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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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階梯宮殿的貝因加納回過神,發現自己已經來到庭院中。

他穿過拱門就能到達海崖,那是讚沙瑪爾曾帶他看以刻奴亞黃昏的地方。

金發法師走近幾步,很快又停下,想起拉塔古恩已經移動了位置,同樣的風景已經看不到了。

可他還能看多少個黃昏?

——不能在外面停留太久,修瑪會擔心。

這是他腦海中第一個想法,可又是他自己把讚沙瑪爾丟在房間裏,貝因加納一時躊躇,定在了原地。

你怎麽能這麽對讚沙瑪爾?

心底的聲音在質問。

貝因加納肩背緊繃,在內心的角角落落搜刮跟那個男人的點滴記憶,它們形成熾熱又傷痛的烈火卷過他身體每一處。

要麽過於漫長,或是過於短暫,他依然控制不了自己的命運,在世界的桎梏裏挑揀地拼湊著仿佛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的結局。

可是到頭來,讚沙瑪爾可能是他唯一無法給予美滿結局的那個人。

——不,他會讓他妥協。

貝因加納閉了閉眼,咬著牙把胸口的濁氣吐出。

只有這件事,是他最後的願望。

金發法師不想在這個時候還帶著觸目興嘆的多餘情緒,轉身往回走。

一個聲音卻叫住了他。

“主上。”

道蘭提爾步入庭院,同樣帶著些愁眉不展的神色,顯然在回溯之鏡裏看到的東西讓他陷入了某種茫然的境地。

不過比起他自己的事,主君看上去狀態更為糟糕,他從未見過貝因加納有面色如此蒼白的時候。

像是把自己的餘力全都使出,卻不能得到收獲的頹喪之貌。

“讚沙瑪爾怎麽沒有跟在您身邊。”

黑發少年壓抑著一絲不滿,看出他們之間應該出了某種問題,於是他又補充道,“如果讚沙瑪爾冒犯了您,我想他不是有意要這麽做的。”

血祭司認為阿塔不是會被無聊瑣事蒙蔽的庸人,讚沙瑪爾的感情旁人都看在眼裏,而那種全身心的投入是不沾染虛假的。

貝因加納顯然能夠明白,可橫在他們眼前的問題遠不止這樣。

美麗的金發青年來到道蘭提爾面前,輕輕碰了碰他的頭頂,告訴他,“我已經為你們安排好未來的一切。”

聰明的血祭司能從這個語氣裏聽出些不對勁來,因此他試探性地問道,“難道那個未來裏沒有您嗎,主上。”

“沒有我。因為我活不到那個時候。”貝因加納湛藍色的眼睛裏沒有半分笑意,“我甚至活不到你成年,道蘭提爾。”

“……”

少年一下子明白癥結在何處,他握緊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手心。

作為旁觀者,他卻沒有立場多說。

可是在靜止的空氣中,道蘭提爾最後還是仰起臉,神情專註地發問,“您要丟下讚沙瑪爾嗎。”

“是的。”那雙眼眸中的藍色變深了一些,就此回答。

“為了不被他丟下?死亡會讓人什麽都感覺不到,您閉上眼睛後就再也不會知道他的痛苦,這樣就是解脫了?”黑發少年的語氣在他不自覺時變得嚴厲,就好像他忘記自己面對的是他們的阿塔。

貝因加納卻對這樣的血祭司感到陌生,他冷淡地笑了一聲,“你也變得貪婪了麽,道蘭提爾。‘虛無民不用再被洛斯特驅使’,你最開始的目的不是只有這一個嗎。”

“我們的貪婪您應該深有體會,阿塔。”道蘭提爾十分幹脆地承認道,然後說出原因,“您的作為已經遠超出我們的期待,人類可能會因此感恩戴德,我們只會想要更多。”

貝因加納為這樣的理直氣壯展露輕微的笑容,他從讚沙瑪爾那裏早已體會過這種蓬勃的“欲望”,而所有的虛無民原來都是如此。

金發法師這時本該告訴道蘭提爾“我給不了你們更多”,這句話可能會由此展開新的爭論,但他太疲累了,不想再辯解,所以貝因加納只是無言地拍了拍血祭司瘦削的肩膀,想聽聽他的憂慮,讓自己分一分心。

“你臉色很不好,發生什麽事了。”

道蘭提爾同樣打消了與主君就虛無民的未來進行一場辯論的念頭,連讚沙瑪爾都暫時無法讓貝因加納回心轉意,他更不可能。

當下他們應當掃清眼前的障礙,消滅最後的威脅。

“……能夠映出過去的回溯之鏡似乎對我有特別的反應。”

血祭司選擇實話實說,因為他也不知道還有誰能解答這個異常,“……我的背後有許多黑影。”

貝因加納跟著皺起眉頭,“還有呢?”

“卡特利昂背後也有,同樣是九個影子。所以我覺得也許是鏡子出了什麽問題,它畢竟被帶走了很久。”

但這個猜測顯然站不住腳,拒絕之匣也被帶離過拉塔古恩,它就沒出問題。

“其他人呢,虛無民身上都有?”

道蘭提爾搖頭,“至少艾麗沒有。她已經去找阿卡什恩確認了。”

黑影能代表什麽,道蘭提爾和卡特利昂身上有古怪?可為什麽是他們兩個。

如果只有道蘭提爾,原因可能在血祭司的身份上,現在看上去卻不是。

“查清之前,不要單獨行動。”

貝因加納安撫性地將手放在少年的後背上,想告訴他困惑總會真相大白。

他正好需要一些事讓自己走出方才經歷的痛苦,他和讚沙瑪爾彼此都需要沈澱的時間。

然而——

貝因加納的手沒能落下,他的動作突然凝滯,雙眸微微睜大,滿是驚愕的意外之色。

他的身邊出現玻璃碎裂的聲響,進而蕩起能把庭院裏的廊柱吹塌的狂風,這是他的防護法術崩潰後造成的餘波。

貝因加納猛地退後了一步,捂住自己的胸口,那裏正有血緩緩洇出他的長袍。

造成傷口的東西正握在血祭司手上,是一把匕首,卡特利昂送給道蘭提爾的那一把。

被刺傷的金發法師像是被奪走了所有的力氣,沒法開口,在無聲倒在地上之前,他看到道蘭提爾的神情,那是一張驚恐的臉龐。

好像就連這個少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讚沙瑪爾在掀開骨頭一般的疼痛中平覆過來,撐著墻壁站起身,卻依然感到腿軟。

他嘗到嘴裏有一絲腥甜,但這不是身體的痛苦帶給他的,咬破的嘴唇已經愈合,即使它隨時都有可能開裂,讓他品嘗到新的血味。

貝因加納的話語回蕩在他耳邊,清晰,萬全,帶著不可妥協的態度,告訴讚沙瑪爾這就是他的決定。

是啊,讚沙瑪爾早就發現,他的主君對他的一次次縱容不過是沒有觸及到問題的根本,他們的“濃情蜜意”是在啜飲花蕊上最新鮮甜美的蜜糖,從不探到深處攪動那攤不可調和的渾水罷了。

貝因加納做了那個把變戲法的黑布掀開,露出裏面千瘡百孔的人,他告訴讚沙瑪爾做出選擇,把一顆插著鋒刃的心臟捧到面前,卻只有血淋淋的唯一之選。

可是——

他也,不可能妥協,只有這件事不能。

讚沙瑪爾咬牙沿著貝因加納的腳步走出宮殿,心裏一閃而過的是許多瘋狂的念頭。

如果他不能成為鎖住貝因加納的鐐銬,就讓真正的枷鎖禁錮住他的阿塔,然後等到他將他的生命延續下去,讚沙瑪爾願意承受一切後果。

讚沙瑪爾要用他的主君對他的感情“要挾”貝因加納,不許在這裏止步。

但是那些連讚沙瑪爾都覺得醜陋的念頭隨著他來到庭院的腳步煙消雲散,他眼睜睜看著不遠處,身穿血色祭司長袍的少年將手裏的兇器捅進貝因加納胸口。

他的主君頹然無聲地倒了下去。

“——!!”

這一刻讚沙瑪爾幾乎是以身體的本能行動,他沖向貝因加納,拔劍,扼住道蘭提爾頸項幾乎把他提了起來,眼看就要出劍。

楞在那裏的道蘭提爾一動不動,染血的匕首墜落在地,在雪白的石板路上砸出猩紅飛濺的血滴。

“統領,住手!”

聽到法術爆裂聲的卡特利昂也趕了過來,看到這一幕後他驚險地擋開讚沙瑪爾的劍鋒,然而在接下這一劍後,冷汗已從他背後滲出。

年輕的虛無民戰士對上讚沙瑪爾紫紅的豎瞳,意識到統領是認真的。

他是真的要殺死道蘭提爾,至少這一瞬間的殺意無比真實。

“道蘭提爾大人不可能傷害主上,統領,請相信他,這裏面一定有誤——”

卡特利昂的話語卻戛然而止,他的劍上一秒還在格擋讚沙瑪爾的攻擊,然而下一刻,黑發藍眼的戰士突然脫力跪倒,大睜著眼睛倒了下去。

讚沙瑪爾感到持劍的手力道變松,可他什麽都沒有做。

卡特利昂是自己突然失去了意識。

此時陷入驚駭的道蘭提爾也因為窒息回神,看到卡特利昂倒下後他抓住讚沙瑪爾的胳膊,大聲喝道,“讚沙瑪爾,遠離我們!”

身為血祭司的他比所有人提早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被“召喚”,那是從腳尖攀附而上的、淵海的氣息。

不可能,就連洛斯特都無法幹涉現在的拉塔古恩,是誰……

血腥味變得濃重,讚沙瑪爾在這個混亂的局面下選擇甩開道蘭提爾,回身將不省人事的貝因加納抱在懷裏,扯開他胸前的衣襟。

法師雪白的衣袍上,胸口的血跡越來越大,傷口位於胸膛正中。

貝因加納失卻血色的臉看上去並不痛苦,可讚沙瑪爾卻像被刺穿了心臟,他撕下裏衣的布料用力按住出血的創口,聽到背後傳來又一個倒地的聲音。

兩個被回溯之鏡映照出背後黑影的虛無民在這個詭異的時刻突然接連失去知覺,而隨著道蘭提爾倒下,庭院裏漫起了無邊的蒼白霧氣。

讚沙瑪爾全部的註意力都集中在處理貝因加納的傷口上,以至於他發現自己胳膊上的重量越來越輕時,貝因加納的身影已經被霧氣完全掩蓋。

忽然,他懷裏的人仿佛溶入霧中,消失不見。

無論讚沙瑪爾如何傾力保護,他都不可能抓得住無形無質的霧。

但黑發的虛無民戰士連愕然睜大眼睛的時間都沒有,他並未陷入慌亂,心中只有病態的冷靜。

他猝然擡起頭,盯住前方的某一點。

也許只有虛無民的視力和專註力能發現霧中隱藏的異狀,讚沙瑪爾看到了幾乎和周遭的雪白渾然一體的“門”。

它憑空出現,正在沒有聲息地閉合。

貝因加納被“帶”走了。

讚沙瑪爾提著劍,一步一步走向濃濃迷霧。

當黑發男人挺拔的身姿在朦朧中消失,霧氣卻沒有就此散去,它順著風蔓延,淌過環形廣場,包裹住階梯宮殿,覆蓋祭司白塔,然而沖出核心城的大門,來到外城的大街小巷。

卻一點也沒溢出外城的城墻。

整個拉塔古恩都被沈重的蒼白塗抹,成為一個不願被打擾的搖籃,透著陣陣空邈、抑或被稱為淵海的氣息。

這個城市安睡了,裏面的人卻毫無準備,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貝因加納在劇痛中恢覆了意識。

胸口傳來刀割般灼熱的疼痛,然而讓他醒來的不是這道匕首造成的傷勢。

他的雙手,被不知材質的楔子釘在了自己正坐著的石座上。

疼痛使得他渾身顫抖,他的鼻息能從周遭的腐朽氣息中感覺出這裏的空曠。

察覺到他醒來,身邊有人接近。

他們跪在他身前,貝因加納能在陣陣耳鳴中聽見他們在低聲交談。

“主上醒了。”

“偉大主人的門扉似乎帶來了一只小蟲子。”

“不用擔心,城中的‘防衛’會處理掉的。”

“霜石大人恢覆了嗎。”

有一只手伸來,取來長針在貝因加納胸前的傷口裏刺入。

法師咬著牙不讓自己呻吟出聲,但他身上幾乎已經被汗水浸透。

他們擺弄著座上的身軀,對待他仿佛對待一個死物。

可是他們的動作卻極度恭敬,做這些事時沒有人站起來,全都跪在地上。

如果貝因加納能在隱約的黑暗中恢覆視力,他會發現自己正坐在跟拉塔古恩核心城主殿別無二致的王座上。

他在恍惚間聽到有人說。

“歡迎來到我們的祭壇城,阿塔。”

——“來繼續您未完成的事吧。”

卷五·崩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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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結束!距離結局越來越近了——(不過也沒那麽快,我預感我要爆字數x

明天開始第六卷 【捧花者】,嗯這個卷名就是,婚禮會捧花,葬禮也會捧花,你們看看……(被打

感謝大家的閱讀~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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