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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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季珊以為這人是一時沒轉過彎,身子前傾,剛要再哄一哄,水玖突然推開他,倉惶地起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直到他出門前,水玖都把自家關在屋子裏頭,誰也不見。

許季珊試著拉開拉門,探了個腦袋。大概是聽見動靜,水玖索性將身子裹在被子裏,屁股朝外,一句話都不想跟他說。

許季珊摸了摸鼻尖,惦記著鋪子裏頭的事兒,又琢磨著,洪老大那頭大約已經得手了,離開靖西府這件事兒耽擱不得。便咳嗽兩聲,賠著小心朝裏頭道:“我去去就回。等回來了,再與你好好說道說道。”

這次,水玖索性將腦袋都埋進被窩裏頭去了。

到了晚上,許季珊與水玖入座,難得的管家司機吳媽幾個也都陪在下手坐了個團圓桌。

許季珊率先舉起酒杯,笑容滿面地沖大家道:“今兒個難得節慶,大家都吃好喝好。來年,家中六畜安生人壽安康!”

眾人都笑起來。

水玖也端起精致的白玉酒盞。他原在病中,酒喝不得,許季珊特地給他換了清水。

眾人都略碰了碰杯。圓桌中央圍著一爐熱氣騰騰的羊肉爐子,入席之前,火候已經開了有一小會兒了,此刻羊肉湯汁濃厚,像是一層厚厚的奶膏熬開了。在這立冬的夜裏,一鍋羊肉爐子兀自撐起了紅塵煙火氣,香氣濃郁,蒸騰得就連窗玻璃上都依稀映出些許霧氣。

這頓飯,水玖難得露出了歡顏。許季珊趁機在旁邊各種殷勤小意地服侍著,將油麻雞手撕成一絲一縷,仔細將撕好的雞肉放在水玖面前碟子內,又將蘸料碟兒挨個兒排好。

就差當眾餵到他嘴邊去。

水玖垂下眼,似笑非笑。許季珊待他不合常理地親密,可圓桌上其他人都選擇了視而不見。可見許季珊一則管人相當厲害,二則眾人也都服他。

他如今與許季珊半真半假地攪和在一處,兩人地位懸殊,許季珊是巨賈之子,而他則是個飄零苦命人。倘或許季珊當真像早晨說的要回南洋去,他從此跟著這人漂洋過海,所仰仗者,也不過就是這人對他的喜愛。

水玖忽然放下筷子,有些沒胃口了。

“怎麽啦?”

“沒什麽。”

水玖不好說,他自覺這樣仰仗著許季珊安身立命,說穿了,與旁人口中嘲笑的那些以色事人者又有何不同?

想不到,他水玖清高了十幾年,到頭來也不過是一樣的下梢。

他略有些悶悶的。

許季珊雖猜不到水玖為何又不高興了,但猜著,或許是在場人太多、令水玖不自在。觥籌交錯麽,於名動大江南北的水老板而言,或許無趣。

許季珊起身,主動代水玖辭席。管家張了幾次口,想說什麽,到底忍住了。結果兩人剛走到長廊那兒,後頭吳媽就已經提著滿滿一個大食盒來了。見到他倆在這月色底下慢悠悠的倒像是情人散步似的,吳媽不敢靠太近,遠遠地扯高了嗓門帶笑招呼道:“東家,這羊肉和油麻雞給你們挑了上好的,都放在食盒裏頭。還有一壺黃酒,溫得熱熱的。水先生身子骨弱,喝點黃酒倒是可以暖身子。”

許季珊回身點頭,笑了一聲道,“送去我房裏吧!”

“嗳!”吳媽高興地答應著,利落地提著食盒蹬蹬蹬上二樓。

水玖一楞,轉眼看過去,一雙清淩淩的丹鳳眼中欲言又止。

在月色下,許季珊握住他的手,輕聲調笑道:“你想問什麽?問,今夜我是打算吃獨食呢,還是要邀你共赴巫山?”

嘿,兩條都不是什麽好話。

水玖不想搭理他,便略走的快了些。許季珊腳一擡就跟上,繼續將人胳膊挽住,帶笑地賠小意溫存。“說起來,你我二人還從未跳過舞。”

“……怎地想起來跳舞?”水玖一楞。“莫不是酒喝多了?”

“才三杯燒刀子,哪裏算得上醉。”許季珊笑,但他眼尾卻有些發紅。

水玖怕他發酒瘋,便立刻制止。“夜已經很深了,我先回屋睡去。”

“等等!”

許季珊果然拉住他,不由分說,左手往上擡,搭住水玖肩頭,另一只手與他十指交握,帶他在這月光下輕輕地跳起舞來。一邊跳,一邊輕聲地笑。“你也不需緊張,這舞,我跳得不好。”

水玖一怔。“這是哪門子的舞?”

許季珊跳的不倫不類,帶他跳時分明走的是女步。可憐這麽個人高馬大、蜜蠟色皮膚的壯漢,在月光底下竟走錯了步子,有幾次都險些踩到水玖腳背。

水玖終於忍不住笑起來,輕笑道:“不是這樣的,左腳須往左邊再挪開三寸。對,這樣!”

水玖的頭、手也換了個姿勢,摟住許季珊,不自覺充當了教習師傅。

許季珊不說話,任由他帶著自己跳,見水玖教的認真,他樂得沖裝傻充楞。只是唇角會不自覺的往上翹了翹。

隔著院墻,依稀能聽見外頭傳來鑼鼓聲喧天,又有大蓬的禮炮朝夜空中射. !去。

“照慣例,官衙要在今晚上與民同慶。一個立冬,二個冬至,都和過年一樣熱鬧。”許季珊解釋給他聽。

水玖略擡頭看了一眼,不怎麽在意地收回視線,兩道長眉微蹙。“你又走錯步子了。”

“啊,是了是了。哎呀,我這笨腦子!”

許季珊哈哈大笑,笑著笑著,水玖也跟著他一起笑起來。

兩人跳著跳著,不自覺就一路沿著和館花廊走入了二樓。這是水玖第一次走入許季珊的屋子,才曉得原來在庭院裏見到的二樓花架子並不是虛設。這花藤架一路攀沿到許季珊住的屋門口,只消臨窗,便能看見紫藤花架。

若是春日裏,想必簇簇擁擁的一大片紫色藤花是極美的。可惜眼下已經立冬過了,紫藤只剩下枯枝。

但便是如此,月色底下,許季珊卻依然興致高昂。他牽住水玖,端起吳媽先前溫好的黃酒,邊壓著人勸酒,邊咿咿呀呀地調笑道:“娘子,這杯雄黃你就喝了吧?”

水玖眼珠子轉了轉,隨即眼波像漾起了無邊春水,又含嗔帶恨,同樣右手翹起,點住許季珊鼻尖。清淩淩的嗓音立刻起了《白蛇傳·水鬥》裏的唱腔,道:“禿驢,你將青龍禪杖來降俺,俺豈能懼汝——”

“哎呀呀,小娘子,小娘子息怒!還望娘子饒恕許仙則個。”許季珊忙作勢蹲下,雙手抱頭,口中卻操著一口濃重的南洋腔配合他唱起了越劇念白。

水玖不動聲色地勾唇,圍著許季珊,作勢手中持著雙劍就要來刺他。一邊卻又換回了昆劇腔,唱詞恨恨。

“他……他太奸刁

竟……竟將我鸞儔生拆掉

恨……恨惡僧金山上魚鉤釣

悔……悔平日不曾防周到

把……把妖言胡捏造

誑……誑騙俺郎君中他圈套

怕……怕糊塗是非顛倒

總……總是他負深恩

把情絲剪斷了”

水玖自幼登臺,這段“金山水鬥”唱作俱佳。許季珊起先雙手抱頭做挨打姿勢,不斷哎呀呀求饒,待他唱到“總是他負深恩、把情絲剪斷了”時,許季珊猛地躥起身,扯直了嗓子,唱白道:“水老板,你要見許仙——?”

最後一個仙字拖著調,格外長,又偏夾雜著南洋普通話。

也只有水玖,在這樣好笑的場景下,依然沒笑場。一雙天然內眼尾上挑的丹鳳眼斜勾,含嗔帶媚地瞪了許季珊一眼。

許季珊頓時骨頭都酥軟,重新又趴在地上,雙手虛虛地作勢來他的水袖,邊笑邊軟語求告道:“許仙在此。娘子,我的親親好娘子,但求今夜——今夜良辰美景,你我一醉方休。”

水玖眼波兒流轉了足有十八尾調,卻一個字兒都沒駁他。許季珊立即一骨碌躥起,打橫攔腰抱起水玖,咧開嘴,哈哈大笑。

“錯了,”水玖橫陳著躺在他懷裏,腳尖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地瞥向許季珊。“你唱錯了。”

“哎呀呀,不曉得是哪句唱錯niao——?”許季珊拖著半洋腔,依然在那裏逗他。

水玖終於破功,忍不住輕笑一聲,拿手點向他鼻尖。丹鳳眼自下往上斜斜地乜了他一眼,含嗔帶媚地道:“這段《金山水鬥》分明是武戲來著,你怎地將我當作那水袖飄飄的牡丹亭裏頭的杜麗娘?”

“哈哈哈——”許季珊放聲大笑。“杜麗娘也好,白素貞也罷,只要是水老板你演的戲,我許某人都一見傾心、一見傾心。哈哈!”

這句話半真半假。大半補的是,當初他於冀北城霞飛路,在黃包車擦身而過時見到了水玖,那一瞬間的怔忡和惘然若失。

但水玖不曉得,那日裏在黃包車後與人說起他的就是許季珊。至今,他以為兩人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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