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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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當日,邵天的表情有那麽一瞬間變了變,也許是想起什麽了。

但是,他轉眼看見滿目的紅色,又遲疑了,於是事情順理成章繼續下去。

親朋好友們,死在他的面前。

這一次沒有傅蛇。

傅蛇早早來過,帶走了那壇老酒,早早離開了。

他說過:“不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邵天沒有攔住他。

傅蛇獨自離開了那場從頭紅到尾的喜宴。

剛開始,他並沒有走太遠,隨便找了個地方就坐下來,喝了一口酒。

那個時候的喜宴還是喜氣洋洋的。

傅蛇就收好酒,離開了。

他去找衛道了。

衛道依舊是在船上,見他回來,也不驚訝,笑道:“喝酒麽?”

傅蛇本有些惆悵之意,聽衛道如此一說,好似說到心尖上,欣喜點了頭,坐在美食店餐桌邊,將酒壇子放在面前,神色有喜有憂,喜色漸漸轉下去,先倒了兩杯酒,一邊給自己,一邊給衛道,想了想,又倒了一杯,放在一邊不管。

他舉著杯子,對衛道說:“我喝了?”

衛道眼含笑意,點了點頭:“你想今日不醉不歸,還是一醉方休?”

傅蛇笑道:“咦!不是都差不多嗎?”

衛道點了點頭:“確實差不多,但,也有些不一樣。”

傅蛇問:“哪裏不一樣?”

說話間,他已經喝了兩杯下去。

衛道解釋說:“不醉不歸,你就放開了喝,喝到自己決定醉了再回去。

要是不醉不歸,你就只喝酒,不必多想,也不用多管,喝下去,醉倒了,我負責,保證你醒來在自己房間裏的床上躺著。要是沒有喝醉,也不許休息,怎麽樣?”

他對傅蛇笑了笑。

傅蛇手中不停,眼神漸漸迷茫起來,倒有些像邵天的模樣。

又飲了一杯酒,他有點像將哭出來,沒有流淚,眼睛也沒有紅,只是那種看起來就很悲傷的表情在臉上一時下不去,望著自己手裏的酒,又看了一眼衛道,好像怕被衛道發現,又怕衛道發現不了,再喝了一杯酒,一只手按在酒壇邊上。

他問衛道:“我想,一醉方休,真的,可以嗎?”

酒氣從他這裏漫開。

衛道點了點頭。

傅蛇覺得自己眼前有些晃動,漸漸模糊了,又迅速清晰起來。

他一杯接一杯的喝酒,沒有再說話,低著頭,垂著眼,滿身酒氣。

終於喝完了,他將桌面收拾好,對衛道紅著臉,不好意思地笑:“仙長,我沒喝醉。”

他的表情有那麽一瞬間,好像在哭。

衛道在躺椅裏擡眼看他說:“那就坐一會,困了自己上去休息。”

傅蛇點了點頭,很乖巧的樣子。

他聽了衛道的話,果然正襟危坐起來,後背筆直,兩眼茫然睜著,兩只手放在膝蓋上。

等了一會,外面呼呼吹風,美食店內還是那種溫暖安全的暖黃色。

傅蛇的眼睛漸漸要合攏了,他嘀嘀咕咕對衛道說:“仙長,我困了。”

說著這樣的話,後背還是直的,姿態沒有變化,好像要是沒有衛道的允許,他就絕不做別的。

衛道看著他嘆了一口氣,有點哭笑不得,又莫名多出一種惆悵來,仿佛自己真多了個晚輩,嘴甜人傻,還不肯聽重話,偏要跟著他轉來轉去,明明過得不好,也不願意多說一個字,算了。

衛道站起身,從櫃臺後轉出去,走到傅蛇面前,伸出手道:“我帶你去休息。”

傅蛇睜著茫然的眼睛,看向衛道,這是從下往上的仰視角度,顯得他非常幼態。

分明也是個活了許多年的老人。

究竟是哪裏出了錯呢?

衛道將他拉起來,轉身帶著他上樓去,站在他房間門口,傅蛇緊緊拉著衛道的手不肯放開,眼神濕漉漉的,好像害怕極了,又不肯說出來,只是害怕,站在衛道身後,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大,卻一點都傷不到人,他不願意衛道離開。

他也不想進去。

但是,他也記得,自己之前說了,沒有喝醉,沒有喝醉就不能撒酒瘋,不能不聽話,也不能給別人添麻煩——會被丟掉。

衛道推開房間門,轉頭對他說:“進去吧。”

傅蛇幾乎要用兩只手來拉住衛道,但是他沒有,謹慎克制,松開了衛道的手。

他對衛道露出一個笑,比從前對衛道請求和讓步的時候,更令人忍不住心軟。

傅蛇的眼眶微微發紅,沒有眼淚,也沒有發抖,站得很直,自己走近房間裏,面對衛道說:“仙長,我休息了。”

衛道點了點頭。

他看著衛道,慢慢關門,垂下眼去,勾了勾唇。

眼睛很快比之前更紅,但他忍住了眼淚。

傅蛇躺在床上,閉上眼,沒多久就睡過去。

衛道站在門口,等了一會,算算時間,知道他差不多在房間裏休息過去了,仿佛經過一瓢水霧,他經過了傅蛇的房間門,站在房間裏,不出意外看見傅蛇躺在床上,縮成一團,沒有枕頭,不蓋被子,被單也有點亂的樣子。

衛道站在房間裏,擡了擡手,無聲指揮了一下周圍的物件。

窗簾拉上了。

枕頭墊在傅蛇的頸後。

被子蓋到傅蛇的脖子。

衛道離開房間。

傅蛇還在睡眠。

等他一覺醒來,外面已經黑了又亮。

傅蛇從房間裏出來,沒有看見衛道,自己走了。

衛道坐在船板上吹風,喝了一口新出的青梅酒。

伍疏慵在他身邊。

傅蛇又去見了邵天。

喜宴和那個幻境裏的結局,如出一轍。

邵天的記憶漸漸覆蘇,他沒有對傅蛇撒謊,記得的東西確實不多。

隨著時間,每到了一個關鍵節點,他就會想起來一部分相關幻境記憶。

也就只是這樣了,不能提前,不能延後,沒有前因後果,碎片而已。

邵天又一次老去。

他和幻境一樣,娶了生育體為妻,生了子子孫孫,老得躺在床上,沒有第二個人照看。

生育體還在邵天身邊照顧他,平時洗衣做飯,偶爾外出買賣食材。

看似和睦。

邵天對傅蛇的拜訪感到很快樂,他起不來了,躺在床上,笑意盈盈,對傅蛇說:“我家裏現在一團和氣,沒有那些吵吵鬧鬧的小孩也好。”

傅蛇點了點頭。

邵天又說:“你這次是專程來看我的嗎?”

傅蛇點了點頭,問:“你一點也不後悔,是麽?”

邵天剛開始好像沒有聽見,楞了一陣,眨了眨眼,慢慢笑道:“我這一生,過了那個最大最難的劫數,一輩子也就過去了,沒什麽後悔不後悔的。”

天底下又沒有後悔藥可吃。

我不後悔。

他沒有說得那樣直白,但是,他是這個意思。

傅蛇點了點頭,笑道:“我這次可沒有給你帶酒來。”

邵天有些可惜,說:“啊,沒有就算了吧。我這樣也喝不了幾次,她總管著我,不許我喝酒……”

他慢慢沈默下去。

傅蛇道:“她以前也是這樣在乎你的衣食住行,到現在還是這樣,你得了個好夫人。”

邵天勾起面皮,面皮已經很松了,好像一塊總是往下滑落的舊年黃袍子掛在架子上,笑道:“是啊,她是個好妻子,好母親,好女人,好人……”

不知是不是喘不過氣,邵天張著嘴,蹙著眉,望著頭頂,好半天都沒有再說話。

傅蛇問:“喝點水嗎?”

邵天搖了搖頭,笑道:“讓你看笑話了,你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到了我家,還讓你給我端茶遞水的。”

傅蛇也搖了搖頭:“既然是朋友就不用管那些了。”

邵天點了點頭:“是啊,我們是朋友。”

他轉頭看向傅蛇,眼中渾濁不堪,哀哀問:“為什麽你還這樣年輕?”

傅蛇平靜道:“因為我是修仙者。”

騙人。修仙者沒有你這樣的人。

邵天過了一會,又問:“為什麽你還這樣健康?”

傅蛇回答道:“因為我努力修煉。”

敷衍。

邵天再問:“為什麽你這麽多年都不來看我,如今卻來了?”

傅蛇回答道:“因為我不喜歡小孩。”

也不喜歡我這個朋友?

旁人不是都說,愛屋及烏嗎?

傅蛇直視邵天,他看得出來,對方的眼神有些怨恨,很輕很淡,很快就散了。

但,不可否認,那確實是出現過的情緒,就在互相視為朋友的邵天的眼裏。

傅蛇沈默了一陣。

邵天轉回去問:“你來,難道不是因為早知道我要死了?”

傅蛇回答道:“不是,我只是睡了一覺,剛醒來就過來找你了。”

怕你死得太早。

邵天平靜地問:“為什麽不帶酒?”

因為知道我現在還不會死嗎?

傅蛇說:“因為之前都被我喝完了,所以我才睡這樣長時間。”

邵天又問:“當年的幻境,你都記得嗎?”

傅蛇說:“記得。”

邵天問:“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傅蛇說:“我想,娶妻生子,全是你的事情,我一個外人,怎麽好勸?”

親不間疏,疏不間親。

你們是互相扶持,我是個同路人。

你們是結婚生子,我是個客人。

你們是夫妻一體,我自然是個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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