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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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什恩應該是拉塔古恩中頭幾個察覺到魔巢“易主”的人,這是施法者的優勢。

即使他們的主君將剝奪和支配魔巢的動靜弄得不值一提,跟這座城中魔法網相連的法師們也會或多或少感到細膩微小的魔力產生的“變質感”。

阿卡什恩發現古魔法之力依然會被他調動,但比從前更乖順和容易,如同在他和魔力源頭之間阻隔的那層厚墻上開了扇窗戶。他仍需力量推開它,但推開之後的報償就是更有效率的魔力利用和更強的法術效果,看來新的古魔法根源之主對施法者們格外慷慨。

這也許就是他們的阿塔是一名法師的好處。

階梯宮殿前方的環形廣場方向難得比平日更為嘈雜,從補眠中醒來的大巫師透過窗戶向下看了一眼,發現有些那沙族人站在廣場前方,三五簇擁在一起像在等待什麽。這副狀況阿卡什恩心裏有數,一想便知是主君打算履行他的承諾,準備將這些被束縛的原始種混血族裔從魔巢中解放。

他沒有多少想湊熱鬧的成分,不過作為把那沙族帶回來的人之一,阿卡什恩認為這時候他至少應該稍微露個面,用自己這張標準的不安好心的臉恐嚇一下即將自由的那沙族,告訴他們好走不送,未來別再不小心掉進神設下的糖衣炮彈陷阱裏之類的。

不過在將最後的送別付諸實踐前,阿卡什恩的房門直接被人給毫不客氣地踹開,只要不是他的同僚在這個特殊的日子集體轉性,能這麽對待他的就只有一個人。

踹了門的讚沙瑪爾撥開吱吱呀呀來回彈跳的門板,把手裏的一顆發亮的小水晶球扔給友人,在博學多聞的大巫師反應過來之前告訴他說,“那伽摩爾最後的殘留,都在這了。”

淺橘色長發的大巫師從來不會顫抖的手指因為聽了這話變得不穩,差點沒拿住手裏這顆輕盈的球體。

對古因海姆諸神的神格不感興趣的貝因加納沒有帶著戰利品歸來,但並非空手而歸,讚沙瑪爾的問題提醒了他,眾神這邊還有個跟虛無民頗有淵源的從神。

虛無民戰士見識到古因海姆的神也不過如此,自主性似乎還不如魔偶,比想象中無趣,他除了更為蔑視之外基本失去了教訓祂們的動力。

讚沙瑪爾的話語令星夜短暫地陷入沈默,貝因加納碾了下手指冷哼道,“別告訴我那伽摩爾實際上也不是你的從神。”

古因洛爾聲音很輕地說,“他的確是,但諾亞已經不在了。”

白銀惡魔那伽摩爾於聖戰時為了取得虛無民的信任殺死過無數原始種,即使他是一名被授意的從神,罪孽也並不會停止累積,在他完成任務回到天上時,必須想辦法洗去這些“罪”。

星女神告訴貝因加納,從神與智慧生物不同,也跟從根源被賦予神格的主神不同,他們沒有肉體和靈魂,只有十分類似第三要素的靈核。凡人的罪在死亡後依附於靈魂之上,神明無論行任何事都沒有罪孽,而從神如果不把罪撇清,這些東西就會成為附骨的毒讓靈核不堪重負,直到被毒物消耗殆盡為止。

靈核的壞死自然代表著這些從神的死亡,讚沙瑪爾在聖戰時砍過一大群來到地上的從神,他只是才剛知道原來靈核還能這麽被毀。

回到天上的諾亞本來可以在神的幫助下將身上的殺戮散於星辰中,但他沒有選擇洗脫它們。

諸神把絕大部分精力放在關註災厄隨時都會再來的塵世,沒有理解這個行為的額外時間,祂們便由著他去了。然後某一天,被大量的罪孽腐蝕的諾亞失去形體,靈核掉入星女神的夢中,被祂用星光包裹後存放了起來。

古因洛爾那時似乎窺得了一絲命運的寫照,預見到未來會有人想要拿走它。

此時那顆水晶般的靈核就在阿卡什恩手中,它比這名大巫師親手獵殺過的從神的靈核要小很多,像一顆小型鳥類的卵,上面布滿細密的黑色龜裂,讓靈核變得不再剔透。

星女神施下的星光只剩下一丁點,差不多被拉塔古恩的淵海力量刮沒了,但就是這個看上去已經沒有任何氣息的“石頭”,此時也讓阿卡什恩幻覺似的感受到了緊貼它的掌心正在發暖。

而這其實並非他的幻覺。

“主上把靈核上的罪洗清了,都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淵海的第一單‘生意’。”

對上友人難以置信的視線,讚沙瑪爾輕咳了一聲,像是實在無法直視對方這個眼神,“似乎差一點就會完全碎掉,好在……”

“我知道了。”大巫師打斷面前的黑發男人,把靈核收起來,繞過讚沙瑪爾往外走。

“……我沒說完呢。”虛無民戰士剛好要跟他走一個方向,就在阿卡什恩後面接著不滿道,“你不該謝謝我嗎。”

“是主上出的力,為什麽要謝你。”

阿卡什恩走的是前面,讚沙瑪爾能聽出對方嗓音中輕微上揚的語調,但看不到此刻這個人眼中化開的表情,然而大巫師很快就回覆平時那種缺乏耐心的嘴臉,回頭說了對方一句,“你唯一貢獻的是你的美色吧。”

讚沙瑪爾相當義憤填膺,一分鐘之前他還在幻想阿卡什恩大受感動後能變回原來那個稍微討喜點的樣子,現在覺得真是異想天開。

曾經拒絕洗脫罪孽的諾亞可能也沒想活著,現在被撈回來是出於新任淵海之主測試他力量的意圖,其他目的只是順便。

“這只是一塊差一點就碎成渣的石頭,可能早就什麽都不剩,或者他還在裏面茍延殘喘——總之我會嘗試跟他交流,用一切能想到的辦法。”

阿卡什恩沒有說喚醒諾亞的目的,但這個人依然過於聰明和看得清。

不過,大巫師“獨吞”諾亞靈核的計劃看樣子無法如期實行,他在走廊上與匆匆踏上樓梯的那沙族長塔夏碰了個面對面,排除偶遇,這個關鍵時間塔夏還能拋下族人到這裏來,明顯是來找阿卡什恩的。

“諾亞的……”身著法師袍的女人大概是從貝因加納那裏得到的消息,她知道靈核一定在阿卡什恩身上,輕聲問他,“你打算把他找回來嗎。”

“我想問的話已經從我的記憶裏得到回答了。不過,現在倒是多出來幾個新問題,所以我會把他弄醒。”

虛無民引以為傲的長生似乎有了用武之地,阿卡什恩舒展眉頭,見塔夏的表情也從凝重變成如釋重負,當中甚至多了一點決心。

大巫師用力嘖了一聲,語氣裏透著難以置信。

“塔夏,你該不會想要留下吧?我猜主上只會給你們一次選擇的機會,想要靈魂就此自由,能夠回到根源輪回不是你期望的麽。”

最後關頭改主意,這就是原始種的善變。

“那沙族人都會自主地選擇去留。主上已經承諾,離開後我們可以跟隨賽因精靈遷徙,直到我們能夠在大地上站穩腳跟,或者隨巨龍移居到灰巖列島。”

準備繞開他們往地下陵墓去的讚沙瑪爾一聽就知道自己的主君是打定主意逮精靈和龍族、準確來說是弗林特薅羊毛,他卻不得不評價這個主意不錯。

那沙族有精靈和巨龍的血統,而比起聚族而居的盧訶或者諾特精靈,賽因精靈因為要不停移動遷徙,隨時有人掉隊或者歸隊,比起另兩個分支更容易接納那沙。至於他們是否能被龍族接納,這個可能性也不是沒有,畢竟如果只是遷居到灰巖列島其中的某個島嶼上,隨性的龍族大概不會介意擁有一群身上有自己血脈的鄰居。

這個混血族裔的數量已經很少了,人數決定了他們不會成為被提防的對象,也不存在衍生種和原始種那種天然的壁壘。貝因加納給他們支付的報酬必然帶有善後工作,就算真的到了被人排擠難以生存的境地,也可以讓古因海姆眾神首先承認他們,古帝國珈藍的深山並非不是他們的安家之地。

“原始種只是善於審時度勢。” 塔夏則在認真地反駁阿卡什恩,“阿塔是位品質可貴的主宰者,魔巢的蛻變讓它成為我的新選項,僅此而已。”

比起流浪,在變了一番面貌的拉塔古恩生活好像變得不是特別不可取。塔夏在向阿卡什恩傳遞這個想法的同時也說出一些族人同樣的心聲,所以並非所有那沙都在今天來到了核心城。

讚沙瑪爾在兩人爭論到“所以你們是在賭主上永遠不會奴役你們的善心”時離開的,他了解自己這位朋友,阿卡什恩只是嘴上諷刺挖苦,實際是在擔心這幫人未來後悔自己選錯了路。

到那個時候就算貝因加納大發慈悲還能允許他們再選一次,現實因素都可能導致他們就算“離開”,重新踏上的土地可能也不是這一個了。

黑發男人腳步輕盈地穿過核心城地下空間森林般的立柱,隱約能想到貝因加納接下來的打算,魔巢之中自成一種生態,他的主君兼伴侶有相當的概率要盡可能快地離開這顆星球,在洛斯特通過他不可控的外力卷土重來前。

陵墓在主軸被點燃後已經不再需要祭司們兩班倒地維護這裏的遺骸,他們終於能睡上幾百年來第一個好覺,所以現在的地下空間空空蕩蕩,只有盡頭隱約傳來的交談聲證明這裏不是空無一人。

“……未能重建循環,即使回收了血晶簇,喚醒這裏的遺骸需要的力量也太多,我只能盡量。”

讚沙瑪爾過來時聽到貝因加納和道蘭提爾對話的末尾。他們站在正在正常運轉的主軸前方,說著事關虛無民未來的大計,看樣子貝因加納對血祭司該有全部知情權這件事沒有猶豫,基本把現在的狀況倒了個幹凈。

“雖然我希望他們能夠覆蘇,但您不需要勉強自己,長遠來看循環並非不能修覆。”血色祭司袍的少年輕瞥一眼站定的黑發男人,對貝因加納道,“您只需要優先保存能夠確保讚沙瑪爾輪回的力量就可以。”

即使其他人只能掌握只言片語,道蘭提爾相當清楚他們的主君之所以願意變成一個“怪物”到底是為誰。他醒來之後用最快的速度掌握情況,卻發現正如讚沙瑪爾所說,他們這個神造種族的將來終於不再處於隨時都會墜落的懸崖邊上。

甚至可以說就算萬物雕敝,他們也能在溫柔接納他們的魔巢之中安然無恙,即使那些燃料是抽取其他生物的生命力。

“道蘭,在你眼裏,我現在是什麽樣的?”

貝因加納勾著來到他身邊的男人的手指,卻把這個問題拋給血祭司,因為他知道讚沙瑪爾的評價有失偏頗,他需要一點公正的判斷。

“被魔巢接納的生物會對您感到親近,這是毋庸置疑的。”少年清楚這話讚沙瑪爾肯定不愛聽,但又不是對他說的。

貝因加納的本體已經是這座被蒼白環繞的魔巢本身,其中所有活著的生命都將在他“體內”生存,從此刻開始,將來也是一樣。

他是巢的壁壘,同樣是巢的大腦,是蜂房也是支配巢群的王。

“巢中的生物都能為您的國度開疆拓土,凡是我們征服的,未來就是您的疆域,這一點跟白銀聖戰時相似,不會發生改變。”

貝因加納因這段話沈思了一會兒,喃喃道,“你們在我眼中還是有些區別,是靈魂的分屬嗎,虛無民的、海妖的、那沙族的,你們所在的‘池子’不太一樣。”

這似乎對應半原始種,衍生種和原始種,但更細的劃分貝因加納現在沒法分辨。

也是好在他們分門別類,否則剛剛他沒辦法從中準確挑出死去那沙的靈魂送出拉塔古恩的範圍。

死人沒法開口選擇,所以他一股腦都把那些靈魂解放了。

相比之下虛無民自始至終都別無選擇,神造的魔巢附屬,同災厄之群一損俱損,他們未來在這座城中既有特權,也背負沈重的責任。

“我希望你們成為真正的……世間的寵兒。”

貝因加納拍拍血祭司少年的肩膀,“大祭司長的職務將會沿用,但你將是最後一位血祭司,道蘭。”

“您想把血祭司改成紅祭司之類的也可以。”道蘭提爾像是終於卸下了沈重的包袱,深深呼出一口氣,在欠身告辭前別有深意地看了讚沙瑪爾一眼,他應當想對他表示感激,不過“兄長”的尊嚴還在,暫時不能坦蕩地表露出這一點。

“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叫我‘哥哥’。”讚沙瑪爾在少年還沒走遠時就跟貝因加納咬了耳朵,向他匯報自己已經把諾亞的靈核交給阿卡什恩。

他對離開拉塔古恩的那沙族人的安置有些異議,“你逮著一條龍薅羊……薅龍皮是不對的,貝因。”

“我又不認識除了弗林特以外的龍。或者,你想把青煌介紹過來麽,我現在可以借給他回溯之鏡。”然而貝因加納把這句話說到半路就收了回來,“算了,不放心你一個人出去。”

讚沙瑪爾不滿地嘟囔著,怎麽覺得這種話他以前常說,為什麽現在角色顛倒了。

黑發男人不知道自己的主君會不會趁機翻舊賬,趕緊把這段略過,摸著下巴問,“你等的人……咳,那家夥怎麽還沒來。”

讚沙瑪爾打斷自己的話,不想把伊釋葉修爾說的像是貝因加納多麽盼他來似的。

災厄的誕生不可能不會驚動討伐他的星者。

貝因加納雖然也不清楚原因,但相當肯定,“他會來的。”

他相信只要在共同的利益驅使下,水火不容的兩個角色也能暫且握手言和,聊出點雙贏的花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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