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管你叫師父好不好啊？

最後幾個蒙面人讓開位置, 一人走了進來。

這姍姍來遲的人身上行頭平平無奇，一件黑袍從頭遮到腳，臉上蓋著一張面具, 從中分開, 太極陰陽般半黑半白。穿著這一身往滿洞窟亂舞的群魔中間一站，瞬間就能淹沒在人海裏，可當他緩慢走進這片空地，就像燒焦的柴禾驟然塌落，從裏面噴燃爆的餘火，溫度幾乎燒熔了半邊巖壁。

傅無憑與封南送齊齊轉頭看著他。顧瀟然嘴角抽動一下，諷然地問候一聲：“月孛。”

懶得掩飾身份似乎不是黎殊燈的獨創, 四顆餘星雖然也象征性地遮蓋住了真實容貌，但言談間並不在意被人叫破身份, 這個陰沈兮兮的月孛更是如此, 光憑走路姿勢就足夠顧瀟然將他認出來一百遍。

顧瀟然明白這是因為星宿們也需要戳幾根不會亂跑亂動的主心骨，來標定彼此之間的身份關系，但還是要在心中嘲諷一句——反正他們馬上就要連皮肉都扒掉在眾人面前裸奔了, 先丟掉一張做樣子的面具還能算什麽。

黑袍兜帽一動，來人往她這邊看了一眼。有一人一直小心跟在他身後, 這時忽然躥出來, 顛顛的小跑到顧瀟然身邊, 又在她面前剎住腳, 似乎過來也不是, 不來也不是，最後只好抻長脖子把一張嘴湊到她耳邊, 壓低聲音道：“師父！”

顧瀟然扯出一個冷颼颼的笑：“別, 可受不起——我管你叫師父好不好啊？”

黑麻布鬼宿——穆子青自覺理虧, 脖子一縮，沒頭王八似的閉嘴了。

那邊封南送瞪眼看著月孛，剛想開口，被傅無憑眼疾嘴快地截了過去：“北原傳來消息，婁存已經動身了。羅睺直接從昆侖往北，到那邊再與我們會合。”

月孛意興闌珊：“哦。”

他又扭了次頭，好像石壁邊上有什麽金山銀山牽著他似的。

不過這洞裏幹凈的連一點金粉也無，石壁邊只有一個顧瀟然靠在那裏，才把欲獻殷勤的倒黴徒弟一腳蹬出幾丈遠，目光猝然與他對上。

冰一樣涼的視線往下挪了一點，似乎在看她肩上將將止住血的傷口，凍的顧瀟然打了個哆嗦。

她一直覺得副掌門這人不能小瞧，肚裏應當是灌了點墨水的，只不過全晾餿了，於是就變成滿肚子壞水，整個人全仗著一張臉長的人畜無害，雪白雪白的，乍一看好像是哪個才入內門的小師弟，是以還能勉強賴在不歸山上招搖撞騙。

一旦把這張臉遮住，只露出一雙顏色深的過分的眼睛，那種無害的感覺便被瞬間削到最底，一下就讓他原形畢露起來，果然不像什麽好人。

顧瀟然頓時看了回去，道：“挺熱鬧。不過你們還是一個一個上吧，我的劍只有一把。”

封南送大喜，將重劍從肩上卸下來：“好啊！”

他腳才踏出去一步，半邊肩膀忽然抵上兩根蒼白的手指，用力不重，只是輕輕點在上面，將他慢慢抵回原地，面罩下的聲音也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柔和。

他說：“試試。”

封南送瞬間感覺後頸發涼，好像有一條毒蛇悄無聲息地盤在他後背上，纏繞住他的脖頸，昂起頭顱，吞吐著青紫色的蛇信，將嘶嘶涼氣噴吐在他裸露的皮膚上，他臉色難看至極，卻真的停了腳步，兩人一時間僵持不下。

此時，顧瀟然腦中響起系統沈默許久的聲音：“親

親~你還好吧親親？”

顧瀟然咋舌：“你怎麽又回來了？我還以為你看我情況不妙，趕緊跑走去投奔下一個受害者了，這才剛準備慶祝呢。”

系統立馬哭哭啼啼道：“怎麽會呢親親？你可是我千挑萬選好不容易才選出來的宿主，離開你我估計也找不到下一個……哦不是親親，我的意思是，人家怎麽會拋下你不管呢？我只是去查資料了啦~你猜我查到了什麽？”

顧瀟然知道這膽小鬼肯定是見到這種陣仗，嚇的又遁了，反問道：“你這麽厲害，這麽聰明，我猜一定是能幫我從眼下這個困局中脫身的東西吧？”

“不是哦！”系統樂呵呵道，“是有關美人的後續資料哦！我厲害吧~”

顧瀟然瞬間冷漠：“飯桶，要你何用。”

系統嚶嚶嚶道：“我費了好大的勁哎親親，這些可是簡星粲的源頭信息，時間最早能追溯到前三世，甚至還有可能包含著他第一次開始重生的原因呢嗚嗚嗚……”

一聽又有把柄能拿，顧瀟然頓時精神了，擡頭看了一眼，簡星粲依舊死死擋著封南送的路，傅無憑在兩人旁邊勸說什麽，封南送非常生氣：“反正到時候願意不願意都得練出竅道，早一點晚一點又有什麽區別？把她神識引出來先暫時放進你那一脈不就行了，否則難道要等到了地方再看她反水壞事嗎？”

簡星粲笑笑：“我看這樣不好。把你的神識掐了，給她騰一個隱靈脈出來如何？”

顧瀟然維持著沈著冷靜不動聲色的表象，在腦中見縫插針道：“來來，聽聽看。”

不知道是系統過於緊張，還是搜出來的資料實在過於久遠，這回的畫面非常模糊，好像蒙著一層厚紗綾看東西。剛開始顧瀟然滿眼全是土黃黑褐交雜的圖案斑點，不知搖晃了多久，眼前突然一白，閃現出半邊亮堂的青天白日，白的有些過了，所及處不似雲影流過，到好像那天塌下來了一般，一片空白的空蒙。

隨後畫面向下轉移，又是土黃，這次卻清晰了一些，黃褐顏色的輪廓凸顯出來，猝不及防看的她胃裏一抖——那是滿地鮮血淋漓的肉塊與碎屍，有些只是斷了手腳，瞪著兩只無神的眼睛與她對視，更多的則是大小不一的碎塊。

不同膚色不同部位的屍塊堆疊在一起，構成了畫面中的“地面”，幾乎看不到下面的土地。幸虧系統傳輸信息無法傳輸氣味，否則她估計會當著一眾星君，莫名其妙地吐一地。

屍堆一閃而過，然後又是上方的天空，顧瀟然突然意識到，她似乎正在通過某個人的眼睛看著這段畫面，這人雖然還活著，但狀況顯然也好不到哪去，眼前一陣陣模糊發白不說，連擡頭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她心中一跳——這該不會是簡星粲吧？

借她眼睛的人伏地趴了一會，然後慢慢伸出雙手支撐著地面。這兩只手臂上血痕縱橫，只剩幾條破布掛在上面，根本分辨不清穿的什麽衣服，手指裹滿了血泥和焦灰，右手只剩兩指，左手也斷了末尾兩根指頭。他就用這雙殘破的手扒著地面，一點點往前挪。

看地上屍堆的情況，顧瀟然不由慶幸他沒有回頭看，畢竟後面那雙腿也不知是斷了還是沒了，又是從哪裏斷掉的。

爬了沒多久，他爬上了一座類似小山頭的地方，往下望去，漫山遍野都是橫倒的屍體，像是一座綿延數十裏的大型戰場，看得顧瀟然心頭直跳。這滿地屍體若全是修士，那恐怕整個仙家死幹凈了也就能湊出這麽多。

山坡下，半空中懸著幾個人，身上衣服被血染的鮮紅，團團圍著正中一個紅衣人。

顧瀟然之所以能確定這人穿的就是紅衣服，而不是被血染的，是因為當她一擡頭，露出的赫然就是她自己的臉。

顧瀟然：“系統，你確定我們看的真的是簡星粲嗎？為什麽每次裏面都是我？”

系統聲音驟弱：“嗯……”

畫面中顧瀟然緋衣更紅，烈烈如血，待轉過身來，只見她左邊袖管飄飄蕩蕩，左臂自肩膀以下竟是已經空了，一張臉和著血色，白的觸目驚心，只唇上一點朱紅，緩緩流過嘴角。

似乎沒想到下面還有活人，正攀爬的人楞了一下，停下動作，視野中那雙十指只剩一半的手握緊了，直接推著身體翻過來，頭上腳下滑下堆積成山的屍堆。

視野劇烈晃動幾息，紅紅黃黃的屍塊從畫面中飛過，又恢覆平靜。眼睛的主人轉過身來，看見那群修士似乎說了什麽，中間顧瀟然驟然大笑起來，頭一仰甩開披散的長發，臉上眼赤血紅，笑聲暢快淋漓，仿佛將滿腹的血全化成笑聲吐了出去。

視野主人也激動起來，沒看顧瀟然，拖著身體一躍，猛地撲到一個修士身上，張嘴對著他的小腿猛烈撕咬，很快眼裏便流進了血。

顧瀟然的聲音恰在此時傳進他耳中，肆意大笑道：“天穹將傾，爾等異世宵小，也配口稱天意！”

除了被咬住的修士，沒人有功夫管這邊，四周響起恐慌的大叫，所有人執劍朝顧瀟然沖了過去。她大笑的聲音反而更高了，天邊好像燃起了火，將半邊塌陷的天空映成赤紅。修士們憤怒的喊叫聲停了，滿山谷只剩下顧瀟然酣暢淋漓的大笑。

有熾熱的溫度滾到視野主人殘破的身軀上，他能感到修士的劍已經刺破了他的脊背，貫穿骨肉釘到他胸前，跟身下的山石相擊發出一聲脆響，卻怔怔松開了嘴，好奇地朝那邊看過去。

僅剩的天穹也在逐漸塌落，撕開的空白之外，隱隱有一座龐大的黑影在向大地壓來。黑影龐大的無法估量，整個世界好像都會被它壓裂摧毀，碾成一堆齏粉。天穹下卻另有一片赤色火海，火焰獵獵燃燒著，將幾個修士的身體在其中焚成焦炭。

視野又擡起一點，是那人一點點仰頭，看見火焰之上，一個緋衣女修展臂而立，身上帶著焦痕與破洞的衣衫竟比烈焰還奪目，身周幾條火龍朝蒼穹發出震耳欲聾的龍吟，其中一條掃尾擺身，將壓在他身上的修士一口咬住，也吞進火海，燃成了灰燼。

火龍長吟不絕，像焦土上最後的日出，註視著顧瀟然的修士再沒挪開過視線，滾燙的火焰幾乎烙在了他的眼裏。

高空中，緋衣女修終於註意到這裏還有一個活人，微微垂眸，目光穿過火龍熊熊燒灼的鱗片，與他匆匆一對。

在這一眼中，最後一片天穹碎裂了。

畫面之外，簡星粲扭脫了封南送的右臂，一掌將他拍出去，正墜入修士群中，黑沈的眼睛將眾人掃了一遍，慢條斯理道：“誰還要來？試試。”

作者有話說：

感謝卿雲W的地雷和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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