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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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藍紫色的蝴蝶輕輕落到了她的肩上

顧瀟然將幾次出入南疆積攢下來對苗人的理解全從腦袋裏扒拉出來, 窮盡畢生功力,一身姿態神情竟模仿出了八.九成,下腳輕盈, 行走時滿身銀飾叮當,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活脫脫就是個如假包換的苗人姑娘,說她是假扮的,苗人自己都不相信。

再加上每年集會,主寨中苗人總是特別多,其中不少是從別的村寨趕來的,互相之間還真不一定認識, 看到生面孔也是尋常的事,再不會走到哪裏都有一群苗人盯著她看。

顧瀟然來過一回, 對苗人主寨的地形勉強還有一點印象, 腳程很快,沒有小半日便頂著日頭將寨子晃了個遍,各處百轉千回的康莊大道和羊腸小道都被她摸遍了, 還是沒找到任何看上去像是簡星粲留下的提示或標記。

穿慣了簡單的單衣,這一身銀飾簡直墜得她苦不堪言, 幾斤白燦燦的銀子若是收在荷包裏, 她是再樂意不過的, 打出來戴在身上就敬謝不敏了, 光是頭上那頂鑲滿花草鳥雀的銀冠便獨占幾十兩重, 戴著讓她的腦袋平地拔高一頭,卻差點要將脖子壓進肩膀。

她最後停在村寨邊緣, 後山腰最後一棟木樓背後, 讓頭頂濃蔭擋住毒辣的太陽, 開始認真思索摸進民宅或者打道回府的可行性。反正簡星粲早就混進十方同她做過師姐弟,說不定這段時間線中也是如此,她在南疆找人,而簡星粲反而還在不歸山望眼欲穿地等她回去呢。

她靠上身後的香樟樹,歇歇自己酸軟的脖子,卻突然聽到身後傳來隱約的人聲。

山腰偏僻處已經完全沒人了,陽光穿過枝葉紮在寨子裏,青石磚被曬得發燙,灰瓦木樓幹裂的墻面在日光中閃爍,如同又添上一層暖紅的塗料。午時蛇蟲也躲回了窩,四下裏了無動靜,靜得連噴出鼻翼的吐息都在發燙。這一點人聲好像投入水波的一星漣漪,迅速擴大,在池塘表面來回彈射,撞出越來越多的回湍。

顧瀟然悄無聲息地翻上三層木樓頂層的外廊,騰身而起時連背上薄銀盤垂下的鈴鐺都沒有響一聲,站在墻壁拐角後往下探頭。

下面小徑上走來一行十幾個人,領頭的兩個苗人有些眼熟,正是之前跟在大祭司索格身邊的一男一女,後面緊跟著三五個中原人,看穿著打扮像是東齊來的。他們的兩邊另圍著十餘個勁裝短衣的苗人,全是年輕力壯的青壯年,連身上的銀飾都非常簡單,沒有華麗累贅的流蘇,顯然是為了方便行走和打鬥。

領頭的青年男女在樓下停了下來,後面的隊伍也跟著站定,苗女回過頭,臉上五官好像是用尺比著畫出來的,長相倒很清秀,只是神情冷漠得出奇,臉皮下細微的肌肉神經像是全癱瘓了,眉尾眼角連一絲抽動都沒有,開口時說的雖是漢話,但音調平直,聽在人耳中活像灌了一耳朵寒風。

“楚老板,你們被準許進蠱窖,是聖子特別開恩,進去之後不要隨便亂走亂跑,在詢問我們之前,不要碰任何東西。如果你們不小心沾上了什麽,不管變成什麽樣子,那都與我們無關,明白嗎?”

一個穿著海天藍長衫的男人和氣地拱了拱手,說話也是一派東齊的官腔假調:“阿尤姑娘,我們都是生意人,走南闖北慣了,知道分寸,願與貴寨尊貴的大祭司和聖子長修其好,絕沒有異心,進去挑完了東西就走,姑娘大可放心。”

叫阿尤的苗人姑娘依舊冷得北風也似,同身旁的青年對視一眼,各自掏出一只小瓷瓶,把裏面的什麽東西倒在幾個東齊行商的身上,然後並肩往後山山上走去。

後面的人依次跟上,十幾個高大的苗人神情與阿尤如出一轍,眉眼冷銳,手裏握著短棍或短刀,若不說是做生意,還以為他們要把幾個東齊行商帶到山後面挖個坑埋了。

顧瀟然手伸到背後,將那幾排一動就鈴鈴個沒完的銀鈴鐺拔了下來,裝進須彌芥子,心道原來真正的好東西都被藏在後山了,可她好歹也是十方少主,怎麽就沒見給她這種貴客的待遇,莫非窮也是能從外表看出來的?

她心思活泛起來,在“什麽好東西不讓我看,我偏要見識見識”和“明哲保身,別多管閑事”之間蕩了一圈,不要片刻便徹底倒向了前者。

她翻身跳下木樓,借叢生的林木遮擋綴在他們身後。

南疆巫蠱術嚴格來說可以算作丹修的一個分支,||那麽按仙家那一套來算,這裏的苗人大部分只有煉氣,幾個東齊人步伐穩健,應當有築基,只不過看在身處他人地盤的份兒上對苗人格外尊敬。一行人誰也沒發現自己被尾隨了,一路馬不停蹄地爬到接近山頂的位置。

這裏叢林越來越密,已經到了有些難以行走的地步,兩個帶刀的苗人走在最前,劈開擋路的枝葉,顧瀟然順著他們砍出來的現成路走,沒弄出任何聲響。

阿尤忽然停在一塊裸露出泥土的巨巖前,擡手示意後面的人退後,從懷裏又拿出一只瓷瓶,邊不斷左右四顧,邊緩慢地往前踱了幾步,蹲下身打開瓷瓶,往地上倒了一些細白的粉末,然後火速起身退了回來。

幾個東齊人也屏氣凝神,站在原地不敢有一點動作。顧瀟然正奇怪他們在害怕什麽,就聽阿尤身旁的男子嘬口而呼,一聲尖銳的口哨聲響徹山林。

頭頂遮天蔽日的枝葉瞬間唰唰狂抖起來,油綠的樹葉無風自動,在半空搖擺,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上面奔跑跳動。具體情狀被樹葉擋得嚴實,顧瀟然什麽也沒看見,但光聽那密密麻麻排山倒海的動靜,不管上面是什麽,數量一定不少,直讓人頭皮發麻。

聲音由近及遠,很快消失在不遠處。連阿尤冰山一般的臉都微微放松,好像松了一口氣,帶著人繼續往前走到巨巖上,俯身在石頭幾處各敲了一下,嚴絲合縫的巨石驀地從中裂成兩半,露出一條漆黑向下的長階。

目送幾人走下石階後,顧瀟然也從藏身之處走了出來,理智地知道自己應該識相點趕緊滾蛋了。

苗人雖然沒有陣法箓文,但絕不缺守寶貝的東西,滿山的蠱蟲五毒觸之即死,簡直是殺人不眨眼,害人不見血,她只是穿了一件苗人的衣服,又不是披著苗人的皮,蠱蟲認人不靠眼睛,可不會給她留面子,她能滿寨子亂逛這麽久,還安然無恙地走到這裏已經算是閻王開恩,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她整了整在山道上沾了不少草葉的裙子,剛邁出一步,突然猛地頓住。

——一只藍紫色的蝴蝶輕輕落到了她的肩上。

她慢慢轉過頭,和蝴蝶大眼瞪著小眼,壓低聲音問:“簡星粲?”

蝴蝶扇扇翅膀,上面閃亮的花紋在陽光下流動,好像蜿蜒的銀紋。

但除了它很漂亮以外,顧瀟然什麽都沒明白。

她又跟蝴蝶大眼瞪小眼一陣,看著它芝麻大的眼睛,忽然反應過來,跟一只蝴蝶說話好像有點傻,還好沒有被人看見,否則真要以為她堂堂十方掌門……少主,為找尋副掌門都有些瘋魔了。

她回頭看看巖石上黑洞洞的入口,還是忍不住想,萬一呢?

她看著可不是一個招小動物喜歡的人,說不定簡星粲那廝因為會丹修的那一套,被人抓去放毒看大門了,現在還沒輪到換防,還在下面苦兮兮地等人放飯,順便讓一只蝴蝶幫他通風報信。

洞口旁灑落的白.粉似乎很容易被蒸發,正在空氣中快速消失,上方層層疊疊的樹冠又動了起來,翠綠的枝葉跳動,暴風般迅速往這邊卷來。

再容不得猶豫,顧瀟然騰身一躍三丈,從洞開的入口跳了進去,兩邊石壁卡在她身後咚一聲合攏。

石階很長,似乎一直通到山體深處,夏日的暑氣全被關在石門之上,門內門外儼然兩種季節,越往下面走越冷,山中的濕寒氣從石壁中湧出來,陰森的潮氣貼在她身上,顧瀟然幾乎以為身上的衣服已經濕透了,伸手一摸發現它只是被寒氣浸得冰涼。

不知道走了多久,長階終於見了底,一條幽深的地道直直往內延伸,兩邊架著銀燈,燈裏燒的不知是什麽,反正不是鮫人脂,聞起來有股近乎於血的腥味。石壁粗糙森冷,上面還有紅褐色的汙漬,每隔幾丈便有一條岔道通向另一邊,有些像是座地牢。

地底遠稱不上安靜,岔道裏面不住傳出獸類的咆哮和撞擊聲,交雜在一起震得顧瀟然雙耳發疼,不知道關了什麽這麽有勁頭。有幾道聲音格外高昂,每隔幾息才嘶叫一聲,尖得有些像人聲,聽起來讓人汗毛直豎。

好歹沒在入口就迎面撞上一群守衛,顧瀟然勉強在一片混亂的嘈雜中辨認出類似腳步的聲音,快步跟了上去,周遭的咆哮與尖叫很好地蓋住了她身上銀飾發出的叮當聲。

她走到那條岔道口時,最後一個苗人的影子被燈投在石壁上,剛好轉過下一個岔路。

剛一拐過拐角,一團黑影便嘶叫著朝她撲來,邦一聲撞在細密的鐵欄上,張嘴朝她咆哮,似乎同她有什麽深仇大恨,恨不得撲上來用獠牙把她撕成碎片。

她腳步頓了一下,繼續往前走去。通道兩邊各擺了一排鐵籠,被牢牢固定在石壁上,籠子或大或小,裏面關著一團團黑影,全是各種各樣的動物,有全身長毛黏成一綹一綹的黑犬,全臉尖得只剩一雙眼睛的獼猴,眼珠在黑暗中泛綠光的雜毛貓,還有一只不知是鷹還是隼的大鳥,身上毛全折斷掉光了,現在看上去就是一只大了點的禿毛雞。

不管什麽物種,好似都犯了嚴重的瘋病,一刻不停地往籠子的鐵欄上撞,尖聲怪叫著,直撞得頭破血流,絨毛亂飛,那只大鳥邊尖唳邊用喙拔自己身上所剩不多的羽毛,滿嘴血粘著毛亂甩。

顧瀟然簡直不知道這些苗人有什麽毛病,偏愛虐待動物,她只覺自己應該來錯地方了,不管簡星粲有多瘋,至少沒這種扭曲變態的愛好,不可能在這裏,那只落到她身上的蝴蝶也沒什麽特別,只是恰巧飛累了歇一下腳。怪就怪自己那莫須有的信任來的不是時候,還愛胡思亂想,被擺了一道,鬼迷心竅找到這種鬼地方。但開弓沒有回頭路,只能繼續跟著前面的人往裏走。

這地下岔道多得簡直像座迷宮,越往裏,鐵籠中關著的動物越古怪,從猴鳥雞犬逐漸變成牛羊熊豹,那只花紋繁覆的豹子撲上來的時候差點把鐵籠掀翻,咆哮聲振聾發聵,撞在石壁上還能帶出回聲。最後居然還有一頭兩人來高的大象,一個便占了一整面墻壁,在牢房裏不斷退後助跑,然後轟一聲撞在石壁上,整個地面都被它帶得搖晃兩下。

一行人接連拐了七八道彎,步子逐漸放緩,最後停在那頭象面前,阿尤冷淡的聲音響起來:“這個就不錯,楚老板,虬獾可以致幻,只要一滴就能讓人陷入幻覺,每日服用,最終人會分不清現實與幻境,成為大開殺戒的瘋子,與你們所謂的走火入魔無異。”

顧瀟然一頭霧水。給關起來發瘋的大象起名字也就罷了,居然還真有人想買這種動物回家煉藥嗎?這是什麽癖好?

楚老板頓了一下,道:“看看吧。”

一個苗人上前站到鐵欄外,掏出一把幾尺長的細竹竿,從欄桿的縫隙中伸了進去,從顧瀟然的角度看不清他幹了什麽,只見那竹竿尾端被他握著迅速一勾,便從欄桿裏拔了出來。

幾個東齊人迅速聚到竹竿旁邊,盯著那一無所有的竿頭看了片刻,各自交頭細語,點起頭來。

顧瀟然眉頭不解地皺在一起,不知給大象瘙過癢的竹竿究竟有什麽好看。

漸漸的,滿地牢的動物嘶吼聲好像加大了,淒厲的咆哮在她耳中越來越劇烈。她忽然意識到什麽,猛地直起身往後退了幾步,退到一只鐵籠前,瞪大眼細細地往裏看。

籠中的雲豹壓根沒管她,一心一意地用脫落半數的牙齒啃咬鐵欄。在銀燈昏暗的光線下,她終於將這只動物看了個精細。

嚴謹地說,這裏面關的根本不止一只動物,在雲豹臟汙油膩的絨毛和幽深發綠的口鼻間,一只只僅有幾粒芝麻大小的正在東西不斷攀爬穿行,速度快得難以看清,幽黑粘稠的皮膚上布滿詭譎的花紋,比林中最毒長相最駭人的蜘蛛毛蟲還要讓人不適。

在籠中掙紮的這些,全都是專門關押飼養的,用來養蠱的動物。

作者有話說:

本來以為今天副掌門就能出場的,大意了,馬上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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