,總共輪回數十遍,每次一睜眼便是昏暗的走道、潮時森寒的牢房和四周尖銳的哭叫聲,日覆一日,究竟要怎麽扛下來。

簡星粲又笑道:“也沒有什麽,你看這門我都已經撬開了,你要是還不來,恐怕現在我都已經去寨裏找你了。——大部分時候靠我自己就能離開,不過有時也會發生一些很有意思的事。比如有一次一個蠢貨,哦不,舍禍,就自己湊上來,鞍前馬後地示好,話裏話外都是自己很想救我,但無能為力,好像我真的沒註意到他每次都故意拖慢我傷口的愈合速度,再拿一只瓷碗接我的血,有時還半夜跑下來看我有沒有睡著,預備拿刀割點肉加餐呢。”

顧瀟然心裏更堵得慌,問:“然後呢?”

“然後……”簡星粲意味深長地笑笑,“我拿了他的鑰匙,在他身上塞了張救命之恩感激不盡的字條。我走之後,應該就是他在辛苦頂替我的位置吧。”

畫風突然由虎狼環伺的小可憐往吃人不吐骨頭、蜇人必然見血的毒蟲大轉變,甩得顧瀟然差點沒跟上趟,一時無言以對。

果然,依這小瘋子的性子,誰吃虧都不會是他吃虧。

“再說說那個西榮來的白癡吧。”簡星粲的聲音聽上去挺快活,“他們為了傳說中的蠱王也算是不擇手段,先不要命地開瘋獸的籠子,再是推個自己人裏的倒黴蛋去豹口送死,這才算是挨到蠱苗的邊——有這種廢物在,我們要想順利出去恐怕還要多費些工夫。”

“恐怕不只一些。”顧瀟然頭疼地按按額側,“這人應該早就察覺到我跟在後面,這是打算將這幾樁全打包好潑到我身上吧?”

簡星粲笑容又加深一點:“何以見得呢?”

顧瀟然朝牢門外點點頭:“否則他怎麽會把屍體和銀桿都留在這?擺明是找好了替罪羊。來的路上他說不定還在好心幫忙,帶著苗人放慢腳步,確保我能跟得上呢。”

她現在懷疑自己臉上真刻了“冤大頭”三個爍金大字,八字與湊熱鬧犯沖,每次一往人多的地方瞎湊,最後賠得底褲不剩的全是她。

“沒事,”簡星粲笑得狡黠,“左右他也還沒出去,誰落不著好還沒見分曉。我們……走吧。”

他扶著墻壁,慢慢往前走了兩步,一條腿有些跛,但隔著衣擺看不出究竟是怎麽回事。那張臉還是賽紙一般的慘白,比在不歸山時還要缺乏血色,能隱約看見下頜角泛青的血管。頭發蓬亂的散在肩上,身上只披著一件黑色單衣,手腳還各帶著一截砍斷的鐵鏈叮當作響。若站著不動,不像是活人,仿佛一個白石雕出來的游魂。

走到燈火照亮的範圍內時,簡星粲微微瞇了瞇眼,纖長的眼睫隨眼簾一遮,幽深的瞳孔黑得發沈,好似太久沒見過日光,哪怕這一點還不夠常人穿針引線的火光都能讓他覺得刺眼。

顧瀟然下意識扶住他,並肩往外走。路過外面的走道時,兩邊幾個蠱奴呆呆看著他們,忽然開始狂叫起來,嘴裏發出不成調的聲音。

顧瀟然腳步頓了一下,被簡星粲拉住:“不能放,王蠱這種東西不是玩的,他們分不清人,一旦出來,會把蠱苗傳到所有人身上。”

走到拐角時,最後那個女孩的哭喊聲已經破了腔,鐵索嘩啦啦響成一片。顧瀟然借火光偏頭,看得比之前匆匆一瞥清晰許多,這才發現這女孩看著竟只有十五六歲,手腳細弱得幾乎能從鐵索末端的圓環裏鉆脫出來,一邊嘶叫一邊將雙手舉在半空揮舞,兩只腳抵在地上一前一後攀山一般滑動,似乎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轉過彎道的最後一刻,女孩臉上有清亮的液體一閃,順著紅一道黑一道的臉龐滑落下去,掉進了塵埃裏。

令人窒息的哭吼聲很快被他們甩在身後,又逐漸被兩旁猛獸的咆哮取代。簡星粲帶著她時而往反方向拐,時而走到通道一半處折回,在百轉千回的地道裏繡花樣一樣來回穿插繞圈。

但顧瀟然絲毫不懷疑他在瞎走,因為兩邊鐵籠裏關著的動物的確從長著一口犬齒的猛獸過渡到食草的牛羊馬,證明他們距離出口越來越近。

又拐過幾條走道,顧瀟然忽覺有些不對。周圍咆哮聲不知怎麽減小不少,好像關在裏面的動物終於鬼哭狼嚎夠了,連她備受折磨的耳根都清凈起來,裏面回蕩的全是嗡嗡的回聲。

就算這裏都是些牛羊豬兔,天生沒那條件,叫不動,撞籠子總是可以的,不可能這麽安靜,可籠子裏的動物確實焦躁不安地縮在角落,渾身臟汙的絨毛亂抖,用或猩紅或幽綠的眼睛瞪著他們,一聲不吭。

走道裏只剩下一輕一重的腳步聲,顧瀟然身上的銀飾每走一步便輕晃一下,在幽寂的石壁間若有若無的回蕩。

甬道裏冷的讓人發抖,無論怎麽走都是如出一轍的走道,火光幽暗,兩邊籠子裏的東西咧出牙嗚嗚輕吼。繞過下一道拐角,簡星粲驟然一頓,同時一把拉住她。

昏暗的走道不再是空無一物,盡頭處赫然出現一道人影,背對他們低頭站著,一動不動,湖綠的長衫上布滿噴濺狀的暗紅,兩邊懸掛的銀燈火苗上下遙動,將拉長的影自投在石壁上來回跳動。

顧瀟然心道打擾了,扶著簡星粲慢慢往後退,不防卻被反手拉住。

顧瀟然壓低聲音:“這位仁兄一看就不大對啊,我們還是不要擾他清凈了。”

簡星粲也偏頭低聲道:“這是主幹道,繞不過去。”

“好罷,”顧瀟然頓時再不壓抑,大聲道,“那只能怪他不會選地方了。”

走道盡頭的仁兄不知是不是認為自己尊嚴受到了侵犯,再不端莊地站在那裏扮閨秀,忽然高聲嘶叫一聲,轉過身全力一撲——

撲出半步遠,臉朝下趴在了地上。

縱然這位威風凜凜的仁兄一出手便顏面掃地,他還是成功讓顧瀟然吃了一驚——這人一轉過來,露出身前被撕得粉碎的衣衫,長衫只剩幾條破爛的布料,松松散散聊勝於無地掛在胸前,全被浸成了暗紅色。他的腹部竟是已經被咬得開裂,豁開一條一臂長的裂口,紅紅白白的腸子隨爬動不斷往外淌,裏面可見幾十條拇指指節大小的蟲子爬動亂竄,鮮紅的內臟都變成了黑色,上面鮮亮的花紋在火光中閃動。

往上,一張雪白的臉上布滿黑色虬曲的紋路,兩眼翻白,嘴角合不攏一般往外淌著口涎,著地的雙手十指也黑得像塗了漆,指尖的肉與指甲已經有了剝落的跡象,流出腐爛的膿水。

饒是如此,這人還在四爪並用,像只大號蜘蛛一樣朝他們迅速爬過來,眨眼便爬完了半截走道。

顧瀟然算是明白了,那苗人口中“行如腐屍”的“行”字居然還是個字面用法,不由對南疆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詭法異術心服口服。

她在腦袋邊一拽,從銀冠垂下來做流蘇使的銀片中一把扯下來五六個,揮手便朝那行走的腐屍甩去。

銀片攜著勁風,薄銳的邊緣竟帶了些刃口的鋒利。第一片貼著腐屍的脖頸劃過,將半邊血肉橫著切開,後面幾片跟上,最後一片割斷了連接頭顱的頸骨,那腐爛了一半的腦袋咚一聲砸到地上,沒流出一滴血,只有幾只在腦漿中鉆動的蠱蟲掉落出來,在地上摸不著北地蠕動。

人頭骨碌碌滾了兩圈,一張嘴仍在“荷荷”直響,牙關一開一合。無頭屍體被銀片帶出來的劍風阻了一下,再度四肢著地,繼續往他們的方向爬來。

顧瀟然頓時被這一幕沖擊得炸了毛:“這都是什麽鬼東西?你們南邊的人愛好如此獵奇的嗎!”

眼見那無頭屍體和頭顱一爬一滾,都要到跟前了,簡星粲倒還冷靜,只問:“你有鈴鐺嗎?”

“哈?”顧瀟然顧不上管他這都是什麽牛頭不對馬嘴的,從須彌芥子裏胡亂摸出一把之前從衣服上拽下來的銀鈴塞給他,召出熒惑,拔劍對準腐屍。

無頭屍脖子上碗大的裂口參差不齊,半腐的血肉中不時冒出一只帶著熒綠或亮紫花紋的蠱蟲,鎖骨處的皮膚沒爬一步便掉下來一塊。她實在不想用自己的劍去砍這種東西,但也別無他法。

這時,旁邊忽然響起一道輕靈的鈴鐺聲。

顧瀟然轉頭,見簡星粲修長的手指提著三只小銀鈴懸在空中,用小指輕點,聲音跟掛在她身上時發出的響聲全然不同,若不是用眼看著,幾乎分辨不清鈴聲傳來的方向。

整個走道徹底靜了下來,只剩飄忽不定的鈴聲在石壁間回蕩,忽高忽低,忽左忽右。這聲音好像有撫慰人心的作用,顧瀟然胸中凜然的劍意頓時碎了個七零八落,竟冒出一種上山踏青觀花的沖動,飄飄然不知身在何方。

腐屍的身與首一起停了下來,楞楞趴伏在地上。

簡星粲忽然伸手一扔,三只銀鈴叮叮當當的飛向走道另一側,隨即反手護著顧瀟然貼墻而立,另一只手豎起一指立在唇前,示意噤聲。

一串比鄰箓貼著她靈臺傳聲:“回頭賠你一串更好看的。”

銀鈴打著旋飛向走道盡頭,腐屍楞了一下,好像嗅到骨頭味的大犬,伏地慢慢往另一側爬去,掉落的頭顱也骨碌碌跟上,一前一後從他們面前爬了過去。

簡星粲緩緩放下手,輕輕扶在顧瀟然背後,帶著她一起慢而無聲地往前方走,身後四肢著地爬行的悶響越來越遠,同他們和平分道揚鑣。

看到簡星粲禦蠱的能耐,顧瀟然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起方才那頭張牙舞爪的雲豹來。她長得雖夠不上甚麽傾國傾城,倒也不算難以下口,雲豹沒理由放著眼前的肉不吃,非要舍近求遠,況且在那之後,她再沒看到簡星粲說的那只蝴蝶。

她臉色剛平緩下來,這時又發了點青,無奈發現自己似乎又欠了旁邊的人一回。

快走道甬道盡頭時,轉角處火光突然一閃,先他們一步轉過來一個人。

顧瀟然猝然與那張就差寫著“和氣生財”的臉對個正著,還沒來得及動作,就見楚老板面露詫異,驚訝道:“你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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