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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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塔古恩漫起大霧。

蒼白的霧氣冰冷不祥,在城外又一個下雪的日子後籠罩整座魔造城,它浸潤著每一寸土地和建築,同樣流淌在每一個行走於城中的人之間,沒見過這抹蒼白的人感到疑惑,見過的充滿心驚,卻像是生怕驚擾到什麽,不敢言明。

前者是身在外城為構造大型精煉器具四處奔忙的莉亞桑迪等人,後者則是剛剛回歸的拉塔古恩眷族那沙。

跟謹慎到不敢出門的族人不同,塔夏來到主道上輕輕觸摸前方的霧氣,抓不住的冷霧輕易便從指尖溜走,當中淵海的力量非常微弱,但依然只抵骨髓,刺得她下意識顫抖了一下。

金色眼眸的那沙族長朝高聳的核心城望去一眼,猶豫再三後提著長袍下擺走向城門。

而她半途中就被攔住了。

阿卡什恩從昭昭霧氣中走出,神色如常地來到塔夏面前,告訴她“無事發生”。

“古因海姆諸神正窺伺著拉塔古恩,主上為了屏蔽祂們的視線,召喚了霧氣。”

大巫師的話音在傳進塔夏耳中的同一刻也在所有那沙族人耳邊響起,因為也只有他們會憂心於洛斯特降臨後的懲治。

同樣的憂心忡忡也出現在此刻的塔夏臉上,在聽完阿卡什恩的理由後,她說道,“可否替我轉達,我想覲見主上。”

“等你們完成全部劑量的勒菲魔液,主上會允許你的覲見。”大巫師無視了過去和這幫人的交情,語氣硬冷,像個不近人情的傳令兵。

“……”

面對塔夏的沈默以及懷疑的目光,阿卡什恩無所謂地聳聳肩,告訴她說,“你信與不信現在根本毫無意義,別再磨蹭,主上還在等著你們完工。”

說完,淺橘色長發的大法師轉身往回走,不難發現在這些霧氣中連他都不敢輕易使用法術。

白霧雖然無害,但至少給虛無民帶來莫大的壓迫感,仿佛他們能窒息於此。

阿卡什恩就這樣像一尾脫水的魚一樣游回了核心城,艾特拉絲正在宮殿臺階上等他。

在捂著嘴呼吸了一大口“新鮮空氣”後,他皺著眉頭道,“那沙不一定相信,但他們也跑不了,用不著擔心。”

體態矯健的女戰士比阿卡什恩陰雲密布得多,主上和讚沙瑪爾失蹤,道蘭提爾和卡特利昂突然不省人事,這種變故要是換一個人來承受準得被砸懵,而現在只有她和阿卡什恩能頂一頂,簡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還留在城中的人沒有一個目擊到貝因加納和讚沙瑪爾去了哪裏,但是在如今依然昏迷的兩人不遠處跌落的匕首上的血跡明示了當時發生的事,艾特拉絲至少能分清上面是虛無民的血還是人類的血。

“我沒弄清那兩個人身後的黑影是什麽就離開了,是我的疏忽。”艾特拉絲煩躁地揉亂自己的頭發,“卡特把匕首送給道蘭,是上面有什麽……”

“那把匕首毫無問題。”阿卡什恩已經檢查過了,不存在當中蘊藏某種邪法控制道蘭提爾行兇的可能,“但不排除血祭司被別的東西控制的可能,比如你看到的那些影子。”

“現在兩個都暈了,問都問不出來。”女戰士在臺階頂上踱了幾步,道蘭提爾和卡特利昂昏迷的狀況很不對,他們仿佛只有身體“活著”,靈魂跟意識都不在此處,很像是中了攝魂的法術,但就連阿卡什恩都喚不回他們的靈魂。

這只可能是對面牽引他們靈魂之人過於強悍。

“……虛無之神麽。”

阿卡什恩暫時只能想到這個可能,道蘭提爾被神控制,襲擊主君導致他失蹤,讚沙瑪爾前去追人,所以也失蹤了。

可他轉念一想卻覺得不對,如果神現在有這種隨意控制虛無民的能力,控制讚沙瑪爾不是更早就能得手了嗎。

“……只能是血祭司,畢竟血祭司離神很近,或者,不是神幹的。”

但這樣一來,卡特利昂會出現相同的昏迷又是因為什麽。

“你在嘀嘀咕咕說什麽。”艾特拉絲把一團亂麻的心緒收回,看著那張阿卡什恩標志性的陷入難解謎題時的臉,“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他們人去哪兒了。”

“說不好。但不出意外,恐怕是亞厄蛇人的祭壇城。”阿卡什恩擡起眉眼,“你了解那座城市嗎。”

“抱歉,下次我們一定把星洲所有大大小小的‘觀光景點’都游覽個遍,看到不對勁的就搗毀,省得夜長夢多。”女戰士憤懣地踢了踢白玉似的臺階,意思顯然就是他們只從外觀了解過祭壇城,而且還是在主上對那裏起疑後才開始的。

虛無民法師和祭司負責守護都城,戰士負責警戒城外可能的敵襲,然而他們數量太少,大部分精力盯著的是原始種和他們的神的異動,兼或收拾騷擾他們的霜妖或者巨魔,直到讚沙瑪爾發現這些跳蚤背後是亞厄蛇人。

插自己兩刀的最終還是曾經的自己人,艾特拉絲深以為然。

“這要是在先世的時代,我們這幫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家夥準要被‘廢棄’。”艾特拉絲自嘲道。

而當下最大的問題是,拉塔古恩城中的人出不去。

蒼白之霧看上去一種不太明顯的空氣汙染,威力幾乎沒有,卻讓他們現在被摁在自己的都城,想去找人的可能性為零。

艾特拉絲嘗試過帶人突破這道禁制,但是霧氣“溫柔”地將他們推拒回來,就差立一個此路不通的牌子在那,這種仿佛擁有態度的感覺讓艾特拉絲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卻無能為力。

難道就只有指望讚沙瑪爾把人救回來?

拖得越久,天知道亞厄蛇人能幹出什麽事來。

阿卡什恩則在一番探究中將目光投向宮殿一側的祭司白塔。

虛無民的禁地,唯有血祭司才能踏入的高塔,這裏面會有對目前原地踏步的局勢產生助力的東西麽。

而且似乎還有一個盲點……

“黑曜石呢。”

艾特拉絲搖了搖頭,指指地下,“回‘搖籃’裏了,我覺得可能跟道蘭昏迷不醒有關,他也因此沒有行動的魔力了。”

大巫師卻在此時問出了一個他一直都很在意的問題,“如果黑曜石是道蘭提爾制造的秘寶,他代表血祭司染指了什麽樣的法則?”

碧霜能夠截斷力量,炎魔戒用置換的方式使佩戴者免疫一切負面效果,遺忘之棺能夠將內部的時間完全暫停,拒絕之匣依照主君的意願改變形態支配魔造城,回溯之鏡看破過去……所有的秘寶都將這世間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用強橫的方式實現,可黑曜石又是實現了什麽?

艾特拉絲隱約回憶道,“道蘭的意思是,創造黑曜石跟神塑造我們身軀的過程很相似,所以這不就是在染指神的創生力量嗎。”

“看上去是,但秘寶的力量跟血祭司本人在不在世無關,黑曜石為什麽在道蘭提爾昏迷之後就不能在外面活動了?”

艾特拉絲張了張嘴,也意識到這確實不正常。

“這代表……”女戰士舔了下幹裂的下唇,試探性地提出一個猜測,“黑曜石不是秘寶?”

可是這又能說明什麽,血祭司不需要向其他人展現“我這就要制造秘寶了”,然後東西就能嘭、啪地一樣出來。就算黑曜石只是道蘭提爾造出的更為靈動的魔偶,並非他在孤註一擲下引發力量造出的絕世之物,知道這件事能解決現在的問題嗎。

“我只是想說,血祭司的水比我們想的要深。”阿卡什恩壓低了聲音,“九個影子,你有想到什麽嗎。”

“你要是在暗示我數量,算上道蘭,咱們歷史上一共有十一位血祭司,親愛的。”紅眸的女戰士撇撇嘴,“數對不上啊。”

大巫師沒有反駁,他知道對不上,但還是覺得道蘭提爾背後的影子跟血祭司的數量有關。

左右想不出更多主意,阿卡什恩再次將視線鎖定白塔。

他知道那裏是禁地,但今天之後就不是了。

“你先按住地下那幫祭司,讓梅瑟艾拉主持大局。我去搜祭司白塔,看裏面有什麽蹊蹺沒有。”

總是指望別人不太現實,他們首先還是要自救,看看能不能給讚沙瑪爾提供些助力。

從白影之地消失的祭壇城在一個大雪的夜晚顯出蹤影。

它的移動悄無聲息,即使沒有拉塔古恩那樣龐大,也宛如跟那座魔造城一樣互為孿生,能夠移動自己的位置。

它降臨的地點,正是位於血晶簇遍布的古戰場深處。

蛇人月巫烏戈接到主殿的傳訊,有一只棘手的蟲子鉆進了他們的祭壇城,此時不知正藏身何處。

其實如果掘地三尺那樣尋找也不是找不到,祭壇城中布滿比拉塔古恩更加覆雜的魔法網,外來的生物根本逃不出蛇人的視線,但主殿正在為迎回阿塔後即將進行的“儀式”做準備,現在咒術師們根本無暇他顧,清理的任務就交給了外圍的烏戈等人。

即使來的是虛無民,在他們的地盤也不可能搞出名堂來。

烏戈深以為然,游走在祭壇城的石樓和街道中,偶爾停下腳步舉起法杖,檢查這裏的氣息殘留。

他感覺很近了,那個虛無民戰士就藏在這片無人的建築群中。

蛇人月巫立刻給周圍巡視的同僚發出縮小包圍圈的信號,在吟唱了冗長的附魔咒語後,他走進小巷。

“讚沙瑪爾大人,出來吧,您也算是我們的貴客。”

烏戈用法術屏蔽了自己的位置,故意讓聲音從別的方向傳出。“我可以帶您去見阿塔,我們都是神的奴仆,自當用最為恭順的模樣才能得到覲見祂的機會。”

偽裝的聲源也在緩慢地移動,烏戈靜靜聆聽自己的聲音在空曠街道中擴散至四面八方。

“只要您願意悔改,神會原諒您曾經犯下的罪孽,您可是受過祂祝福之人。”

終於,他捕捉到一絲準備躲避聲源的腳步。

烏戈咧開嘴角,舉起法杖。

“!!”

可惜的是蛇人月巫的計劃沒能得逞,一只手從他臉側閃電般探來,瞬間扼緊他的脖子,將烏戈扯進一間黑黢黢的窗口。

這裏的石屋是斑駁的白墻,窗框和玻璃脫落,到處都是空洞。

然而這行雲流水的襲擊卻沒有法術預警響起。

摔進窗口的烏戈被踢飛了法杖,他臉上現出憤恨和驚恐,但因為被扼住了聲音,他只能用這種神情對抓住他的男人怒目而視。

蛇人心想,這個人初來乍到,一定是想要他們的情報。

可惜的是他想錯了,行兇的人根本沒想讓他說話。

讚沙瑪爾相當幹脆地擰斷了烏戈的脖子,用的力道太大,差點把腦袋擰下來。

好在他最後關頭控制住自己,沒讓這棟空屋變得太臟。

蛇人月巫失去神采的眼睛最後映照而出的是這個虛無民戰士覆著冷霜的目光。

然後,讚沙瑪爾像扔垃圾一樣把屍體丟下,透過窗口,瞄向遠處高聳的主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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