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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Alp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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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Alpha

三日前的程幻舟在程省的屋子裏躺了一夜。

他睡得不太安穩,可能是因為那張凹凸不平、皮質泛黃變硬又過於狹小的沙發。

程幻舟沒有進程省的房間,可能是因為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距離感。

他蓋了一條從行李箱內拿出來的毯子,把自己裹住,蜷縮起來。

這樣的姿勢讓他想起自己曾經在白夜城度過的許多個混亂的夜晚。

意識裏的他好像在逐漸變小,面前回放過他倚在白夜城的沙發上,象征欲望的紫紅色燈光忽明忽暗,身體柔軟的Omega爬過來,外衣褪到一半,伏在他腿上,散發出來的信息素味道甜甜的,好像很依賴也很喜歡他。

程幻舟卻推開了對方。

時光像開了倍速一樣飛快逆向流動,接著,是他躺上手術臺,在差一點摘除腺體前被趕來陳醫生勸回、杜盡深在他眼前離開的背影、他十八歲的盛大生日、他獨自前去地下診所……

一直到程省入獄被帶走以前。

他迄今為止的人生就是以這一個個支離破碎的片段組成而來。

他有時覺得最早自己還和程省與薛蘭住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

薛蘭並非一個完全滿分的母親。

她總是很愛消費,嗜好獲取、囤積與裝飾,也養過好幾只寵物,各種名貴的貓貓狗狗都有,盡管伺養它們和清理糞便這些雜活全都由保姆負責。

薛蘭一般只喜愛那些小動物幾周,起初會給它們順毛,逗弄一陣,然後沒興趣了就丟在一邊,送給朋友。

她也會常常溫柔地撫摸小程幻舟的頭,給他唱舒緩的歌謠,哄他入睡。

每當這時候,程幻舟仍體會到眷戀。

他覺得自己與薛蘭喜歡的那些小動物沒有特別大的區別,但他也得到過愛。

程省早年生在一個清貧的教育世家,父母及祖父母都是高知教師,程省本人卻發家很快,二十四歲名校畢業就進了那家被戲稱為“包裹著人類臉龐的巨大吸血烏賊”的國際著名投行。

他在其中適應良好,並一路高升,似乎走向另一個極端。

程幻舟那時見程省的次數屬實不多。

隔三差五他放學回家,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只包裝精美的禮盒,裏面可能裝著男孩子喜歡的飛機模型。

他便知道,是爸爸回來過了。

第二天早上,屋子外傳來人聲,程幻舟從淺眠中睜開眼。

渾身酸痛,脖子有點扭到。

他知道這附近會有來進貨批發的商販路過,程幻舟懶得在意身上的不適,坐起,扯了扯衣服,推門出去。

外頭不少早起的居民,站在攤位前閑聊。

他出門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感覺比昨夜裏好了一些。

他在人前中瞧見個眼熟的女性,有幾次他來時正好碰上對方來家裏送菜,便知她就住在不遠的隔壁,人很熱情,有時候家裏做多了飯會給程省帶一點。

有時候,程幻舟見到她,她還誇說,小程你長得真俊,有沒有對象?我家閨女今年剛上大學,還想著介紹給你呢。

程幻舟連忙擺擺手,誠懇地向對方解釋自己已有一個談了七八年的男朋友。

對方露出驚訝的表情,說,這麽多年了呀,那感情好,外人是插不進去咯,祝你們長長久久。

接著她又道:“小程,你爸爸,雖然話不多,但人是很好的,平時我有什麽水呀重物要拿呀,他看到都會主動幫我扛的。”

“我聽說你爸爸以前還是什麽老總……名校的高材生,怎麽也不計劃一下找個體面的差事,現在幹那種卡車司機的活兒,多累啊,身體都不知道吃不吃得消。”

程幻舟將滔滔不絕的中年婦女送走,心想。

她應當是不知道程省坐過牢,所以才敢這麽慷慨。

程幻舟走過去,和這位正在挑水果的女性打了個招呼。

他問:“你知道我父親去哪裏了嗎?我來看他,電話打不通,人也不在。”

鄰居大媽不善掩飾,見到程幻舟,微變了臉色,欲言又止地道:“你不曉得?”

程幻舟擰起眉:“怎麽了?”

大媽臉上出現了同情又傷心的神色,猶猶豫豫地小聲對他說:“你爸爸,好幾天以前,就被救護車拉走了……”

“那天大半夜的,車子來的時候警報老響了,把我們都嚇一跳……”

一陣寒風刮過,從衣領鉆進身體,刺骨切膚的冷意。

程幻舟只覺腦子裏“嗡”地一聲,完全懵了。

他眼前眩暈般地發著黑。

最讓他不敢置信的是,出了這麽大的事,他居然完全沒有得到任何消息。

程幻舟像無頭蒼蠅一樣亂轉,四處打聽奔走,一上午過去,他終於從社區急救中心獲悉了程省所在的醫院。

整件故事在別人口中已變得極為驚悚,他們說,程省被救護車接走的時候已經神志不清,還在不停地往外吐血,特別可怕,具體也不知是什麽病,但恐怕是很難救回來了。

在得知程幻舟是他的親兒子之後,每個人都露出憐憫的神情。

程幻舟處於一種巨大的迷惘和無措中。

他甚至已做好最壞的準備,也許等他趕到醫院時,連程省的骨灰都見不上。

程省被收治在五公裏外的公立醫院。

醫生從他的聯網病歷記錄中獲知,程省早在半年前一次例行體檢中查出了中期血癌,但他沒有治,只拿了點藥。

程幻舟:“為什麽?”

“懷疑應該是收費的問題,他本身的求生欲望也十分薄弱。”

那醫生道:“他前幾個小時醒來時,我們派人進去問過他的意思,他說他沒有親屬,也沒什麽可留戀的,打算把急救的診療費交了就回去。”

“我們當然攔住了。”醫生說,“但他可能……也不剩太多時間了。”

程幻舟想起程省留在茶幾櫃的兩捆錢,沒魚X希_櫝伽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問:“還有辦法麽?”

“如果拖延生命的話,換最好的藥和儀器,還是有希望的。”

“但是你要知道,像他這種晚期病人,只能是能拖一天是一天,燒錢吊命而已,你做好這個心理準備。”

程幻舟立在程省的病房門外,像童年時那樣感覺到某種本能的恐懼,他在前進還是後退中躊躇許久,最終掉過頭。

程幻舟帶著籌到的現金回來時,渾身都掛滿了雨水,衣襟濕透,冷得牙齒都在輕微顫抖。

深夜的醫院總算得片刻安寧,程幻舟輕手輕腳地走進病房。

程省安靜地躺著,渾身插滿了管子,已經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連呼吸聲都很微弱。

程幻舟上前,每行走一步,都留下泥濘不堪的印記。

他沒有打算吵醒對方,程省卻像好似預感到什麽,忽然睜開渾濁的眼。

程幻舟楞了楞,然後沈默地望著他。

程省反應遲鈍,花了很長時間,才斷斷續續地說:“幻舟,是你,你怎麽來了。”

程幻舟發現,自己在面對他時,還是很難表達任何關切或者慰問的語句。

於是他只是幹巴巴地對程省說:“你再堅持一下,還可以治療的。”

程省卻搖了搖頭。

“我犯了錯,都是報應。”

他困難地拍了拍程幻舟的手背。

“我希望,你不會步上我的後塵。”

“你要做對的事情。”

“否則……就像我一樣……”

“後悔一輩子……”

程幻舟聽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也眼睜睜看著這個才到中年,卻滿臉蒼老的男人生命一點點流逝,直至終結。

他張了張口,最終卻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程省已閉上了眼。

他想問,父親,可是誰不會犯錯呢?

他們只是都並不擁有被原諒的資格。

哪怕作為親子,他也沒有學著去原諒程省。

一步踏錯、一念之差,就永遠印刻在骨骼血液裏,作恥辱的印記,直至程省用死亡償還。

這一刻所有過往清除為零,程幻舟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痛楚,如心臟被揪住、撕破。

當年杜盡深離開後,他開始厭惡令他失去一切的命運,更厭惡的,是身為Alpha的自己。

可他終究丟掉的是什麽呢?

在程省去世的這一天,他想——

原來,自己本是有機會成為一個正常人的。

但這個機會被他親手掐斷了。

十多年來,他自始至終沒有學會過原諒程省,於是他也喪失了原諒自己的能力。

程省的後事處理起來不算覆雜,也不需盛大的葬禮。

程幻舟的祖父母在他很小時就都已病逝,程省尚且留在世上的親人實際上也只有程幻舟一個。

若非程幻舟正好去看他,他大約是真的不打算通知任何人,就這麽毫無聲息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火化後,骨灰送往郊區的墓園。

程幻舟游走在陰森的石碑之間,四處荒蕪,冷風嗚嗚地吹過樹梢。

天色一點點變沈,光線被厚重的雲層遮蔽,直至逐漸熄滅。

這邊太偏僻,沒有燈,終於,天色還是全暗了下來。

他太久沒休息過了,頭昏腦漲,大概還因為淋了雨,一直在咳嗽,像是要把肺都整個吐出來。

饑餓感也很明顯,眼前一陣陣發暈,連目視的景象中雕零枯萎的樹木都好像在跟著旋轉。

這有些奇怪,因為他對饑餓的耐受程度一向很高。

不是那種進食的欲望,倒不如說,是由於太過空洞而急於掠奪和占有。

墓地的空氣中充滿著死亡與絕望的味道。

不知何時,面前出現了一道黑影,將他完全籠罩。

程幻舟遲滯地擡起眼,努力分辨來人。

是杜盡深。

他的臉上除了焦急,還有很多很多程幻舟看不懂的東西。

杜盡打著手電筒來時,便只見程幻舟蜷縮在地上,脊背弓起,衣服下整個人瘦削,骨骼突出,整個人不住地顫抖著。

杜盡深神色一凜,立刻疾步上前,喊了聲:“舟舟!”

程幻舟從混沌與恍惚中勉強抽回了一點意識。

杜盡深一把把他摟住。

十分、十分地用力。

杜盡深也蹲在地上,程幻舟被對方禁錮,內部咯吱作響,這個動作好像在兩人之間憑空制造了強力連綿的無形聯結。

在接觸的那一刻,他們的體溫開始互相傳導,穿過衣物、防備、身份與世俗。

程幻舟的腦袋貼在杜盡深的頸側,貪婪地吮吸來自他身上的氣味,每一分帶著安撫氣息的桂花酒信息素侵入,都讓他覺得自己如同無邊黑暗的宇宙中飄散的粒子,從無處可依的動蕩中,重新回到穩態。

這次程幻舟完全沒有掙動,反而撲上去,很用力地噬咬對方,嘗到了滿嘴的血腥味。

“哥……”

他看起來很難過。

他把杜盡深送給他的戒指押在了別人那裏,是不是也親手把他自己和他最愛的人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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