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叁拾柒 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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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班離開上海的輪船是挑好的,早早便有船員在離碼頭不遠處等著,薛文錫安排得縝密,老王也知道,便及時停了車。

這時正是碼頭擁擠的時候,身邊人來來往往,許多提著箱子的,一路上手忙腳亂,撞了人也不管,嘴裏反而臟話不曾斷過。薛覃霈幾時見過這種場景,他和他爸一樣從沒離開過上海,少數幾次也都和餘紳有關,因此一只腳剛邁到地上,眼睛裏閃現出人潮洶湧,薛覃霈便無法安心,他怕餘紳丟了,就伸出手來輕輕扯著他的衣角,也不讓餘紳發覺。

一路上薛覃霈都沒敢把眼光往副駕駛上移,他明知道靳雲鶴就在那兒,心裏卻偏要躲著。

下車後自是有人照顧著他,老王也挺喜歡他,因此薛覃霈也不擔心,就這麽一路尾隨著上了船。

他們走的時候薛文錫並沒說自己會不會來,但他的錢是存在瑞士銀行裏的,薛覃霈有支票,也有自己的銀行賬戶,按理說本不需擔心,然而這一路上沒有一個人講話,在這樣的境況下便很顯壓抑,頓時讓他什麽擔憂都冒了出來。

上船沒多久休斯醫生也來了,嘴裏念念叨叨罵罵咧咧,用的不是中文也聽不懂。他自己有一個小套間,帶上靳雲鶴一起走了。

薛覃霈和餘紳則抱著狗,跟著那船員去了最底層。

底下已經不透陽光了,那屋子裏面散發出一股潮濕發黴的味道來。木門吱呀一開,便飛起一陣灰塵,嗆得薛覃霈咳了一聲。

兩只狗開始不安地在懷裏扭動,他們就把狗放下了。

薛覃霈先往裏面走了幾步,始終拿手捂著嘴。屋裏除了一扇門兩個小玻璃窗以為就是全是擺放整齊的行李,他們的容身之處都沒張床大。

那船員生得矮壯,面色黝黑,但在這屋子裏看起來同其他人已經沒了分別。他給了他們一盞小油燈,扔進來兩床褥子,兩床被子,然後轉身就走,走的時候把門鎖上了,在外面說:“船到了我下來叫你們。”

薛覃霈還沒緩過神來,反應過來後心裏突然升騰起一陣惱怒,卻連罵人也懶得罵了。

餘紳似乎從來也沒覺得委屈和惱怒,此刻他正心平氣和地喊著兩只狗的名字,動手鋪起了褥子和被子。鋪好後他坐了下來,兩只狗也過來了,趴在餘紳邊上。

這屋子裏唯一的空處就是小玻璃窗邊,餘紳就把這塊地方收拾好了,窗外是海水,從裏面望出去還能看見海面和海面上隱隱約約的陽光。

“薛覃霈?”餘紳靠在窗戶邊上輕輕叫了一聲,薛覃霈便走過來坐下了。

“你看外面。”

薛覃霈便看外面。

水流湧動,滿眼盡是海藍。

“像住在海裏一樣。”

“嗯。”薛覃霈一眨不眨地看著窗外水面波動,手卻得空把餘紳攬過來,“你靠著我吧。太涼了。”

“嗯。”餘紳便安安靜靜地靠過來,把頭枕在薛覃霈肩膀上。

天上的陽光隔了一整個人間大地,隔了一汪海水,隔了一扇小小的玻璃窗,照進來時便什麽也不剩了,兩人此刻貼得那麽近,連對方的臉都看不清,可是不知怎的,這樣深的沈寂,反而叫二人都安心了下來。

現在還是白天,他們商量了一下,怕晚上會更暗,便先吹熄了那盞小油燈,等到晚上再把它點燃。

度過了幾個難捱的小時,兩人正睡得混混沈沈的時候,小白又吐了,吐著吐著因為沒有進食,再也吐不出來什麽,只能幹嘔。

餘紳迷迷糊糊地醒過來,看了看小窗外,海水已經變成了黑色。

“操。”薛覃霈終於忍不住罵出了聲,“什麽時候才能到啊。你還好麽?”

“以前也不是沒有坐過,”餘紳有氣無力地看著小玻璃窗外黑色的海水,反而安慰起薛覃霈來,“很快就到了,閉上眼,很快的。”

整個屋子裏彌漫著小白的嘔吐物的味道,薛覃霈一向愛幹凈,現在卻也能忍下去了,他想,不就是坐個船麽,忍忍就到了。

於是又閉上了眼。

他們兩個人一路上都是空著肚子,什麽都沒吃,終於到岸的時候感覺簡直如同重生,跌跌撞撞地就下去了。

薛覃霈根本就是在躲著靳雲鶴,他從一開始就躲,躲到現在連自己都覺得有些窩囊。然而雖然內心也清楚,他偏偏就是下不了狠心給二人一個痛快。他有時候希望餘紳可以出來管管,可餘紳如今雖然在他身邊,實則對於他的事基本不過問,也不多管,甚至話都不多。

也是奇怪,幾個人明明在生活裏糾纏在一起,過起來卻總像什麽關系也沒有。

那鎖直到人都快走光以後才被打開,二人憋久了以後重見天日,都有些喜悅。

薛覃霈沒來過香港,四處環望了幾眼,覺得有些新奇,但安排的車已經到了,他們便沒有耽擱直接去了新家。

要說薛家在香港的私宅似乎並沒有比在上海的差了多少,香港如今繁榮昌盛的,飛機大炮都不往這兒打,那路上的人一看就沒內陸百姓的苦大仇深。

薛覃霈的十幾年都是在英租界混大的,沒受過什麽苦,沒法理解。餘紳倒是知道貧窮的滋味,但是一貧窮了就想著富的好,一直在薛家的庇護下,其實也沒見過什麽深重的苦難。

如今到了香港,幾乎又是另一個世界。有錢人的好啊,這就體現出來了。

靳雲鶴跟著休斯醫生的車走了,休斯醫生說要帶他去醫院。

薛覃霈朝餘紳看了一眼,餘紳沒轉頭,但是知道,於是便問他:“你去麽?要不我回去收拾收拾家裏,等你回來好休息。”

餘紳根本就不想管任何事。

薛覃霈猶豫了一下,咬咬牙:“行。”

於是也隨著休斯醫生去了。

靳雲鶴雖然一路上安安靜靜的,但意識十分清醒,渾身上下的痛從來沒有這麽真切過,簡直像被汽車從頭到腳碾過了一遍,他想到哪兒哪兒就痛,並且痛得膽戰心驚。他很想呻吟,可是身邊沒有人能讓他依靠聽他呻吟,他也太累了,哪裏還有力氣呻吟呢?

休斯醫生以前沒見過靳雲鶴,都不敢承認自己一路上被他的臉嚇得夠嗆,不過驚嚇之餘,他還是粗略地檢查過了靳雲鶴的身體,斷定除了外傷嚴重以外,似乎沒有什麽大問題。

他決定帶靳雲鶴去醫院,也是想要負點責任,畢竟醫院的條件實在好了太多。

薛覃霈一路尾隨在休斯醫生後面,也不說話,只讓休斯醫生知道他的存在。他本來想從口袋裏掏根煙出來抽的,無奈點了很久都沒點燃,這才發現是潮了。

休斯大概曾經來過香港,直接租車就去了最近的一家醫院,一路走得幹凈利索,一點都不拖沓,到了以後又開了間病房讓靳雲鶴先住著,自己去找醫生交涉了。薛覃霈在病床邊站著,眼看來了兩個護士把床上的靳雲鶴擺好,開始給他脫衣服。

那件黑色大氅一拿走,便露出了滿身狼藉。

其中一個護士似乎年輕一點,接著便捂住嘴差點叫出聲來,到後面變成了一句輕輕的啊。

另一個護士倒是沒停手,只轉過頭看了一眼薛覃霈說抱歉。

可薛覃霈哪還關心她們兩個啊,他的眼睛緊緊盯著靳雲鶴,幾乎要在他身上燒出兩個窟窿。

靳雲鶴幾乎成了一個血人,外套脫下來了,裏面的衣服便開始變得有些難脫——全都和著血粘在了皮上。

薛覃霈沒看見靳雲鶴的臉,也不知道他此時正硬咬著牙不出聲。

那兩個護士此時進行到這裏,不再動手了,而是拉上簾子統一出去,沒多久又帶了個醫生回來。

薛覃霈被趕了出去,再回來時,靳雲鶴便已經換了衣服,安靜地躺在床上。

薛覃霈以為他在休息,便離開了病房去找休斯醫生。

那邊休斯醫生和醫院的工作人員交涉完了,正在借用醫院的電話,然而打了幾次都沒打通,就不打了,開始皺著眉頭焦慮地踱步。

薛覃霈哪裏知道休斯一路這麽痛快是因為他爸給錢給得痛快,現在他聯系不上薛文錫了,就開始著急了。

“薛先生,”休斯醫生一見到他,急忙就趕了過來,“你看人都送到醫院了,我是不是也能走了?”

薛覃霈皺著眉看他,雙手掐在腰上:“我記得當初合約一簽就是十年,現在薛家搬到香港來了,要不您家也挪個窩?”

“這……”休斯醫生似乎也想起來了這茬,為難地撓撓頭,“我得問問家裏人。”

事到如今,薛覃霈也懶得和他瞎扯淡,張口不提錢的事兒,就想看看他能幹什麽。

趁著休斯醫生打電話的空,薛覃霈搬了椅子坐在床邊,終於認真地把靳雲鶴看在了自己眼裏。

靳雲鶴的頭上用白色紗布包得嚴嚴實實的,什麽也不見,身上也換了白色的病號服,幹幹凈凈的,看不出什麽。但是薛覃霈已經知道他受苦了,並且知道地深切。要不是這次他受了這麽大的苦,所有事情也就不會那麽突然地變化了。

其實說不在乎,他怎麽可能不在乎。畢竟眼前這個人算得上和自己一起長大,長得好看,口齒伶俐,怎麽著也不能說討人厭。

他只是因為知道了靳雲鶴對自己的莫名情愫而感到惶恐。

薛覃霈紅了眼圈,又開始手忙腳亂地掏煙,掏了一半想起來醫院裏不能抽煙,便住了手,握住靳雲鶴的。

“對不起……”

嘴唇顫抖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他怕這顫抖通過自己的手傳到靳雲鶴身上,便又想抽回去。

然而那手卻動了一下,似乎想握住,病床上同時傳來一句輕微的呻吟:“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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