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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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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能

在那個更多是宣洩和依賴的親吻中,他們互相都咬傷了對方。

似乎只有疼痛,才能讓此刻的程幻舟感到鮮明的觸覺。

半晌,程幻舟松開杜盡深,說。

“我不知道他生了那麽重的病,他根本沒跟我講。”

傾訴沒什麽意義,但他只是非常需要找杜盡深說說話。

杜盡深便認真地聽著。

“明明很早就發現了也確診了,他卻跟個鐵公雞一樣一毛不拔,他到底是有多愛錢,死了還要留錢給我,給那個早就不在乎他的女人。”

程幻舟眼神空茫地自言自語道:“為什麽呢?他是覺得我會嫌棄他,不管他嗎,還是為了那種可笑的贖罪?這人怎麽這麽犟啊。”

話語中帶著冰冷的自嘲,好像也在罵他自己。

“對啊,我的確嫌棄他,我從小到大就討厭他,他根本就不會表達,不會溝通。”

“你看。”程幻舟指著面前的墓碑,上面只剩下了無生機的文字和日期,見證著一個叫程省的人存在過的痕跡。

“我一點也不想像他一樣。”

“可我最後……還是變得,跟他一樣,什麽事都做錯……”

杜盡深安撫地拍了拍他的背:“不是你的錯。”

“可是我……”

程幻舟最後還是沒有說下去,面無血色的臉上只剩慘白。

他想,你如果知道我變成了什麽樣,恐怕就不會這麽說了。

也許這墳墓才是最適合他的地方。

“你怎麽找到我的?”

杜盡深道:“……說來話長,我到醫院時聽聞你爸爸已經不在了。”

程幻舟也沒再追問,忽得問:“杜盡深,我們能一起死嗎。”

杜盡深聞言怔了怔,立即產生不良的預感,心中一沈:“你胡思亂想什麽。”

他吸了口氣,又放緩了聲音:“程幻舟,人在傷心的時候是會感到悲傷難過的,會好的,都會好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怎麽會變成這樣……”亂七八糟的話從程幻舟心肺的深處冒出來,它們隱藏壓抑了許久,此刻閘門的主人已不剩多少自控能力,它們便源源不斷地洶湧而出。

“我們能在一起嗎?”程幻舟茫然地問,“還是我們只能一起死?”

“能。”杜盡深語氣堅決地說了一個字,不知是在回答程幻舟的哪一個問題,亦或他為所有問題都給出了同樣的答案。

他重覆了一遍:“能。”

程幻舟被杜盡深帶回了家。

在路上時,程幻舟就靠著杜盡深的肩,沈沈地昏睡過去了。

他太累了。

再次醒來時,他發現自己仍在車裏。

早就到家,車輛停在車庫,司機不見蹤影,只剩他們兩人。

杜盡深就這麽紋絲不動地讓他枕著。

程幻舟睜開眼,便對上了杜盡深的視線。

程幻舟擡起頭,說:“我睡了多久?你怎麽也不叫我。”

杜盡深低聲道:“想多看看你。”

程幻舟怔了怔。

進了門,家裏沒人在,杜盡深上樓,開始收拾東西。

程幻舟有些茫然地看著他,見杜盡深不僅拿了自己的東西,還替他拿了換洗衣物。

杜盡深彎腰,從程幻舟臥室的衣櫃裏拎出一條毛茸茸的睡褲,背對他問:“最近天熱,這個你帶麽?”

然後他沒等程幻舟回答,又自己道:“你晚上估計要穿,帶著吧。”

程幻舟老半天,才在他身後發出了一個表示疑惑的單音節:“啊?”

杜盡深轉過頭,輕輕摸了摸他的臉,說:“不用你忙,你去歇著,坐會兒。”

“我跟爸媽說過了。”杜盡深輕描淡寫地道,“帶你出去住一段時間。”

“房子我已經讓人安排好了,離學校不遠。”

程幻舟懷疑自己還沒有睡醒,頭腦尚未開機。

杜盡深的每一個字他好像都聽得懂,卻又完全跟不上對方的思路。

緊接著,他遲鈍地捕捉到對方的關鍵詞:“你爸媽……”

杜盡深只回了他兩個字:“放心。”

他道:“他們沒有反對。”

這話倒也也不算是哄騙。

杜盡深帶著兩只大箱子出來,幾乎什麽零零碎碎的東西都帶上了,包括程幻舟用慣的枕頭和茶杯。

他再次把程幻舟塞進車裏。

程幻舟莫名感覺自己像某種即將被處理待宰的活物,或許是金槍魚之類,被杜盡深剁成肉泥然後裝進罐頭。

但奇怪的是他並不覺得害怕,也許是對金槍魚還不夠感同身受。

又也許他此時此刻很想把自己封閉起來,真的變成一只不用思考不用行動、方方正正的魚肉罐頭,只要被吃掉,就算完成了存在的全部意義。

他們驅車,來到一片新建的莊園似的小區,那裏是一排排很新也很漂亮的公寓樓。

坐電梯就可以直接進去,一層樓只有他們一戶。

空氣裏彌漫著清淡的檸檬和草木香,像一條柔和溫暖的毯子。

入目是一塵不染的地板,新鮮盛開的白玫瑰花束一左一右地擺放在進門處,看起來與他們住慣的杜家老宅沒有太大區別。

布置精心,氛圍溫馨。

整間屋子還有一個小客廳,一邊是廚房,有帶電磁爐的竈臺、洗碗機和冰箱,客廳的另一側是臥室和衛生間。

地方沒有家裏那麽大,但該有的一應俱全。

程幻舟站立著沒動,很難判斷這件事是杜盡深突發奇想還是早有預謀。

就在程幻舟發楞的功夫,門鈴響了聲,杜盡深走過去開了門。

程幻舟回過神,問:“還有客人?”

外邊,身著白大褂的王旭奇向他倆打了個招呼:“哈嘍。”

他端詳的目光掃過杜盡深,又掠過他身後的程幻舟,挑了挑眉。

他立刻明白了杜盡深之前提起的那個Alpha是誰。

說實話,倒也不算意外。

畢竟若是真要探查從小到大與杜盡深走得近的對象,王旭奇也只能想得到程幻舟。

他帶了一只看不出內容物的盒子。

程幻舟眼神閃爍,有些不自在地跟他打了個招呼。

他對王旭奇印象不深,只記得對方小時候來過杜家幾次,一直把自己和杜盡深當表弟。

“來吧,小程。”王旭奇放下那只盒子,從中拿出設備,似笑非笑地戴好橡膠手套,渾身冒著消毒水的氣味,說,“給我看看你的腺體,咱們小杜這次又怎麽你了。”

程幻舟在聽到“腺體”兩個字的瞬間,臉部血色褪盡,通體生寒。

他強忍著不動聲色,心底卻頓時產生了難以言喻的驚慌,像某種陷入攻擊狀態的動物,下意識地反手捂住自己的後頸。

杜盡深發覺他的排斥,環著他的手拍了拍程幻舟的背部:“你別緊張。”

他頓了頓,還是聲音艱澀地道:“……舟舟,我都知道了。”

程幻舟猛地轉過頭,看向杜盡深,像是完全反應不過來,也完全不明白杜盡深這句話背後的真正含義。

接著,他見到自己的留在程省出租屋裏的背包,筆記本電腦,以及他曾努力掩藏的那些藥瓶都擱在玄關處的收納櫃上。

……杜盡深去過那間房子了。

程幻舟如被冰凍。

他現在努力回想,才勉強記起,他當時意識已經幾乎完全恍惚,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在得知程省被救護車帶走,又找不到人時,他便預感到自己可能瀕臨失控。

他用僅有的神智回去翻包找了幾瓶他慣吃的藥。

從水龍頭倒了杯冷水,手卻一點也握不住,將玻璃杯砸落了下去。

他站了一會兒,幹脆直接將那些藥片咀嚼吞咽了下去。

然後他開電腦查了查附近急救中心的地圖,就火急火燎地出門了。

所以,杜盡深說他都知道了的意思……

程幻舟過載的腦海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後退了一步。

杜盡深眼疾手快地攔住了還欲逃離的程幻舟。

把人攔腰抓住。

他輕哄道:“別怕,別怕,就是看一下你的情況,不會有事的。”

一旁的王旭奇挪開眼,露出十分牙酸的表情。

程幻舟在杜盡深懷裏稍微安分了一點,他已經完全處於一種慌亂狀態,回不過神來,好在反抗不算激烈。

然而程幻舟的身體情況比想象中更嚴重。

王旭奇來時未曾料到事情如此棘手,沒有帶那麽多覆雜的儀器設備,他覺察出來不對,立即發動杜盡深,兩個人把程幻舟押著,又去二院做了一個深度檢查。

結果不容樂觀。

程幻舟知自己的秘密暴露已無可挽回,到此刻才終於稍微冷靜下來。

“腺體三級損傷,四級就是最嚴重的了,所幸,目前好好治療,還是可逆的。”王旭奇把報告遞給兩人,“另外還伴隨有中重度信息素紊亂。”

王旭奇不覆玩笑的模樣,神色不渝地道:“小程,我問你,你打過多少次抑制劑,還是註射型的?”

程幻舟不欲承認。

當著杜盡深的面,他還是感到異常難以啟齒。

王旭奇拿著那一疊厚厚的檢查報告,又翻看了一遍,問:“發作時還會抽筋是嗎?”

程幻舟抿著嘴,不答話,也不配合,杜盡深在旁邊,環著他,替程幻舟作答:“是。”

程幻舟渾身僵硬,垂目盯著桌面。

“你不能再攝入任何抑制藥品了。”王旭奇警告說,“一點點都不行。你現在的情況,絕對和你濫用抑制劑的後遺癥脫不開關系。”

王旭奇長嘆了口氣:“真是的,就算Alpha抗造,也不能這麽亂搞啊。”

程幻舟心說,每一個醫生見到他都會做出同樣的反應。

這些危言聳聽的話他實則早已聽過無數遍。

王旭奇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杜盡深:“你跟我出來一下。”

杜盡深頷首,拍了拍程幻舟的肩:“等我一會兒。”

程幻舟脖頸微垂,坐著沒動。

王旭奇和杜盡深走到門外邊。

“當著他的面我沒好意思說。”關上門,王旭奇用只有兩個人聽到的音量道,“你知道他為什麽逃避就醫?”

杜盡深蹙著眉,臉色極為陰郁,又帶著苦澀,啞聲道:“不確定,可能是不想讓我發現。”

王旭奇揉了揉眉心:“我現在懷疑他之前腺體還做過手術,這種程度的損傷不完全像是藥物作用,更像是人為造成,他想幹嘛,從Alpha變成Omega?真有人這麽軸嗎?”

杜盡深背後的手不自主地握緊,沒有作聲,神情裏有不外露的痛楚。

“還有你註意一點。”王旭奇委婉地囑咐道,“不能用抑制劑,他下一次易感期……可能會特別不好過。”

“你能照顧,盡量照顧著點。”

杜盡深問:“能大概知道是什麽時候麽?”

王旭奇沈思一會兒,道:“不好說,他應該有一段時間易感期不規律了。”

“但根據剛剛做出來的激素指標,我個人判斷應該就是最近。”

杜盡深點頭表示知道了。

王旭奇想了想,又補充說:“具體的我可以寫給你。還有,不要用Alph息素刺激他,他現在還受不了,你知道的吧。”

杜盡深說:“好。”

等從醫院回來,回到新房子收拾停當,吃過午飯,大半天已經過去。

杜盡深下廚做了一鍋番茄土豆牛肉,程幻舟被餵得有點撐,靠坐在餐桌前沒動,整個人都處於放空狀態。

感到杜盡深來到自己面前,程幻舟沒作聲,除了心虛,更多的是擔心杜盡深要同他算賬。

他沒有設想過這一切在這樣的情形下攤開,更不想受到杜盡深的憐憫和同情。

這讓他覺得比事情本身更加難以忍受。

腦子像被任務撐滿的處理器,從得知程省出事到眼見他去世,這幾天過得好像將他的前半生都重走一變,到現在都還是懵的。

杜盡深立在那裏,像一個高高在上支配一切的君主,平淡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

他道:“從現在開始,你沒有反駁的權力。”

“醫生說的註意事項,你記得了嗎。”杜盡深說,“要我給你打印下來?”

程幻舟過了老半天才問:“……什麽?”

杜盡深瞧他這反應,便知他壓根沒聽進去,剛才也全是在神游。

杜盡深俯下身,摸了摸他的頭,又用唇碰擦他柔軟的耳廓,就貼在程幻舟耳邊,十分耐心,低低地一字一句重覆。

“乖乖呆在家裏。”

“不可以再打抑制劑,藥箱我會沒收。”

“按時吃飯,按時睡覺。”

“難受了要告訴我。”

作者有話說:

ps:會在下月初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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