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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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砂陽城,暮春。

大陸中部的平原地區總是會比其他地方熱得快一些,按捺不住的燥意率先破土而出,這座占據通衢要道的城市眼看就要揪不住春天的尾巴,一舉迎來夏日。

日頭正高,過往行人無論本地住民還是旅行者都不約而同挑著有樹蔭的地方走,借著陰影下的一絲絲涼氣趕赴各自的目的地。炎熱之下,毫無遮擋的白棕櫚廣場不如往日那般受歡迎,修葺一新的銅雕噴泉鮮少有游人駐足,只剩下圍著它轉圈的有軌馬車恪盡職守,一趟一趟遭受烈陽烘烤毫無怨言。

在這因熱度劃分而出的無人圓圈邊緣,讚沙瑪爾像是沒感受到這股熱意似的緩步穿過廣場。他比周圍人至少高出半個頭,超過肩膀的黑發在腦後隨意束了一下,又將身上穿的深色外套扣得嚴絲合縫,一身“誰熱誰知道”的體面人打扮。

這個挺拔的青年在路過噴泉時短暫地駐足片刻,從衣兜裏摸出一枚閃閃發光的金幣,叮地一聲彈進泉水當中,又當作無事發生般很快離開。

廣場內的噴泉的確兼顧著許願池的作用,但這個男人除了拋硬幣的動作貼上點邊外,一點沒有要許願的意思,更像是一時興起,然後無疾而終。

男人行走的姿勢比城邦衛隊還要板正幾分,鞋跟在廣場新鋪的地磚上敲出帶著韻律的輕微聲響,他頂著艷陽穿過廣場,仿佛只是遵循著兩點之間直線最短的規則抄了個近路,然後就重新沒入乘涼的人群,走向他的住所。

在整個砂陽城地價最貴的白棕櫚廣場三巷,黑發男人停在一幢聯排房屋的其中一個入口前,他推開在他看來紙片一樣薄的鐵藝門,在穿過只有四五個步幅的草地時,他發現這裏比照早晨出門時那狗啃似的模樣已經大有改觀,可以算得上擁有花園的雛形了。

也許再侍弄個十年八年,這裏就能趕得上隔壁鄰居的花園水準了。

讚沙瑪爾扭開曬得發燙的黃銅把手,門扉閉合,將噴著熱氣的馬車和汗津津趕路的行人連同熱意隔絕,室內驟然涼爽,但出門一趟的房屋主人本來就沒流一滴汗,他像是感覺不到溫度變化,繼續嚴嚴實實地往房間裏走,直到有人從廚房裏走出來,試圖用打招呼的方式提醒他該散散熱了。

“先生,歡迎回家。”

說這話的青年穿著一整套循規蹈矩的三件式,黑發後梳,黑色的眼睛前方架著裝飾品似的鏈條眼鏡,儼然是一名城市富人圈裏較為常見的家庭執事打扮。他左手托著托盤,右手在讚沙瑪爾無視他走過去的時候捏住對方外套衣領,語氣得體地道,“沒有人類會在這麽熱的天穿得這麽厚,先生,出門的時候我就告訴過您了,而且到家該把衣服脫了也是常識。”

“現在是春天。”雖然不會被區區一只手阻擋行動,讚沙瑪爾還是停了下來。

“每個地方的春天並不一樣,這裏不是沒有四季的星洲。”執事將外套從男人身上剝了下來,遞上托盤中央穩穩擺放的冰茶,“野牛餐吧的特飲冰茶,我認為我已經完美覆刻了它的味道。”

讚沙瑪爾拿來喝了兩口,舌頭沒嘗出多少味道,他猜測裏面一定加了亂七八糟的原料,比故鄉的酒寡淡千百倍。

“不好喝。”於是他給出自己的直觀判斷。

“那想必是您的味覺有問題。”執事見讚沙瑪爾說著不好喝還是把飲料喝完了,他就收起托盤,拎著男人的外套準備去熨燙。

見對方真的在像個執事一樣在工作,讚沙瑪爾蹙眉。“做這些有意義嗎。”

“當然,如果想在這座城市站穩腳跟,我們需要努力經營自己的身份。根據我多年來的觀察,人類通常無法承受突然的變化,他們的居住環境也是一樣,因此我們才需要用時間來消化陌生感和距離感。”執事取來熨板,低下頭稱職地忙著自己的活計,“砂陽作為連接大陸四方的通衢城市,又是一座魔造城,花費十年到二十年時間,您可以選擇成為大陸商會、法師工會或者冒險家聯合的主事,甚至謀劃一個城市議會的席位,人類的掌權者更新換代的速度很快,這件事用不了五十年,您只需要等待機會。”

“不。”讚沙瑪爾撩起兩根手指,拒絕他的提議。

執事頓了頓,而後做出一個浮誇的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您更喜歡釣魚協會或者游戲者同盟這樣的組織嗎,但恕我直言,這些組織不能幫助您更好地站上權力巔峰。”

對所謂的權力巔峰毫無興趣的讚沙瑪爾嘆了口氣,覺得對方有點欠修理,不想再聽他的“陰陽怪氣”。

“‘黑曜石’。”

這是個區別於通用語的陌生名詞,隨著他的話音,窗邊的黑眸青年動作停滯,肩膀微微下垂,雙手在身體兩側垂落,等再度擡起眼眸的時候,他眼中的光芒被一層無機質的霧氣覆蓋了。

移動到沙發上將自己陷進去的異族男人對執事接著道,“我不是為了聽你發牢騷才把你挖出來的,黑曜石。” 他說,“我最多再待三個月就回去。”

“可這不符合計劃和您的預期目的。”看著像人但似乎不是人的執事這回發出的聲音沒有起伏。

——收回兩件秘寶,找尋一個人。

讚沙瑪爾“嘖”了一聲,沒有發表評論,也許是在沈思,但看上去更像在發呆。

他手上不知何時多了個沈甸甸的物件,這是個小孩手掌大小的立方體,材質說不上是石頭還是金屬,顏色是字面意義上五彩斑斕的黑。它的表面光滑,沒有任何縫隙凹槽,宛如被最為精益求精的工匠切割而出的積木,即使用力晃動,也絲毫感覺不出裏面有內容物。

這是個匣子,讚沙瑪爾很確信,畢竟記載裏就是這麽說的。為了拿到它,這個虛無民的戰士不得不闖入落英要塞直面要塞的守護者,如果不是因為它,進入古因海姆的路線對他來說要稀松平常得多。

記載裏沒說匣子裏面有什麽,但它的確是讚沙瑪爾此行的目的,是他們一族曾經遺失的秘寶之一。

“另一件東西也不是問題。”兩件秘寶,只要找全它們,讚沙瑪爾就打算回去。

執事提醒他,“但您最重要的目標是找到——”

“如果真像道蘭說的,阿塔不在星洲而在洛斯提斯這一頭,就讓那個人自己走到我面前來。”紫眸男人提了下嘴角,敷衍的語氣已經明示他根本不打算進行“找”這個動作,“我連那家夥是圓是扁都不知道,血祭司的預言跨度從幾十年能一竿子支到上千年,我怎麽確定他已經出生了,說不定這人現在還是世界樹上的一片葉子。”

而且,這裏遍地都是人類,他們的阿塔還能是人類不成?

執事張了張嘴,像是沒能拼湊出反駁的詞句,最後才輕聲開口道,“但原始種(註)們並不是嚴格意義上世界樹結下的果子……”

讚沙瑪爾沒接話,不想跟黑曜石掰扯什麽叫打比方,他靜靜地坐在那裏,脊背挺直,把柔軟的沙發坐成板凳的模樣,同時他垂下視線繼續緊盯著手裏的匣子,卻不能把它盯出什麽花樣來。

一旁的執事仍然在盡心竭力地規勸讚沙瑪爾,畢竟他沒有接到閉嘴的命令。

“無論是您手上的匣子,還是別的任何物件,那些都是次要的,統領。”他不再用先生來稱呼對方,反正就算套了一身人模人樣的皮,讚沙瑪爾該是什麽還是什麽。“我們已經失去希望很久了,總需要有人去點燃它。”

這話說的就讓人感覺情感充沛,不像黑曜石能講出來的,讚沙瑪爾一哂,目光轉向執事所站的方向,“這是血祭司把你造出來的時候跟你說的?”

“是的。我想我有義務激勵您,令您不要這麽消沈下去。”執事可能具備著一套關鍵時刻投餵心靈雞湯的功能,一本正經地說了下去,“讚沙瑪爾大人,既然您都已經大費周章地騙過了柵門的守衛者,就請您再多做點微小的工作,多多少少派上些用場吧。”

——我不認為我騙過了克羅斯·提昂。

讚沙瑪爾掂掂手裏的匣子,就算聖武士能被一時的虛假殘骸騙過,在發現這麽要緊的東西沒跟著屍骸遺落在山澗裏,搜了三個月,怎麽都該回過味兒來了。

可是他來到砂陽城之後特地出去“招搖過市”了好幾圈,沒發現通緝令或是秘密調查的跡象,暫時不知道智慧神殿到底有什麽陰謀詭計。

讚沙瑪爾沒跟黑曜石提這件事,讓一個魔偶替自己操心,他還沒感性到這種程度。

黑發紫眸的男人站起身,把外套從熨板上抽走,打算再出趟門——其實不想聽黑曜石在他耳邊聒聒躁躁的原因更大,所以他只能假裝自己真的受到了激勵。

“至少我會帶個人回去,派得上用場的人。”

是不是他們要找的無所謂,他的確需要顧及該怎樣向祭司們交代,不能空手而歸。所以只要不是空著手,他就有充分的理由離開這文明光鮮的“樂園”,半年就回去和一百年沒多大差別。

“砂陽城是一座魔造城,拉塔古恩也是一座魔造城,就先找個至少能把光照和排水系統擺弄明白的法師吧。”讚沙瑪爾眼前閃過名為故鄉的那座近乎毀於一旦的城市,他眸色深黯,像是被夏日晚霞浸染的紺紫流雲,但那股焦躁之色馬上就被輕輕拂過,他冷笑了一下,變成一個無懈可擊的人,準備用這副嘴臉進行他敷衍的尋人計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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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原始種:可以理解為這顆星球土生土長的種族,由根源誕生,死後回歸根源,在這個世界觀下被稱為智慧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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