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肆拾肆 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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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雲鶴難受了三天,終於還是受不了了。

這三天他一犯癮就把自己摁在床上打滾,要麽就不停地吃,一開始還好,一陣陣的毒癮來得快去得也快,過去就過去了,可是到了第四天,他就開始拿頭撞墻。

撞了一下他就想起來被人薅著頭發往地上砸的感覺,頓時又硬生生止住了。

他這幾天都是自己一個人待著,飯菜起居有小齊伺候,此時小齊聞聲趕來,他就讓小齊把自己綁在床上。

小齊開始還不敢下手,後來見靳雲鶴真急了,就立刻找了繩子把他綁在床頭,一邊還不住絮絮叨叨不敢負責。

他先綁的是手,最先不敢綁太緊,就隨意系了幾個結,無奈因為綁得實在太不專業,他一去摁住靳雲鶴的腳,手上的繩子就開了。

然後他就學乖了,把腳上的繩子勒緊了才開始系,然而這次又太緊了,於是靳雲鶴一掙紮就把皮磨破出血,他就不知道如何是好。

到最後終於把那人綁好,小齊自己也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本想抱怨一番,但擡眼看見自己主子直挺挺地伸著脖子的樣子,就不忍心了。

小齊搖頭感慨,“主子您雖是成了主子,可這罪別人也沒法替您受,您就忍忍吧。”

而後自己也坐著陪他。

靳雲鶴沈默相待,眼睛裏一片渾濁,不知道在看什麽,他的額頭上開始滾下豆大的汗珠,砸在地上發出悶響。

安靜了一會兒,小齊好容易放下了一顆心,靳雲鶴卻又瘋了,他開始試圖掙紮開手腳上的繩子,“放開我…”

嘴裏擠出嗚咽。

小齊立馬把繩子給解了,他想,這是什麽天大的事兒啊,就算是沾上毒癮了,也犯不著和自己過不去不是,畢竟這樣的罪真不是人人受得了的,都說戒一次大煙就像脫了層皮,要戒這西洋藥,得脫多少層皮啊。人生無常,指不定什麽時候就死了,能享得這一時快活也不算虧,何況你家有錢,又不是享不起。

靳雲鶴哪裏知道小齊在想什麽,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咕咚咕咚兩口就喝了個底朝天,然後翻身下床連滾帶爬地出了門:“渴…”

小齊哎呦一聲,急忙跟上:“我給您倒不就行了”

靳雲鶴卻執意扶著墻往外走,此刻他幾乎失去了視覺,眼前腳下的整一個世界都天旋地轉,沒有辦法了:“餘紳…”

“我要餘紳…”

他跌跌撞撞地走進餘紳的房間,小齊就跟在後面想扶又不敢扶,就這麽戰戰兢兢地跟了一路。

餘紳果不其然地在看書,此刻見了靳雲鶴的狼狽模樣有些驚訝;“你?”

靳雲鶴的嘴唇都已經幹裂發紫了,但放在這張臉上,就沒有人會去註意。他顫抖著發紫的嘴唇,幾近哀求地發出聲來:“給我……”

突然呼吸急促起來,大喘氣了幾聲後說道:“求你…”

然後顫顫巍巍地露出自己紮滿針孔的胳膊。

餘紳放下書,心裏了然。他雖然看出了靳雲鶴沾毒,可並不知道一個吸毒的人可以變成什麽樣子,他只覺得戒了是為他好,卻把這痛苦想得太過容易,因此只是拒絕。

靳雲鶴絕望地擡起頭,他幾乎已經沒有力氣回自己房間了,因此就順勢癱倒在地上不動,小齊則手足無措地在一邊站著。

小齊不是很喜歡餘紳,覺得他很冷漠。

可餘紳雖然仍舊坐著嵬然不動,心裏卻也並不是不起波瀾,他看著躺在地上像死了一樣的靳雲鶴,皺著眉起身對小齊道,把他扶到床上。而後彎下身拉住了他一條胳膊,和慌手忙腳的小齊一起把他給拖上床了。

靳雲鶴由著他們拖自己,而後安安靜靜地在地上躺了一會兒,突然又開始犯了癮。他先是睜開眼,眼珠子咕嚕嚕地轉了幾圈,而後從床上起來,開始發了瘋般翻餘紳的房間。

到處翻,從床底到衣櫃,從書桌抽屜到地毯下面,靳雲鶴已經徹徹底底地變成了一個動物,沒有人阻擋得了他。

小齊開始亂咋呼,對餘紳喊你就給他唄給他能怎樣!然而餘紳自始至終只是不動聲色,在內心進行著自己的驚心動魄,每當靳雲鶴要接近了,他就一陣緊張,到了最後他仿佛都能聽見自己如擂鼓般響亮的心跳。

杜冷丁被他收在一個小箱子的最底層,裏面全是薛覃霈送給他的東西,什麽都有,還有一沓厚厚的信。而靳雲鶴打開那小箱子以後果然只是胡亂看了兩眼便關上了,並且到現在也沒找到。

因此靳雲鶴的狀態已然如同困獸,開始失去意識,他一邊粗魯地翻找著一邊嘶嚎,到最後又帶了點哭腔。

實在找不到了,靳雲鶴暈頭暈腦地兀自轉了兩圈,狼狽地揪住自己的頭發,跪在地上哭了起來。

方才房間裏乒呤乓啷砸東西夾雜著嘶嚎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虛弱的抽泣。靳雲鶴只覺得自己走到了窮途末路,再走下去就是死了,他甚至已經看見自己死了以後的樣子—表情猙獰,臉上帶著一道長疤,先是直楞楞地躺在那兒,然後就被拖走燒了,沒人管他。

他又看見那些打他的人,一個個地輪著取笑他,笑聲響亮,陰魂不散。

可他還不想死,薛文錫還沒老,他怎麽能死?

他還要給薛文錫養老!

因此瑟縮著哭泣了一會兒,他從紅腫的眼皮中間艱難地尋到了餘紳的影子,開始往那兒爬。

“求求你了”,他抓著餘紳的褲腳,“就一針!”

靳雲鶴的嗓子哭壞了,此刻幾乎聽不出完整的聲來,然而餘紳聽懂了,並且渾身上下起了雞皮疙瘩。

餘紳也受不了靳雲鶴現在這副模樣—實在是太可憐了,就像死過一次又活過來一樣,因此幾乎產生了動搖。

然而餘紳心中剛有一絲動搖,薛覃霈和二狗卻突然出現了,他們聞聲而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此時的薛覃霈只看到靳雲鶴像只受驚的小狗一樣蜷縮在餘紳腳下,瞬時一驚又是一怒,不知為何餘紳會對此無動於衷。

他雖然曾經對於靳雲鶴無情,可自從靳雲鶴遇到意外那次開始,他便一直對靳雲鶴心懷愧疚,見到眼前這一幕,又幾乎是心疼了。

他不是不愛靳雲鶴,但只是這愛同對餘紳的比起來實在過於微不足道了。

後來他便反省,是不是自己給餘紳給的太多,到了現在,他才肯定了這個反省,並開始深以為然。

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人如此容忍退讓過,但這樣深沈的愛和無止盡的退讓卻沒有讓他得到任何回報,他的希望跌入谷底,又被踩了一腳。

因此他幾乎是莽撞地,就沖過去抱起了靳雲鶴,同時沈默地看了餘紳一眼,轉過身走了。

餘紳未脫口的話終止於這一個眼神,他看著薛覃霈把靳雲鶴抱走,心裏終於感受到一絲久違的嫉妒。

或是他曾無數次感受到,卻終究不願承認的嫉妒。

小齊和二狗茫然地立在一旁,被餘紳趕了出去,餘紳關上門,默默彎下身開始撿地上的東西。

這樣不安的感覺從來沒有在餘紳身上出現過,現在終於有了,卻是對那毀了容的靳雲鶴。

他曾經那樣好看的時候,餘紳都沒有擔心過,可如今到底不一樣了啊。

餘紳知道薛覃霈雖然不學無術沾花惹草,可他對自己的認真卻是長久而唯一的,方才他為了一個靳雲鶴對自己露出了那樣的眼神,那眼神,幾乎就是一場瞬間的淩遲,不見血,傷得深。

眼淚啪啪啪地接連掉了幾顆,他伸手抹了抹,起身把杜冷丁找出來,離開了房間。

薛覃霈不知道這場天大的麻煩起源於自己,反倒風風火火地帶走了他。

他把靳雲鶴帶回自己屋子裏,輕輕放到了床上。

說來奇怪,靳雲鶴一被抱起來以後,反而安靜了。他把臉縮在被子裏,這樣薛覃霈就看不到他的嘴正在發抖了。

靳雲鶴不敢在這時發瘋,他的臉早已成了負擔,他怕薛覃霈嫌棄他,並且這樣的關懷在他短暫的一輩子裏實在屈指可數,他太喜歡了。

於是用手指狠狠掐著大腿,他幾乎在被子裏縮成一團。

薛覃霈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張口去問,就只是一下一下地拍著被子裏的靳雲鶴,像哄一個小孩。

餘紳沒在靳雲鶴地房間找到人,就猶猶豫豫地走到了薛覃霈的房門口,偷偷地開了一條門縫,看見的正是這幕。

房間裏一直是安靜的,餘紳就在外面等著,他不信靳雲鶴毒癮上來了,能忍住不發瘋。

果然,過不了一會兒,薛覃霈就發現了被子裏的不對勁。因此一把掀開被子,他看到蜷縮在裏面的靳雲鶴正咬著自己的手臂發抖。

“你這是怎麽了?”

薛覃霈忍著自己所有的震驚和痛心,低下身來問他。

靳雲鶴卻只是嗚嗚地搖頭。

餘紳聽見了,便終於不再等,邁步從門外輕悄悄地走進去,把註射器和藥劑拿出來給薛覃霈看。

“他這是染上毒癮了,薛覃霈。”餘紳看著他輕聲道,“杜冷丁。”

“放屁!”薛覃霈突然知道了事態的嚴重性,然而先是粗魯地否定,也不看餘紳,兀自踱起步來。

他的腦子裏不可抑制地重覆怎麽辦怎麽辦,但他就是不知道怎麽辦。

這二字落在餘紳耳中又是引起一陣心驚,他也不說話了。

“他是怎麽染上的啊?”薛覃霈暴躁地想,踱步更快了些。

而後想著想著,突然像是被人敲了一錘子,心一沈。

杜冷丁!

他染上的是杜冷丁啊!

“媽了和個x的!”薛覃霈一拍腦門,“杜冷丁啊!”

而後似哭似笑:“原來都他媽的怪我!”

餘紳上前去拉住他的手,“肯定是醫院給他鎮痛的時候用的,你別這樣。”

薛覃霈低頭看著柔聲說話的餘紳,看出了他的傷心,也覺出了自己的自責。

他突然覺得自己活了這麽大,什麽事都沒幹成過。

真窩囊。

然而這樣一來,他卻更不想面對餘紳了,因此抽出手來,低下頭嗯了一聲,而後看著他道,“我知道了,都是我的錯,你先回去休息吧,我照顧他就行。好不好?”

餘紳就怕他說這句話,因此搖搖頭:“我可以幫你…”

薛覃霈即刻拒絕了:“我想幫他。”

而後看向床上的靳雲鶴。

餘紳便無言以對,他點點頭,掰開薛覃霈的手把藥放進去,然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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