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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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提斯山脈縱臥大陸東南,以延綿雪山為分水嶺,分隔出綠意盎然的豐饒國度以及面積不足大陸十分之一的星洲。
一頭是樂園,另一頭是魔域。
如若有能力跨越“樂園的東壁”,便能依稀辨認出終年覆雪之下的那片古戰場,智慧種族組成的聯軍曾在此迎擊邪魔,以無數生命的消殞為代價,最終取得慘烈的勝利。
死亡與痛苦凝成血簇爬滿遍野屍骸,眷顧地上生靈的諸神為這些逝去倍感哀戚,然而即使智慧神殿派出再多的司祭跟牧師都無法凈化彌漫戰場的詛咒,不得已他們只得遷徙民眾,把星洲留給邪魔,於絕壁上建起固若金湯的要塞,隨時防範敵人卷土重來。
時間匆匆而過,甚至不能令洛斯提斯的冰川消融分毫。某個風雪驟起的冬夜,黑雲在天空堆疊,連飛鳥都不可企之處,破雲而出的月光照於魔域那頭的冰川絕壁上,依稀映出一道正在攀爬的白色身影。
叮——叮——
讚沙瑪爾從頭到腳裹著與周圍雪色渾然一體的白鬥篷,呼出熱氣的口鼻被同樣顏色的布料遮蓋,只露出一雙格外專註的絳紫色眼眸。
寒風掠過他的左右,將呼吸聲撕扯得破碎不堪,深空與亙古不變的淡藍色冰川下,他只是個再渺小不過的白點。
叮——
他探出右手,光滑山壁被手甲鑿出剛好能夠落腳的凹陷,覆蓋於雙手的銀白手甲指尖部位十分尖削,這成為他攀爬絕壁的工具,但稍有不慎便會跌落深澗粉身碎骨的後果令這個行為本身變得九死一生,更不用說這需要驚人的力量和體力還有技巧了。
冰雪的碎末落在他深色的睫毛上,倏而被風卷走,這些開鑿的聲音巧妙地被風聲和冰川流動的爆裂聲掩蓋,頂著狂風飛雪,他的速度絕對不慢,在看似毫無落腳點和支撐點的垂直冰壁留下一連串痕跡。
當腳下只能看到深不見底的黑縫,讚沙瑪爾停了下來,身體幾乎懸在半空,他不是為了休息,而是擡頭確認距離。
在他頭頂的絕壁上,一座石頭壘砌的巨大要塞填充了冰川的缺口。這些暗夜中為無人冰川點綴無數燈火的建築群宛如兩座山脊之間的人造橋梁,它的名字是落英要塞,是一座藏於山川間的巖黑色巨人,是大陸守望魔域的橋頭堡。如果偶爾天空放晴,從它最高的塔樓上除了能看到那片英雄隕落的古戰場殘骸,甚至還能越過它看得更遠,看到傳說中的星洲盡頭的魔城。
落英要塞建於那場百年戰爭結束伊始,由人類與精靈中最好的設計師和矮人工匠一同建造,神殿和巨龍曾為它的竣工送上祝福,如今這座要塞已然上了年紀,但依然配備著最新型的武器武裝自己的壁壘,人們相信有它鎮守樂園東壁,邪魔再無入侵的希望。
兩百年過去了,魔域一片死寂。
越過冰川與流雲,循著冷冽勁風來到天幕下的落英要塞,所有衛兵正各司其職。這裏的守軍抽調的是各盟國、貿易城邦領、神殿預備役和自由港的守軍或是衛隊,近八成都是人類,能把他們整肅起來全靠一紙聯合盟約跟得力的要塞指揮官,不過在這樣的暴風雪夜,士兵們難免會有所懈怠,紛紛聚在炭火前一邊取暖一邊熬著換班的時間。
“隊長,魔到底是什麽?”
“對啊,給咱講講唄。”
要塞居中的塔樓底層,被其他人圍在中間的是一名老兵,他是個至多有百年壽數的人類,自然不會經歷那場戰事,他的見聞只能是之前的老兵傳給他的,這麽一代一代傳下來,在歲月中略微走了樣。
但即使如此,老兵被洛斯提斯山脈常年風雪浸染的刀刻面容依然顯得肅穆,他不忘握緊自己的武器,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淡淡開口,“他們自稱虛無民,而我們稱他們魔族。”
“長什麽樣的?兩個腦袋?”
“有尾巴還是有翅膀?聽說他們能跟巨龍打得難舍難分,是不是真的?”
“我從來沒見過魔族,現在魔域裏面凈是些流放犯和不怕死的尋寶獵人。”
“咳嗯。”
負責後勤和日常祝祭的牧師剛好巡視到此處,聽他們在談論域外之魔,便打斷士兵們的七嘴八舌,沖老兵搖了搖頭,有信仰的士兵紛紛站起來行教禮,手握銀星聖徽的牧師一一回禮,而老兵同樣起身招呼手下們各回崗位,最後說了句:“沒什麽好聊的,他們已經死得沒有人了。”
仿佛是回應他這一句嘆息似的話語,鳴音示警的號角聲在風雪中徹然傳遍整個要塞,老兵心中一驚,立刻沖上塔樓瞭望孔向外眺望。
落英要塞有專門接納飛行騎獸的平臺,為了保證要塞的防禦性特地設在一片絕不可能攀登的峭壁之上,而此時那滿是積雪的高臺上憑空出現一個孤獨的白色人影,他的頭頂是月光,身後是黑夜,風把他的鬥篷吹的獵獵作響,露出身著的輕甲和一柄被雙箍環吊在腰側的長劍,這似乎是他僅有的武器,他似乎僅僅只有一個人。
讚沙瑪爾像是沒聽到連綿的號角,涉雪進入要塞內部,他像是極為熟悉這裏的構造,小到暗門,大到布防,在解決幾個最先發現他的士兵後,他提著從守軍那裏收繳的染血彎刀走入一條密道,與前來圍堵自己的小隊隔著石墻擦身而過。
黑暗的密道中只餘氣孔透來的微弱光明,順著風吹來的方向拾級而上,讚沙瑪爾拉下遮蔽風雪的布巾,舔了下自己的嘴唇。
嘴唇被寒風凍裂了幾個口子,他用舌尖卷了點早已凝固的血,嘗到些風霜的味道。不知材質的輕甲勾勒出他頎長且充滿力量的身形,他的樣貌十分年輕,五官深刻俊美,超出人類甚或是精靈的標準,與二者不同的是,他的耳朵上緣微尖,不似人類耳廓圓潤,也不像精靈的耳朵長而尖削。那副冷白的面容不知是被凍得沒了血色還是天生如此,一些黑色碎發從兜帽裏支楞出來,把他的眼眸襯得更加鋒芒畢露,深紫中帶著點點血色。
這是掠食者的眼睛,屬於孤狼或是其他在黑暗中游弋的猛獸。
外面傳來的聲響昭示著要塞守軍已經回過味來——入侵要塞的幽靈突然沒了蹤影只可能是走了暗道,讚沙瑪爾聽到原本平靜的石墻內部多了許多嘈雜的音色,於是他加快速度,一邊活動手腕一邊踹開前方落鎖的門,重新來到一條更加明亮的走廊上。
這一層面積空曠,走廊裏陳列著許多精美的鎧甲,著白銀甲胄的守衛在聽到踹門的聲響後立刻開始行動,他們早已接收到外敵入侵的警示,但沒想到入侵者竟然會來到這裏。
“什麽人!”
“魔域之人就地格殺!”
“讚沙瑪爾。”
報上自己的名字,讚沙瑪爾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對著列陣在自己眼前的鐵皮罐頭們不屑地挽起手中彎刀。
兵戈相碰,身影交錯,黑發紫眸的戰士仿若能夠預知戰局的走向,如一道捉摸不透的殘影穿過圍堵,即使這些士兵受過良好的訓練,眼前的情形也並非一個數量級的戰鬥。讚沙瑪爾所經過之地處處爆起猩紅血花,守衛們倒下,入侵者走向這一層唯一的門扉前,劈開門鎖,雙開的厚重門扉向兩側打開,一股帶著神聖氣息的暖意迎面而來。
氣息奄奄的守衛艱難擡起頭顱,看著讚沙瑪爾面不改色踏入門內,逐漸微弱的心跳也難以掩蓋他的震驚。
這裏是要塞最頂層的主指揮室,入侵者竟然打算不自量力地前去挑戰要塞指揮官,聖武士克羅斯·提昂將軍。
黑發青年從容地踏入屋內,手握要塞隨處可見的制式武器,彎刀上的血滴落在地毯上,他沒看端坐在書桌背後的人,而是掃了一眼就在身側的巨大沙盤,彎刀一甩,釘在沙盤中微縮的落英要塞上。
書桌後方傳來一聲嘆息,尚在搖晃的彎刀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折成兩段,讚沙瑪爾投去視線,註視樂園東壁的守衛者,冷淡地開口,“把匣子還回來。”
他說的是非常標準的通用語,也就是洛斯提斯以西使用的“人話”,他相信對面的人聽懂了,即使對方陷入漫長的沈默。
克羅斯·提昂從外表看已經上了些歲數,他頭發已經花白,留著同樣花白的絡腮胡須,然而他坐在那裏就像一堵橫於眼前的高山般難以跨越,這不僅僅是保持良好的體態和身形所鑄就的偉岸,同樣還包含著氣息的雄厚,裏面有透著祝福意味的力量。
提昂將軍是貨真價實的受神明祝福的聖武士之一,是人類所信仰的風暴與智慧之神克希安的眷者,有他駐守的落英要塞三十年來沒有讓任何一個魔域之人溜進內陸,即使那些人並非邪祟,僅僅是流放犯和亡靈客。
域外已經沒有魔了,許多人這麽說,但這世上仍有人從未放松警惕。
“我不能把它交給你。”
克羅斯未曾惱怒,沒有絲毫輕敵,以起身拔劍作為回答,同樣地,讚沙瑪爾也拔出自己的佩劍,一柄樸實無華、劍身淡青色的長劍。
落英要塞的守衛者一看到這把劍,就仿佛確認眼前人的身份那般閉了閉眼,他張開沒有握劍的左手,吟唱祝福的神術加持自己的戰鬥。
讚沙瑪爾一直沒有動,他們像兩個公平決鬥的騎士而不是守衛者和入侵者,直至指揮室內部縈繞著仿佛神域降臨的空氣,黑發青年才用陌生的語言默念了一句話,而後卸下自己的鬥篷迎接戰鬥的一觸即發。
無聲的廝殺仿佛預示著他們兩人今天只有一個能活著走出這裏。
當死守要塞出口的衛隊意識到戰鬥爆發的地點位於主指揮室,前去指揮的副官帶人沖上頂層,還沒來得及對門外的慘狀產生驚愕的情緒,一陣驚天的巨響在指揮室內炸響。
“將軍!提昂大人!”
副官面色驚駭地推開大門,瞬間被迎面的風雪灌了滿嘴,刺骨寒風刮得讓人眼睛都睜不開,整個指揮室遭到了巨大破壞,沒有一件東西呈現完好的模樣,紙張和書頁卷在天上,墻壁上出現的大洞則是屋子裏灌滿風雪的直接原因,仿佛只有巨龍的吐息才可能轟開。
兩人多高的洞口邊上,樂園東壁的守衛者手握長劍,目光定定地看著外面的雪。
“將軍,您受傷了!”看到提昂身上的血跡,副官急惶惶地喊道。
“不要緊。”將軍略一擺手,尚在沈思。
“那、入侵者呢?”
“他已經被我擊殺,等天氣放晴,就差人去搜尋屍體吧。” 克羅斯·提昂擦凈劍身上的血跡,收劍入鞘,在眾人震驚跟崇敬並存的目光中朝著墻壁上的聖徽輕撫左胸,這是聖武士感謝神明庇佑的禮節。
副官點頭,不需要將軍額外吩咐,他馬上開始進行要塞各處的善後工作,一切按部就班,就跟此前任何一次魔域之人妄圖跨越樂園東壁的陰謀被瓦解一樣。
只不過這次的入侵者腦子不好,居然妄圖跟一名身經百戰的神眷者試試斤兩。
兩天以後,當外出的衛隊收集到入侵者墜下冰壁的殘骸交由提昂將軍,這位聖武士沒多說什麽,只是點點頭,然後在指揮室內的書桌上蘸取墨水鋪開信紙,寫下幾封內容同樣的信件。
寫信的中途他會偶爾停頓下來,將視線投向聖徽之下的那面墻壁,那裏曾掛有一幅描繪洛斯提斯山脈景色的油畫,它在幾日前將軍與入侵者的戰鬥中跟室內的其他陳設一同被徹底摧毀,未能幸免。簡單修繕過後,那裏現在立著一座書架,是提昂唯一沒有假手於人,親自擺上去的——用來代替掛畫掩蓋墻後的破壞痕跡。
那面墻後面曾經藏著一件牽扯眾多的物品,現在卻丟失了。
片刻的書寫之後,克羅斯把信紙折好,這些信件將被相繼送往智慧神殿、人類國度和自由城港的掌權者、冒險家聯合等組織,以及精靈和矮人的議會手中。
信很短,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魔族最後的黑暗騎士讚沙瑪爾已死。】
與此同時,雪山下,綠草如茵的河谷地多了位風塵仆仆的紫眸旅人,他回望天空放晴後仿若再無兇險的美麗冰川,隨著人流向西而行,如匯入江河的泥沙,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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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與痛苦凝成血簇爬滿遍野屍骸,眷顧地上生靈的諸神為這些逝去倍感哀戚,然而即使智慧神殿派出再多的司祭跟牧師都無法凈化彌漫戰場的詛咒,不得已他們只得遷徙民眾,把星洲留給邪魔,於絕壁上建起固若金湯的要塞,隨時防範敵人卷土重來。
時間匆匆而過,甚至不能令洛斯提斯的冰川消融分毫。某個風雪驟起的冬夜,黑雲在天空堆疊,連飛鳥都不可企之處,破雲而出的月光照於魔域那頭的冰川絕壁上,依稀映出一道正在攀爬的白色身影。
叮——叮——
讚沙瑪爾從頭到腳裹著與周圍雪色渾然一體的白鬥篷,呼出熱氣的口鼻被同樣顏色的布料遮蓋,只露出一雙格外專註的絳紫色眼眸。
寒風掠過他的左右,將呼吸聲撕扯得破碎不堪,深空與亙古不變的淡藍色冰川下,他只是個再渺小不過的白點。
叮——
他探出右手,光滑山壁被手甲鑿出剛好能夠落腳的凹陷,覆蓋於雙手的銀白手甲指尖部位十分尖削,這成為他攀爬絕壁的工具,但稍有不慎便會跌落深澗粉身碎骨的後果令這個行為本身變得九死一生,更不用說這需要驚人的力量和體力還有技巧了。
冰雪的碎末落在他深色的睫毛上,倏而被風卷走,這些開鑿的聲音巧妙地被風聲和冰川流動的爆裂聲掩蓋,頂著狂風飛雪,他的速度絕對不慢,在看似毫無落腳點和支撐點的垂直冰壁留下一連串痕跡。
當腳下只能看到深不見底的黑縫,讚沙瑪爾停了下來,身體幾乎懸在半空,他不是為了休息,而是擡頭確認距離。
在他頭頂的絕壁上,一座石頭壘砌的巨大要塞填充了冰川的缺口。這些暗夜中為無人冰川點綴無數燈火的建築群宛如兩座山脊之間的人造橋梁,它的名字是落英要塞,是一座藏於山川間的巖黑色巨人,是大陸守望魔域的橋頭堡。如果偶爾天空放晴,從它最高的塔樓上除了能看到那片英雄隕落的古戰場殘骸,甚至還能越過它看得更遠,看到傳說中的星洲盡頭的魔城。
落英要塞建於那場百年戰爭結束伊始,由人類與精靈中最好的設計師和矮人工匠一同建造,神殿和巨龍曾為它的竣工送上祝福,如今這座要塞已然上了年紀,但依然配備著最新型的武器武裝自己的壁壘,人們相信有它鎮守樂園東壁,邪魔再無入侵的希望。
兩百年過去了,魔域一片死寂。
越過冰川與流雲,循著冷冽勁風來到天幕下的落英要塞,所有衛兵正各司其職。這裏的守軍抽調的是各盟國、貿易城邦領、神殿預備役和自由港的守軍或是衛隊,近八成都是人類,能把他們整肅起來全靠一紙聯合盟約跟得力的要塞指揮官,不過在這樣的暴風雪夜,士兵們難免會有所懈怠,紛紛聚在炭火前一邊取暖一邊熬著換班的時間。
“隊長,魔到底是什麽?”
“對啊,給咱講講唄。”
要塞居中的塔樓底層,被其他人圍在中間的是一名老兵,他是個至多有百年壽數的人類,自然不會經歷那場戰事,他的見聞只能是之前的老兵傳給他的,這麽一代一代傳下來,在歲月中略微走了樣。
但即使如此,老兵被洛斯提斯山脈常年風雪浸染的刀刻面容依然顯得肅穆,他不忘握緊自己的武器,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淡淡開口,“他們自稱虛無民,而我們稱他們魔族。”
“長什麽樣的?兩個腦袋?”
“有尾巴還是有翅膀?聽說他們能跟巨龍打得難舍難分,是不是真的?”
“我從來沒見過魔族,現在魔域裏面凈是些流放犯和不怕死的尋寶獵人。”
“咳嗯。”
負責後勤和日常祝祭的牧師剛好巡視到此處,聽他們在談論域外之魔,便打斷士兵們的七嘴八舌,沖老兵搖了搖頭,有信仰的士兵紛紛站起來行教禮,手握銀星聖徽的牧師一一回禮,而老兵同樣起身招呼手下們各回崗位,最後說了句:“沒什麽好聊的,他們已經死得沒有人了。”
仿佛是回應他這一句嘆息似的話語,鳴音示警的號角聲在風雪中徹然傳遍整個要塞,老兵心中一驚,立刻沖上塔樓瞭望孔向外眺望。
落英要塞有專門接納飛行騎獸的平臺,為了保證要塞的防禦性特地設在一片絕不可能攀登的峭壁之上,而此時那滿是積雪的高臺上憑空出現一個孤獨的白色人影,他的頭頂是月光,身後是黑夜,風把他的鬥篷吹的獵獵作響,露出身著的輕甲和一柄被雙箍環吊在腰側的長劍,這似乎是他僅有的武器,他似乎僅僅只有一個人。
讚沙瑪爾像是沒聽到連綿的號角,涉雪進入要塞內部,他像是極為熟悉這裏的構造,小到暗門,大到布防,在解決幾個最先發現他的士兵後,他提著從守軍那裏收繳的染血彎刀走入一條密道,與前來圍堵自己的小隊隔著石墻擦身而過。
黑暗的密道中只餘氣孔透來的微弱光明,順著風吹來的方向拾級而上,讚沙瑪爾拉下遮蔽風雪的布巾,舔了下自己的嘴唇。
嘴唇被寒風凍裂了幾個口子,他用舌尖卷了點早已凝固的血,嘗到些風霜的味道。不知材質的輕甲勾勒出他頎長且充滿力量的身形,他的樣貌十分年輕,五官深刻俊美,超出人類甚或是精靈的標準,與二者不同的是,他的耳朵上緣微尖,不似人類耳廓圓潤,也不像精靈的耳朵長而尖削。那副冷白的面容不知是被凍得沒了血色還是天生如此,一些黑色碎發從兜帽裏支楞出來,把他的眼眸襯得更加鋒芒畢露,深紫中帶著點點血色。
這是掠食者的眼睛,屬於孤狼或是其他在黑暗中游弋的猛獸。
外面傳來的聲響昭示著要塞守軍已經回過味來——入侵要塞的幽靈突然沒了蹤影只可能是走了暗道,讚沙瑪爾聽到原本平靜的石墻內部多了許多嘈雜的音色,於是他加快速度,一邊活動手腕一邊踹開前方落鎖的門,重新來到一條更加明亮的走廊上。
這一層面積空曠,走廊裏陳列著許多精美的鎧甲,著白銀甲胄的守衛在聽到踹門的聲響後立刻開始行動,他們早已接收到外敵入侵的警示,但沒想到入侵者竟然會來到這裏。
“什麽人!”
“魔域之人就地格殺!”
“讚沙瑪爾。”
報上自己的名字,讚沙瑪爾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對著列陣在自己眼前的鐵皮罐頭們不屑地挽起手中彎刀。
兵戈相碰,身影交錯,黑發紫眸的戰士仿若能夠預知戰局的走向,如一道捉摸不透的殘影穿過圍堵,即使這些士兵受過良好的訓練,眼前的情形也並非一個數量級的戰鬥。讚沙瑪爾所經過之地處處爆起猩紅血花,守衛們倒下,入侵者走向這一層唯一的門扉前,劈開門鎖,雙開的厚重門扉向兩側打開,一股帶著神聖氣息的暖意迎面而來。
氣息奄奄的守衛艱難擡起頭顱,看著讚沙瑪爾面不改色踏入門內,逐漸微弱的心跳也難以掩蓋他的震驚。
這裏是要塞最頂層的主指揮室,入侵者竟然打算不自量力地前去挑戰要塞指揮官,聖武士克羅斯·提昂將軍。
黑發青年從容地踏入屋內,手握要塞隨處可見的制式武器,彎刀上的血滴落在地毯上,他沒看端坐在書桌背後的人,而是掃了一眼就在身側的巨大沙盤,彎刀一甩,釘在沙盤中微縮的落英要塞上。
書桌後方傳來一聲嘆息,尚在搖晃的彎刀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折成兩段,讚沙瑪爾投去視線,註視樂園東壁的守衛者,冷淡地開口,“把匣子還回來。”
他說的是非常標準的通用語,也就是洛斯提斯以西使用的“人話”,他相信對面的人聽懂了,即使對方陷入漫長的沈默。
克羅斯·提昂從外表看已經上了些歲數,他頭發已經花白,留著同樣花白的絡腮胡須,然而他坐在那裏就像一堵橫於眼前的高山般難以跨越,這不僅僅是保持良好的體態和身形所鑄就的偉岸,同樣還包含著氣息的雄厚,裏面有透著祝福意味的力量。
提昂將軍是貨真價實的受神明祝福的聖武士之一,是人類所信仰的風暴與智慧之神克希安的眷者,有他駐守的落英要塞三十年來沒有讓任何一個魔域之人溜進內陸,即使那些人並非邪祟,僅僅是流放犯和亡靈客。
域外已經沒有魔了,許多人這麽說,但這世上仍有人從未放松警惕。
“我不能把它交給你。”
克羅斯未曾惱怒,沒有絲毫輕敵,以起身拔劍作為回答,同樣地,讚沙瑪爾也拔出自己的佩劍,一柄樸實無華、劍身淡青色的長劍。
落英要塞的守衛者一看到這把劍,就仿佛確認眼前人的身份那般閉了閉眼,他張開沒有握劍的左手,吟唱祝福的神術加持自己的戰鬥。
讚沙瑪爾一直沒有動,他們像兩個公平決鬥的騎士而不是守衛者和入侵者,直至指揮室內部縈繞著仿佛神域降臨的空氣,黑發青年才用陌生的語言默念了一句話,而後卸下自己的鬥篷迎接戰鬥的一觸即發。
無聲的廝殺仿佛預示著他們兩人今天只有一個能活著走出這裏。
當死守要塞出口的衛隊意識到戰鬥爆發的地點位於主指揮室,前去指揮的副官帶人沖上頂層,還沒來得及對門外的慘狀產生驚愕的情緒,一陣驚天的巨響在指揮室內炸響。
“將軍!提昂大人!”
副官面色驚駭地推開大門,瞬間被迎面的風雪灌了滿嘴,刺骨寒風刮得讓人眼睛都睜不開,整個指揮室遭到了巨大破壞,沒有一件東西呈現完好的模樣,紙張和書頁卷在天上,墻壁上出現的大洞則是屋子裏灌滿風雪的直接原因,仿佛只有巨龍的吐息才可能轟開。
兩人多高的洞口邊上,樂園東壁的守衛者手握長劍,目光定定地看著外面的雪。
“將軍,您受傷了!”看到提昂身上的血跡,副官急惶惶地喊道。
“不要緊。”將軍略一擺手,尚在沈思。
“那、入侵者呢?”
“他已經被我擊殺,等天氣放晴,就差人去搜尋屍體吧。” 克羅斯·提昂擦凈劍身上的血跡,收劍入鞘,在眾人震驚跟崇敬並存的目光中朝著墻壁上的聖徽輕撫左胸,這是聖武士感謝神明庇佑的禮節。
副官點頭,不需要將軍額外吩咐,他馬上開始進行要塞各處的善後工作,一切按部就班,就跟此前任何一次魔域之人妄圖跨越樂園東壁的陰謀被瓦解一樣。
只不過這次的入侵者腦子不好,居然妄圖跟一名身經百戰的神眷者試試斤兩。
兩天以後,當外出的衛隊收集到入侵者墜下冰壁的殘骸交由提昂將軍,這位聖武士沒多說什麽,只是點點頭,然後在指揮室內的書桌上蘸取墨水鋪開信紙,寫下幾封內容同樣的信件。
寫信的中途他會偶爾停頓下來,將視線投向聖徽之下的那面墻壁,那裏曾掛有一幅描繪洛斯提斯山脈景色的油畫,它在幾日前將軍與入侵者的戰鬥中跟室內的其他陳設一同被徹底摧毀,未能幸免。簡單修繕過後,那裏現在立著一座書架,是提昂唯一沒有假手於人,親自擺上去的——用來代替掛畫掩蓋墻後的破壞痕跡。
那面墻後面曾經藏著一件牽扯眾多的物品,現在卻丟失了。
片刻的書寫之後,克羅斯把信紙折好,這些信件將被相繼送往智慧神殿、人類國度和自由城港的掌權者、冒險家聯合等組織,以及精靈和矮人的議會手中。
信很短,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魔族最後的黑暗騎士讚沙瑪爾已死。】
與此同時,雪山下,綠草如茵的河谷地多了位風塵仆仆的紫眸旅人,他回望天空放晴後仿若再無兇險的美麗冰川,隨著人流向西而行,如匯入江河的泥沙,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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