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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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不去

系統又嚶開了:“從時間上來說, 這應該就是你們第一次見面了親親。嚶嚶嚶嚶,好浪漫哦~”

顧瀟然沈默一刻,難以置信地問:“你說什麽?”

“……”系統也沈默了, 片刻後才道, “對不起,估計是我查的太用力,CPU燒焦了。”

顧瀟然捏了捏鼻梁,言歸正傳:“這麽說,這就是世界最後的結局?黎殊燈那廝居然不是誆我的?”

系統:“……親親你的關註點居然集中在這裏嗎?你看看最後這個場景,這個構圖,你難道還沒有悟到什麽嗎?天哪, 這種感覺,就像整個世界都碎了, 而你還在我眼……”

顧瀟然:“你想多了, 閉嘴。”

洞窟內一時沒人敢動,封南送哢一聲將手臂接了回去,綠著臉罵罵咧咧的從地上爬起來, 傅無憑又搖起了扇子,頭疼道:“月孛, 你要叛誓嗎?”

顧瀟然這才發現, 簡星粲不知從何時開始, 竟是面朝眾星君, 將後背露給她的, 斯斯文文道:“這是從何說起的?我幫你們的次數已經夠多了,紫炁, 人可千萬不能貪得無厭。”

傅無憑看看顧瀟然:“那顧掌門怎麽辦?一起帶去北原?”

簡星粲也回過頭來, 目光在她肩頭粘連的血跡上停頓片刻, 問道:“你想去嗎?”

若非周遭還有一群蒙面的修士虎視眈眈,光聽他語氣,顧瀟然險些以為他是在商量一會要不要去踏青。

她靠著石壁站的懶散,好像傷的不是手臂而是腰背,熒惑劍戳在身側,迅速回道:“我不。”

簡星粲點頭,對傅無憑道:“她說不去。”

傅無憑這只老狐貍修煉成精不容易,但恐怕也少見油鹽不進到這種地步的人,臉上的面具聳動兩下,不知道是不是躲在後面磨牙,預備露出原形咬月孛這顆災星幾口,最終道:“你知道這是最後的辦法,想走那條路自己選。二位好自為之。”

星君們隨他慢慢退開,只有穆子青還在幾步開外探頭探腦,觀察師父氣消了沒有,自己是不是能過去。

他們一走,顧瀟然反而坐立難安起來。她從前一直認為哪怕有一天將她擋在身後的是條狗,也不可能輪到簡星粲,那不是周歲小兒脫衣服——胡扯嗎。

偏生這種事情還真就發生了,這滿洞窟裏站著她的酒友,她的徒弟,還有許多受她庇護多年的門眾,可最後非要站在她前頭的偏偏就是簡星粲,她簡直一頭亂麻,沒處說理。

照理說即便如此,她也該泰然笑納才是。畢竟十方掌門別的不一定行,多年摳摳搜搜養家糊口,很是煉出一番八風不動的本事,塞進她手裏的錢絕沒有讓回去的道理。但此刻這本領好像失靈了,她只感到如坐針氈,渾身哪哪都不對勁,一低頭就能看到自己身上的緋衣,這身再熟悉不過的紅衣服現在好像也能將她紮痛,一看之下,那焦土廢墟中唯一的赤紅色便控制不住地往她眼前冒,差點把她唬得跳起來。

毒已經基本從傷口排出體外,顧瀟然靠著石壁站直,邊將手上綁劍的布條解下來,邊看似若無其事地朝另一邊走去。才邁出一步,前面簡星粲好像有感應一般瞬間回頭,面具後漆黑的眼睛同她對上。

顧瀟然:“……”

對視片刻後,她沒忍住率先張口,剛準備說點什麽,洞窟內忽然響起一聲響亮的長鳴,聲音撞在圓形的石壁上來回傳遞擴散,震的石壁上松散的石塊都掉下來不少。

星宿們齊齊擡頭望向洞窟頂端,那裏用長桿固定著一個兩人高的青銅鐘,鐘身正在一下下快速擺動,撞出急促的鐘鳴。

傅無憑的聲音響起,喊聲發自胸腔:“魔修到蔭城了,走!都出發!”當先疾步走入口的窄道,後面修士們聲音鼎沸,有人拔劍有人提刀,各自將須彌芥子牢牢綁在手腕上,全是死戰前預備的動作,有幾個甚至已經不準備再做遮掩,直接拿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器,緊跟在他後面魚貫而出。

頭頂的青銅鐘不知道自己的使命已經完成,仍在咚咚狂響,吵得顧瀟然恨不得給它摘下來砸了。短短片刻人便已走的差不多,簡星粲特意留在後面,頓在門口,轉頭看著她。

顧瀟然拔高聲音,費勁地壓過鐘聲:“真是瘋了……你也要去?”

“不然要怎麽辦哇?”簡星粲的聲音略低,顧瀟然只能聽個大概,只好又湊近一點,“一直活在末日的陰影裏,走在毀滅與離別的道路上嗎?”

他的聲音裏似乎還若有若無帶著笑,但從那雙黑沈的眼睛裏決計看不分明。顧瀟然心裏忽然冒出一個疑問:他究竟輪回重生過多少次了?

簡星粲又道:“那廢物也有一句話說的不錯,目前看來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去看看也無甚妨礙。沒有肉身也好,只剩神識也好,總歸都比一無所有好,不是嗎?”這回笑意明顯了很多,眼中帶笑地望她一眼,意味明確——尤其是對你來說。

這一眼過後他便轉身走了,顧瀟然站在原地沒動,好像忽然看石壁看的入了迷。

系統:“嚶嚶嚶親親……”

顧瀟然:“不管你誤會了什麽,閉、嘴!”

然後她頭也不擡,忽然一伸腳,正顛顛跑過她身邊的穆子青根本來不及反應,被結實絆了一個大馬趴,罩在頭上的麻袋都差點被撲掉。

從他在洞窟中出現的那一刻起,許多事情便水落石出,自然分明。比如審時洇的那天,他怎麽會恰巧出現,將時洇綁去了地牢,分派去送時沅的弟子為何又恰好疏忽,使這對姐妹同天喪命。

天真爽朗似乎是他塗在身上的一層保護色,顧瀟然還是第一回 這樣看他,認真地想從他身上分辨清楚,究竟有多少性情是他的天性,又有多少早已在無盡的輪回中耗盡,只是後天依稀的偽裝。

顧瀟然低頭看著他,眉毛一橫:“幹什麽去?”

穆子青趴在地上擡頭,一臉找不著北的懵然:“去、去……北原啊?”

顧瀟然:“你那桶裏究竟裝著多少水自己不清楚?湊什麽熱鬧,生怕自己這一回的小命太長?”

穆子青瞪大一雙黑溜溜的眼睛,慢慢地爬了起來:“師父,我原本也是這樣想的,什麽能比命重要呢?但是你知道嗎,早在我上師父拜師之前,一夥人趁夜闖進了我家,他們說我是什麽氣運之子,身上的東西全是上天饋贈,要剜走我的骨頭換到自己身上。我爹娘拼命阻止他們,但是他們全是壯年男子,手裏還有好長好長的刀,他們先殺了我爹,然後把我娘推進井裏,再扯著我哥的頭發,像宰家禽一樣割斷了他的喉嚨。

“最後,他們按住我,一邊活剔我的骨頭,一邊在同一間屋子裏糟蹋我妹妹。我妹妹……我妹妹才十三歲,是家裏唯一的女孩,我們所有人,所有人都最疼愛她。”

他看著顧瀟然,一點點向門邊走:“可我沒有死,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做到的,我胸肋的骨頭已經被剔下來一大半了,但我就是沒有死。鄰居家有人聽到了動靜,把他們趕走,全家就剩我一個了。我拜上了十方,努力修煉,但少了一半骨頭,築基時就沒挺過去。”

“重生,重生又能給我帶來什麽呢?師父,你知道嗎?每個星宿都有一個固定的重生點,每一次,都是回到那一個時刻,沒有絲毫誤差。你知道我的時間點是什麽嗎?”他的嘴角猛烈抽動一下,“是我被剔骨頭的時候。右手手骨已經全被拆開了,面前是一個男人壓在我才十三歲的妹妹身上。”

“我有力量了,至少能畫箓文,我可以殺了他們,每一次我都讓他們生不如死。我也可以安回我的骨頭,畢竟只是一只手而已。但我爹娘,我哥哥都死了,我妹妹只剩下一口氣,我花了很多功夫,足足第三次,才終於找到辦法阻止她自盡。

“但是她身體不好啊,也不再說話啦,我不上山拜師了,我就在村子裏守著她,種地放牛,我願意養著她,可是她最長的一回也只活到十七歲。她死了,我不知道能幹什麽,只好上山去。”

他擡起頭:“謝謝你,師父,謝謝你這回收留我,還肯教導我。我不在乎死,有時我只怕自己活的太長了。”然後身體一轉,飛速消失在窄道的黑暗中。

洞窟裏只剩下顧瀟然一個人,青銅鐘終於停止了鳴叫,山底安靜如初。片刻前咬死不去北原的十方掌門兀自站了一會,也走進窄道奔出山底,踏上熒惑禦劍直往北去,與前方幾道身影保持著距離,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

同時她揮手畫了道比鄰:“許化琉,婁存又出動南下,現在已經到蔭城了。你……”她好像說這句話牙酸一樣,上下齒關打了好一會架才把話吐出來,“你全權負責,歸雲北三城的百姓已經全部撤到南邊,先不要亂動,蹲住地方,昆侖和東齊的人不是白吃飯的,等他們的人到了再合圍。”

她估計了一下,這段話足能把只醉心丹藥的許峰主弄暈三回,恐怕已沒有時間等回音。她也不太擔心許化琉也是那些星君中的一員,反正他為掩飾身份,肯定也會給門中其他人傳信,歸雲十八州布防早已布置妥當,就算沒人集中調配,十方與西邊小門派的人也能各自到位。

前方幾人禦劍活像投胎,熒惑劍尾隨在後,氣勢如虹,一頭撞進北原冬季凜冽暴怒的風雪中,四下茫茫都是雪,只有緊跟著前方幾個模糊的身影。

此地靈脈稀少,靈氣稀薄,早已不夠支撐比鄰箓。顧瀟然身上真元迅速燃燒,定住熒惑劍不在暴風雪中亂擺,同時維持著體溫。

他們在高空中順風而行,不知飛了多久,顧瀟然感覺前方的黑影似乎更清晰了。

她很快確定不是錯覺,那幾人已經停下,懸停在空中。在他們前方,一座白色的龐然巨物緩緩從風雪中顯現出來,拔地而起,遮天蔽日,雪白刺眼的冰雪中夾雜著零星裸露的褐色山石,棱角鋒利,似乎能將天穹劈開兩半。

——那是一座高逾千丈,雄壯巍峨的大型山脈。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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