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叁拾陸 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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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薛家都很沈默。

薛文錫自從回家以後就沒有說過話,他默默地打了幾個電話,把鑰匙交給了曹管家。

薛覃霈和餘紳都收拾好了東西,本來總共有五個大箱子,薛文錫給他當場扔了一個,後來縮縮減減,又變成了兩個。

餘紳倒是沒什麽好帶的,他像個沈默的影子一樣跟在薛覃霈身邊,也不說話。

他們都沒看見靳雲鶴的樣子,薛文錫用自己那件黑亮的大氅把他裹得嚴嚴實實,就露出來半張臉,即便是這樣靳雲鶴也像死了一般,團在裏面一動也不動。

薛文錫知道靳雲鶴必須得去醫院,可是這樣的情勢之下,他去不了醫院了,因此只得花重金請來休斯醫生,讓他一路跟去香港。

早在幾天前他就定好了去香港的船票,如今事發,更要偷偷摸摸地走,因此只能委屈他們一下,讓他們藏在船員儲物的屋子裏,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

至於自己,走一步算一步吧。他在香港有處私宅,若是能走得了,那自然好,但若是逃不了,他也只能盡量尋覓機會,以後再說了。

“小齊?”薛文錫叫了一聲,小齊幾乎嚇得屁滾尿流,即刻麻利地應聲前來。

“路上好好照顧你家主子,這次再出岔子直接崩了你。”薛文錫面露狠色,當著小齊的面收好了自己的槍。

小齊知道自己上次是犯了大錯了,本來靳雲鶴自己跳下車,自己也該跟下去才是,誰料到他竟然在後座上睡著了,也沒有被氣得頭昏腦漲的薛覃霈發現,就這麽一路跟回了家。

醒來的時候才知道,竟然犯下大事。

“好了,趕緊走,老王也跟著你們。”薛文錫站在門口,看了看這個自己從小長大,長大後卻不怎麽願意回來的大房子,心想以後也未必有緣了。

老王已經把車開到了門口,火都沒熄,就等著一腳油門就能離開。

薛家有四輛車,如今一輛都帶不走。

曹管家站在薛文錫身後,面色無甚動容,然而看著看著,卻也把頭低了下去。

薛文錫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沒有絲毫起伏:“曹管家,你辛苦這麽多年了,現在房子還是你管,下人該打發的都打發走吧,出事了你就都攬到我頭上,待不下去了你就走。我如今已經自身難保,你也自求多福吧。”

曹管家點點頭,朝薛文錫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四爺好走。”

薛文錫不再看了,轉身出門,把家裏僅剩的幾個人也都趕了出去。靳雲鶴是一直在車裏,老王接替了他的位置,正手握方向盤。

薛覃霈和餘紳坐在後排,餘紳臨走時看著薛文錫,牽扯出一個笑容:“薛叔叔再見。”

薛文錫卻只看見以前在自己家渾玩的那個小孩,他擡擡手,然後移開了眼睛。

“再見。”

薛覃霈不知道該說什麽,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得說些什麽,因此他又打開車門下了車,無聲地給了自己的父親一個擁抱。

他知道這次自己錯了,錯得離譜,然而他說不出任何有用的話,做不出任何有用的事,雖然薛文錫給他的父愛有限,可他已經很偉大了。

薛文錫輕輕嘆了一口氣,拍拍薛覃霈的背:“再見兒子。”

三個人兩只狗,就這麽默默地離開了上海。

他們離開以後,薛文錫獨自在花園裏站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來這裏已經不能算是家了,覺得有些沮喪。

今天淩晨,薛文錫真正在司法意義上宣布放棄警署。以前他還有點勢力的時候,少說身邊也還有幾個幫的上忙有些信用的事業夥伴,然而到了今天,半個中國都已經零落不堪,那些人也早已不知道去了何處,他放棄了那麽多,幾乎是薛家全部家業,如今什麽都沒了。

他知道此時跟隨自己父親的老一輩人肯定很失望,可是他也沒有辦法。

他一直深信富不過三代的道理,也不覺得斷絕香火是怎樣的不孝,說來奇怪,本是在名利場摸爬滾打的他,曾經也真的很能坦然地放棄這一切。

薛覃霈看樣子不再會傳宗接代,而自己也沒有本事再把任何事業發揚光大。那些外國人,誰知道他們會做些什麽呢?前路未蔔,他真的想保護住還在的人。

那麽就這樣吧。如果能逃就逃得遠遠的,靳雲鶴不是還說過要給自己養老麽?

想到這裏,薛文錫欣慰地抿了抿嘴角。他實在笑不出來,畢竟終於發現自己的這些想法十分天真。

因此不再停留,他提上箱子,壓低帽檐,匆匆離去。

而這離去,並不能完全算是一場逃亡。

薛文錫體味著身體裏的種種憤恨,種種沖動,默不作聲地留了下來。

如果不是因此靳雲鶴,他一定不會下這樣的決心,放著太平日子不去過,反而要顛沛流離。

橫豎現在他們都走已經了,自己無牽無掛又是一人,命是自己的,他要做主!怕什麽?

他不是孬種,也不想作孬種,還從沒人能在他這裏捅出這麽大的簍子後全身而退,別人從這裏拿走了多少,他定會千百倍地討回來。

薛文錫不信日本人能夠在這片土地上長久地作威作福下去,他不信這國家這麽大,還生不出幾個血性男兒,他不信這國家這麽大,還不得不對那彈丸之地一再退讓。

薛文錫不信,所以他不走。

他在上海待了大半輩子,從來也沒離開過這裏。而如今他走在自己的地方,卻被自己養的狗咬了,反倒連家都回不得,他怎麽能忍?

既然已經什麽都不是了,也看清了耿森平的真面目,那麽他就更沒什麽好怕的——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他在暗處,敵人卻在明處——因此下了狠心,終究要爭個你死我活。

此刻的薛文錫像個影子一樣穿行在小巷裏,默默計劃著自己所有行為。他要先找到那個外國人。

之前為了救靳雲鶴,薛文錫曾親自找上門去,付了那人一半定金。本來說好人救回來以後再付另一半的,但既然已經失敗了,他也不打算要錢,反而帶上剩下的錢,要讓他去給自己辦另一件事。

薛文錫只見過他一次,印象中那外國人說得一口流利中文,似乎是在中國長大的,身世背景不清楚,但應該是個獨立的個體,沒有組織和其他亂七八糟的麻煩,所以很保險。

因為要避人耳目,薛文錫在路上花費了很多時間,然而即便憑借他對上海的熟悉程度,他也很難找到那人的住處。他住的地方挺不起眼的,並不在租界裏面,而是在火車鐵軌邊上一幢廢棄很久的工廠裏——薛文錫奇怪他這麽長久地住著居然也不嫌吵,心中很是敬佩。

終於到達的時候,幾乎已經是深夜了,薛文錫剛好碰上一輛黑皮火車哐當哐當地開過去,在這個幾乎荒涼得沒有一絲人氣的地方,他也只能憑借著響亮的轟鳴聲才能分辨。

如果不是還記得自己怎麽一步步找來這裏,薛文錫根本就想象不到這裏竟也是上海,他的四周潛伏著高能過人的荒草,地上還彌漫著股潮濕腐爛的氣息,一步邁下去幾乎就得沾上一腳泥。

今天運氣不太好,連絲月光都沒有,天上比地下還黑,烏雲厚得像床被子低垂著捂在人們頭上,光是看一眼都覺得憋悶。

走了幾步薛文錫實在是看不清路,便只能從兜裏掏出自己的打火機點著了,拿手一擋,貓著腰往前走,然而走著走著他還是覺得不保險,又給滅了。

他最終憑著記憶找到了那處工廠,摸著墻找到一個樓道閃了進去。

那人住在地下,他知道,因此也不管這條路是不是上次那條,只往下走走看。

樓道裏實在也是黑得嚇人,周圍安靜到連薛文錫輕悄悄落在地上的步子都驚雷般響亮,他一路摸著墻走下去,自己感覺胸膛裏的心跳聲幾乎蓋過了腳步聲。

也不知是否誤打誤撞,薛文錫竟然真的找對了路,雖然繞遠了些。

這下面的房間似乎也很多,都是黑鐵門,本來應該是儲物的,上面掛的鎖都銹死了,門上還貼了封條,薛文錫沒仔細去看,因為他的目光被其中一扇門門縫裏透出來的光亮吸引了。

看來是有人。

心裏有一絲喜悅。

於是他走上前去敲了兩下,靜靜等著。

沒過多久門就開了,一個穿著睡衣的金發男人看到他,露出一個很大的笑容:“喲,薛署長啊。”

薛文錫也笑了笑,渾不知自己的形象在這短短兩天之內突顯滄桑。

男人側身讓了條路給他,門內頓時閃現出一個很大的空間,幾乎像個地底下的大房子,金碧輝煌,極盡奢華。

“坐。”男人隨意伸了伸手,薛文錫也不講客氣,直接坐在了房間正中的大沙發上,那沙發軟得跟床似的,他一坐下就陷了進去。

操。薛文錫暗罵一聲,皺了皺眉,表現出自己對於這個沙發的難以容忍。

“薛署長最近好像變得有點不拘小節了。”那男人也把自己摔在了對面沙發上,上下打量了薛文錫幾眼。他本就是洋人,皮膚白得跟牛奶一樣,此刻穿著睡衣也不顯拘束,兩條胳膊就這麽掛在沙發上,整一片白得閃亮的胸膛都露了出來。

薛文錫這幾天沒照過鏡子,也沒刮過胡子,不知道自己現如今胡子拉碴,更是愁得頭發都添了灰白。再加上下巴上的傷口還沒好,便這樣成為了那人口中的“不拘小節”。

“已經不是署長了。”薛文錫把剩下的定金折成現錢放在一個小箱子裏,現如今直接把它提起來拿到面前,然後砸在地上,“你的另一半定金。”

那男人這才改變了自己隨意的坐姿,也收斂了一下笑容,正襟危坐起來:“都第二次見面了薛署長還不知道我的名字,這可有點不太禮貌啊。”然後又露出一個不是那麽隨意的標準笑容,朝薛文錫伸出右手,水藍色的大眼睛眨了眨,“葉夫司。”

薛文錫也伸出手去握了一下,顯得有些敷衍。他甚至沒怎麽看葉夫司那雙美得勾魂攝魄的水藍色眼睛,就又把手伸了回去和自己的另一只手交叉相握。

“都說了已經不是署長。”

葉夫司聳聳肩:“看來你最近心情不太好,沒關系,我理解。畢竟你第一次找我辦事我就沒給辦成,我也很不舒服。”

然後彎下身又把那箱子錢推了回去:“所以錢我不要,你還是自己收著吧。”

薛文錫一邊看著他,一邊緩緩彎下身去制止了他的手:“不,你收著,我要你幫我辦另一件事。”

“哦?”葉夫司也停下了,饒有趣味地看著他“你還信得過我?”

薛文錫牽強一笑:“信不過也得信,更何況上一次確實是晚了,不能怪你。”

葉夫司笑得比他燦爛:“你還真是有意思。不過那件事我也非常抱歉,有所耳聞。”

薛文錫一頓:“什麽叫有所耳聞?”

葉夫司便轉了頭過去不看他:“我當時就在附近,不過畢竟是晚了,本來想著把定金退給你,沒想到你比我動作還快。”

薛文錫有點生氣,他想這人收了錢,怎麽不負點責呢,要是他當時能出手,靳雲鶴也不至於受那麽大苦。

葉夫司卻只是笑:“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你不能怪我,我也是有原則的。好吧,不說閑話了,這次你又想要什麽?”

定定看著那雙眼睛,薛文錫一字一句道:“我要耿森平的兩條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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