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形影相吊的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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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離開赤司家,黑子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飄蕩著,四周的人來去匆匆,穿過他透明的身體。

他不知道現在應該去哪裏,去做些什麽。

生前,他總有做不完的事情。工作日忙著照顧幼稚園的調皮鬼們,休息的時候要洗衣服做飯打理家務。大學畢業後,他連摯愛的籃球都很少打,看小說的時間更少,每次看個幾頁就會被青峰拉著扯東扯西,最後一年,他連一本小說都沒看完。

活著的時候,他忙得跟個陀螺一樣。死後一下子空閑下來,反而迷茫了。

現在的他,有大把時間可以揮霍,卻空虛得不知從何做起。

黑子輕輕一蹬,虛無的身體幾乎沒有重量,輕飄飄浮空。一開始,他完全不能適應這種失重的感覺。經過漫長的一天,他已經漸漸習慣這種漂浮的行動方式。

對面聳立的建築上,標著大大的“圖書館”幾個字,黑子還記得高中的時候,他最喜歡的一件事就是在圖書館裏,泡上一杯茶,獨自一人消磨整個下午。

這裏的話,或許,可以多了解一些和鬼、魂魄、陰氣有關的事情也說不定。

打定主意,黑子也不排隊,直接飄到圖書館裏,順著一排排書架找,在最裏面的書架上,他終於見到了一直尋找的書目。

《鬼說》。

黑子一眼就看到了這個系列。當初他因為好奇隨便看了一本,這個系列一共十本,每本都相當厚,上面繪制著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符號。他當時也就那麽一翻,依稀記得幾個關鍵詞,比如“陰氣”,“厲鬼”這些,細節完全沒看進去。

這套書據說還是明治時期留下的版本,年代久遠,也是志怪書目中,號稱最齊全最專業的一套。書頁已經泛黃,許是長期沒人看的緣故,落滿了灰塵。黑子想要拍下書脊的灰,手指一下子穿透了過去。

怎麽會忘了?他已經不能像過去那樣,抱著一摞喜歡的書,隨著性子看個天昏地暗。

因為,他根本連書頁都碰不到。

黑子又飄了出去,冰藍的眼含著期盼,望向書架中流連的人們。如果有人借了《鬼說》,他就可以湊到那個人背後跟著一起看。現在,唯有這個方法可行。

黑子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空的帷幕上點綴滿星辰,依舊沒有一個人拿起那套書中的任何一本。偶爾有那麽一兩個人走到這個書架上,拿起一本,卻也不過粗略翻看了幾面,覺得沒意思,一臉嫌棄地放回去,轉而尋找感興趣的對象。

他不死心,繼續在書架旁邊轉悠。一直等到了關門時間,人們陸陸續續收拾好東西魚貫離開,都沒有人再靠近這個角落的書架。人走光了,管理員滅了燈,鎖好大門。黑子徹底被黑暗包圍,不知怎麽就感覺一股瑟瑟的冷。

這是黑子化成魂魄後度過的第一個夜晚。

他發現自己一點兒困意都沒有,虛無的身體似乎不需要休息,頭腦清醒得可怕。黑子蜷縮成一小團,靠在放著《鬼說》的書架邊,透過玻璃窗,數著天上的星羅棋布。夜深了,馬路上偶爾有車燈一閃而過。

他維持著這樣的姿勢,不知不覺就過了一整夜。

天空泛起魚肚白,圖書管理員打開大門的時候,第一位客人來了。

那是一位很年輕的女性,估摸著也就二十歲上下。淺藍的發,眼睛也是和頭發一樣的天空色,眼角的美人痣頗具風情。她在一排排書架間穿行,在黑子身邊站定,筆直抽出了那套《鬼說》。

黑子趕緊跟了上去,就著女子翻動的書頁開始看。

她看得很慢,黑子看了三遍,她才翻過一頁。等待翻頁的時間很無聊,黑子不由得觀察起這個女子來。她絕對屬於美女,胸部的尺寸估摸著和青峰最愛的小麻衣有一拼。五官生得很端正,只是眼角有些上挑,抿起的唇讓她看上去有些刻薄。

極近的距離下,黑子發覺她戴了美瞳,發根也呈現淡淡的金色。

也就是說,她原本的頭發與眼睛都是別的顏色,只是在美瞳與染發劑的作用下,改變了原本的相貌。

女子看了一整個上午,堪堪看完了《鬼說》其中一本的一小部分。按照上面的記載,剛離體的魂魄被稱為“游魂”,是最低等的鬼。“游魂”可以通過吸收陰氣積攢力量,達到一定程度後,能夠憑借意志實體化,這樣的鬼被稱為“陰魂”。

為了便於理解,書上畫了這麽一幅圖——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漂浮在半空中,手裏握著一把柴刀,刀刃上還有斑駁的血跡。

“‘陰魂’心中的怨恨,會讓它們化為‘厲鬼’,危害人間。”飄出圖書館的時候,黑子默念著書上最後那句話,反反覆覆念了好幾遍。

黑子飄回自家公寓,正巧青峰也出了院,在桃井的陪伴下回來了。

桃井忙前忙後,又是照顧腿腳不便的青峰,又是照顧2號,黑子感激的同時,也是羨慕桃井的。

真的,好想擁有實體。

想再摸一次2號,陪它玩,給它吃最喜歡的寵物罐頭。

想再陪父母說說話,給他們做一頓飯,幫他們捶捶年邁的肩膀。

想最後見青峰一次,握住他的手,親口對他說一句“希望你幸福”。

死亡來得太突然,他完全沒有心理準備。出事前毫無預兆,死得幹脆徹底,都沒給他留幾分鐘交代遺言,連臨終心願都沒能說出口,就這麽斷了氣。

黑子愛撫著2號背上的短毛,等他吸收足夠現形的陰氣,不知道2號是否還活著。

畢竟,這個品種的狗一共也就十來年的壽命,和他近乎永恒的虛無比起來,實在是太短暫了。

“我會努力的哦,2號,”黑子轉而看向床上的青峰,和過去二十五年一樣,眼神堅定,“還有青峰君,你們要等我。”

等到可以出現在你們面前,再次擁抱你們的那一天。



世界從來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死而停止運轉。

青峰很快振作了起來,每天都在警部呆到很晚,比過去還要匆忙。黑子覺得他除了一般的工作外,還在調查什麽的樣子,一回家常常連澡都顧不上洗,倒在床上就沈沈睡去。

葬期結束後,一個女人開始頻繁出現在青峰身邊,給他送飯或者衣服。黑子第一次看就覺得面熟,後來才想起,她正是之前圖書館遇到的那個借閱《鬼說》的人。看得出來,青峰對她一丁點意思都沒有,完全不怎麽搭理。只是,這個叫做伊藤靜的女人非常執著地喜歡青峰,不管被青峰無視多少次,都能笑著和男人搭話。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她和青峰在一起,遠遠看上去真心是帥哥美女的組合,讓人眼前一亮。

黑子心下黯然。雖然現在,青峰對伊藤小姐不理不睬,但一年後,三年後,五年後,十年後呢?人心不是堅冰,何況是被一個美女癡情地關懷,就算是冰也會融化的。

黑子夫婦沒過多久就搬了家,回老家生活。黑子跟著青峰一道去車站送別了他們。至親花白的頭發,頹敗的眼睛刺痛了他。

黑子哲也一生時間太短,甚至來不及盡孝。作為子女,他太不稱職。

桃井和火神時不時會過來公寓這邊,買點白色花束祭奠死去的友人。半年後,兩人也不怎麽來了。他們的生活還在前進,不能一直沈浸在悲傷裏。

唯一不變的,似乎只有2號。

不管黑子離開人世多久,每天,只要公寓的大門一開,2號就會跟離弦的箭一樣飛撲過去,滿眼的期盼。看到來人不是心心念念的主人,2號立刻耷拉下去,沒精打采地縮成一團。有段時間,2號發瘋般在家東聞西嗅,將黑子生前用過的毛巾,衣服,林林總總都拖了出來,拼命在裏面打滾。

現在,2號已經不會這麽做了。不知是因為屬於黑子哲也的味道已經消失得再尋不得,還是因為,它已經記不清主人的氣味。

黑子沈默地接受了一切變化。他正一點點從大家的生命裏消失,一開始胸口還會鈍痛,到了後來,他已經痛到麻木。

適應了游魂這個新的身份後,黑子覺得生前的記憶在慢慢模糊。

早晨,他會對著青峰和2號說“早安”,盡管他們根本聽不到。

大半時間,他都在圖書館就著別人的翻頁來看書,一泡就是一整天。

待到太陽落山,殘陽似血的黃昏,他會飄到墓地或者醫院,任憑乳白色的陰氣往自己身上聚集。想到這是死者身上的東西,他就一陣反胃。但為了積攢現形需要的力量,他咬著牙忍耐了下去。

黑子偶爾也會去青峰所在的警署晃晃,幫不上什麽忙,只能為駕駛警車呼嘯而過的男人祈禱,希望他不要出事,萬事平安。

自從變成了鬼,黑子就覺得自己失去了時間概念。青峰五官越來越深邃,2號從小狗變成了威風凜凜的大狗,他卻一直不變,依舊是二十五歲的模樣。

這天,從電視播放的日期裏,黑子回想了半天,驚覺從車禍那天算起,已經過去了五個年頭。

原來,他日覆一日過著形影相吊的日子,竟已經度過了五個春秋。

感嘆了一下時間流逝流年變遷,黑子晃悠悠出了家門,熟門熟路往赤司家飄去。要說這五年來,唯一能讓他獲得些許慰藉的,就是那個叫赤司征十郎的孩子。

理由很簡單,他看得見他,聽得到他說話。

黑子曾以為所有的嬰孩都有看到魂魄的能力,結果試驗了一大圈,發現能看到他的唯有赤司一人而已,也不知是什麽原因。黑子從《鬼說》裏確定身上的陰氣不會對活人造成影響,便放心地常常跑去那個大宅。赤司家是名門望族,親情淡漠。黑子極少見到那個身為父親的男人,大部分時間,赤司身邊只有他的母親,還有保姆和別的傭人。

黑子看那個孩子一天天長大,從只會哭泣的嬰孩,到牙牙學語的幼兒,再到現在臉頰圓滾滾的孩童。五年來,黑子感到開心的時候屈指可數,一次是征十郎學著發聲的時候,一次是他學會走路的時候,還有一次是他開始識字的時候。

黑子飄在赤司身邊,後者和過去一樣,敏銳地覺察到黑子的存在,“哲也,今天來得很早呢。”明明才五歲而已,卻已經像個小大人一樣,說話的語氣老氣橫秋的。不得不說,赤司征十郎和一般的小孩子完全不同。第一次發現黑子是個鬼魂,無法觸碰的時候,他居然平靜地接受了,一點也不慌亂,淡定得讓黑子敬佩不已。

“征君在看什麽?”赤司舉起手裏花花綠綠的繪本,“很無聊的童話故事,一只鬼跑到一個村子,殺了生前的戀人,讓那個女人跟他一樣變成了鬼。”

黑子滿臉黑線,尤其是看到繪本結局那個“男鬼與女鬼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時,深深感到三觀崩壞。這年頭的兒童文學,也太另類了點。

“不說童話了,哲也,今天玩什麽?”赤司放下童話書,興致勃勃地仰起臉。雖然他有父親母親,也有保姆照看,但真正會耐心陪他玩耍,聽他說話的,只有黑子一個。

“征君知道將棋嗎?”赤發的孩子搖搖頭,讓傭人幫他找來棋盤棋子。黑子坐在他對面,耐心教他下棋規則,還有簡單的技巧。赤司聰明非凡,一下子就學會了。黑子自己也不過是個初學者水準,很快兩個人就不分伯仲。

“征君果然很厲害,再過幾天,我就不是你的對手了吧。”王將被赤司完美將軍,黑子哭笑不得。小孩子太聰明也很麻煩,那就是身為大人的自己非常容易丟面子。“我很強是一個方面,另一個原因是哲也太弱了。”

這個孩子,怎麽這麽不可愛呢?

黑子郁卒得不行,成人的自尊心碎了一地。赤司則因為贏了對手,心情大好。他笑起來的樣子很可愛,會露出兩個小虎牙。如果不是這個孩子,黑子覺得自己早就被名為“寂寞”的毒逼瘋了。他甚至幻想過找一只厲鬼來吃了自己,也好過在無盡空虛中失去自我。

“征君,謝謝你。”赤司正在清理棋盤,思索著下一輪怎麽更早將軍。聽到黑子道謝,赤司一楞,不知道幹嘛突然來這一句。陽光下,黑子的皮膚白得驚人,同樣雪白的浴衣穿在他身上有點大,可以看到小巧精致的鎖骨,下擺則露出纖細的腳踝。黑子清秀的面容因為笑意難得帶上了點血色,漂亮得有些虛幻,赤司竟一下子呆住了。

待到他發覺自己的失態,小臉一下子漲得通紅,連耳根都在發燙。

TBC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的小赤司真是太治愈了,我都快被他萌死【快住手你個正太控】

如果沒有小赤的話,哲也要被虐瘋了,小淡自己也快被虐瘋了【你滾】

人鬼果然不好寫啊不好寫,加上謀殺陰謀論……我怎麽總是挑這種奇葩題材【撓頭】希望大家看得愉快~如果被虐得不行就去看《左鄰右舍》吧【廣告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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