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拉克斯說話的語調總是不緊不慢的，尤其是在難得閑暇的午後，在這個下午能聽到摩拉克斯講話都是一種享受。

至少封游是這麽認為的，如果能在得空的下午曬著太陽聽摩拉克斯講話……那絕對能夠獲得一個非常美好的午覺時間。

雖然被摩拉克斯聽到以後，封游就失去了那一天的午睡時間，被迫寫了一千字的反省聲明。

但封游卻很高興，因為看摩拉克斯的樣子，他並沒有想起來該討要那份一萬字論文報告的事情。

言歸正傳，雖然摩拉克斯的聲音是很特殊的好聽，不過，現在聽到摩拉克斯說話的若陀，並沒有這個心思去欣賞這個聲音。

——你猜，這本書的主角會是誰？

在悅耳的聲音在此刻的若陀心裏，都好像是憑空落下的那一道可怖的驚雷！

若陀目光緊盯著手上的那一本書，恨不得它立刻原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但，他現在卻連打開這本書第一頁的勇氣都沒有。

“若陀。”摩拉克斯嘆氣，“你再盯著這本書，它也不會憑空消失的。”

“正好，我也還沒有看過這一本書，不妨一起看看？”

“不行。”若陀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摩拉克斯的提議。

開玩笑，萬一封游他真的寫了白日做夢真君和若陀龍王的二三事……

若陀扭曲地想，那他寧願在摩拉克斯讀到這本書的內容前，和封游同歸於盡。

摩拉克斯見狀，安慰了若陀幾句：

“封兄畢竟還是小孩子心氣。”

封游的表現，實在很難看出來變化，畢竟他以前也經常這麽幹些講不出道理的事情，也許只是覺得這件事情好玩，便這麽做了。

所以突然鬧著要摸若陀的龍尾巴和龍角之類的，幾人一時半會也沒有覺察出哪裏不太對勁。

連封游為了摸到尾巴制定了各項計劃以及各種準備工作時，摩拉克斯他也同樣沒有發現有什麽不太對的地方，只是隱約有些覺得封游最近放松了許多，變得愛玩鬧了。

就連他都直到現在才發現一些不對勁之處來。

封游實在是太會藏匿自己的心思了，再加上個性使然，有的時候都分不清，是故意這麽做還是真的只是隨性耍賴。

不過現在倒是有方法可以試探幾分……

但也需要若陀的配合。

摩拉克斯將目光放在那本書上，神情不顯，但腦海裏正想著接下來試探封游的對策。

太過直白的不行，封游這般掩飾，一看就知道不想讓他們知道，他此時的狀況。

太過含蓄的也同樣不行，雖說封游對旁人的情緒變化察覺敏銳，但在自己身上，倒是……不是一般的遲鈍了。

在摩拉克斯考慮的時候，若陀也同樣搖了搖頭。

若陀也知道現在又揍不到封游，只好平覆了心情，坐在椅子上：“我當然也清楚封游的性格，不然也不會放任這些事情了，尤其是……”

摸龍尾。

畢竟對方是封游，若陀又不會真的和封游生氣，也不可能真的揍他一頓，就算抓到了也不會揍。

只能勉強在心裏想一想而已。

摩拉克斯把若陀手裏的書拿過來，放在自己手上：“既然如此，那就麻煩若陀你，去找下封兄，到時候，就讓他親自和你講故事賠罪吧。”

若陀沈默了一會。

再擡頭真誠地向摩拉克斯提問：“你真的覺得，讓他講故事給我聽，是賠罪？”

怎麽想，都應該是封游會興高采烈地接受這件事情才是。

對比之下，需要被賠罪的對象，若陀他自己更像是那個受罪的人。

摩拉克斯低頭看書，非常鎮定地翻著書頁，完全不想要為自己剛才說的話解釋。

“若陀，既然你對封兄做出來的事情不曾太過抵觸……那我就教你幾個淺顯的方法。”

摩拉克斯對付封游，一向很有方法。

若陀一聽就嚴肅起了神情，表示他現在真的非常需要這個。

封游一從摩拉克斯的住所離開，就遠遠地瞧見怒氣沖沖朝這邊過來找摩拉克斯的若陀。

封游本就在躲這個時候的若陀，當然不可能想要和他碰上面。

正好他也需要出門，找幾個方便藏東西的地方。

封游便和一同想要離開住所摘點花的甘雨往外走。

兩個人坐在天輝砦附近的水潭邊上，水面上浮著幾朵蓮葉，偶爾有幾只飛鳥會掠過水面，泛起一圈圈的漣漪。

璃月的仙人都聽聞了封游與若陀龍王之間的傳聞，並對此津津樂道樂此不疲，連甘雨都不例外。

甘雨想了想初見面時原以為疏離冷淡讓人不太敢靠近的封游大人，和成熟穩重讓人有些害怕靠近的若陀龍王兩個人，還是有些感慨地和封游說話：

“沒想到，若陀龍王和封游大人之間的關系這麽好呀。”

“哦？”

封游比誰都清楚，他和若陀之間不過是一場烏龍引發的玩笑而已，但聽甘雨這麽說，自己也升起了濃郁的好奇心，疑惑起來。

“為什麽這麽說？”

甘雨捧著臉，眼睛卻註視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圓滾滾的腦袋上有一對赤紅色近墨色的麒麟角，她化形的時候依舊保留了幾分原形的樣子。

“因為若陀龍王竟然會願意讓封游大人您，去摸他的龍角和龍尾巴啊。”

正註視著一汪清泉的甘雨，並沒有註意到聽到這話之後，封游的眼神開始閃爍。

他可不好意思承認，摸龍角和摸龍尾巴這件事，要麽是他強硬用繩索之類的綁了若陀，要麽是他故意耍賴設計才得手的。

有點心虛。

真的只有那麽億點點。

封游從甘雨的話裏意識到些許不對勁的地方，僵硬著神情，詢問道：

“為什麽要用竟然兩個字？難道你們仙人對這些很看重嗎？”

“當然啦。”

封游聽到了自己心裏預設的，最不想聽到的這一個回答。

也許是曾經封游和血親相處時，早就習慣了摸摸頭摸摸臉之類的親密舉動。

連他潛意識裏都覺得，對他人表示親近的時候，觸摸是最好的親近和安慰方式之一。

摸摸尾巴和摸摸角，明明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吧。

甘雨沒發現封游此時臉上的不對勁之處，繼續照常地說下去。

“畢竟許多仙人的本體還是以獸形為主，正如我雖是半人半仙的血脈，但頭上的麒麟角也同樣是化形的一部分。這些特殊的標志，尤其是尾巴和角，當然不是隨意就可以觸碰的啦。”

說完，甘雨還有些不太好意思，低頭摸了摸胸前掛著的那個金色鈴鐺：“其實……我也不太習慣別人來摸我的角……”

“人形態大多都不是眾仙原本的樣貌，而保留著這些形態的那一部分一旦被觸碰，就好像是被人除去化形的偽裝，摸到了本體一樣……”

但還有一點甘雨沒好意思說。

其實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被親近的人摸到角或者摸到尾巴的感覺，是……是很舒服的一件事！

會讓人忍不住瞇起眼睛，趴在膝蓋上或者肩頭繼續摸一摸。

這種感受實在是太不穩重了！

她不能做出如此不成熟穩重的事情來！

就在甘雨思考再三，考慮著還是把這件事和封游說清楚的時候，扭頭卻看見封游捂住了自己的臉。

“封、封游大人你怎麽了——？！”

甘雨驚訝地顧不上繼續考慮接下來的事情，直接從原地蹦起來，擔憂地看著封游此刻的動作。

身旁的青年僵硬著身體，即使臉被手遮起來，麒麟也很能感受到此刻封游異常覆雜的情緒，沒有被完全遮住的眼角也洩露出幾分痛苦的神色來，散下來的金發仿佛也褪去了幾分柔亮的光澤。

這麽說來……他、他對若陀都幹了些什麽啊！

簡直就如話本裏被人唾棄的登徒子那般令人不齒！

如此瀟灑如風風流倜儻儀表堂堂的他怎麽可以做出這樣不齒的事情！

要是被弟弟妹妹以後知道了這件事……他們會怎麽看待這個哥哥！

幹脆全部滅口，不對。

他打不過摩拉克斯，只會被摩拉克斯收拾。

但封游的失態只是一瞬。

在經歷了過於危險的腦內活動之後，他很快調整了失態後微微顫抖的雙手。

在甘雨的詢問下，以一種淡然到仿佛要成仙一般的語氣回應了甘雨，眼神也宛如重新脫胎換骨了一樣，褪去了紅塵之色，滿是漠然。

金眸裏隱約閃爍著些許漠然的神性。

僅僅是一個擡眸，便蘊藏了覆雜到理不清楚的情緒變化。

“不，我沒事。”

——這種語氣和神態怎麽看都不像是沒有事情的樣子，像是一種立馬要毀滅世界的滅世情緒，整個人和壞掉了沒什麽兩樣。

但就連甘雨都覺得，這種場合之下還是不要指出來這一點比較好。

封游繼續以一種勘破紅塵的神色，臉色平靜：“我只是突然頓悟了一個道理而已。”

甘雨小心翼翼地詢問，生怕在什麽地方刺激到這個時候的封游：“……那個……是什麽道理？”

“若陀他……他好愛我。”

揚唇，但上揚的嘴角怎麽看，都和快樂搭不上邊，頗有些許淒涼之意。

封游等了一會，沒等來甘雨接下去發生的動靜。

封游心頭咯噔了一下，撫平上揚的嘴角，眼神裏帶著些許停滯之色。

像是赴死一般，看了看甘雨此刻的神情。

冰藍色頭發的小姑娘滿臉震驚之色，手指指向背後，不敢說話。

很好，一副被打擊到和嚇壞了的神色，目光沒有看向自己，反而對準了自己的身後。

瞳仁間跳躍的速度極快，像是不敢面對接下去發生的一切一樣。

——難怪，他就說剛剛說出那個道理的時候，背後怎麽突然變得這麽涼快。

原來不是突然吹過來的風拂過水面帶來的涼意，而是若陀的殺意啊。

哈哈，原來只是殺意而已啊，那沒事了。

“封游。”

輕柔的語調響起，和若陀本人非常不符合——因為封游從來沒聽過若陀龍王這麽叫過他。

果然是危險的征兆。

輕柔只是假的，更深更濃的情緒，明明是藏在輕柔背後的殺意！

“你，又在外面，說些什麽呢？”

站在封游背後的那個人，輕輕地擡手，輕輕的把手放在了他肩膀上，再輕輕地落下。

動作十分小心翼翼，像是對待最輕最小的羽毛一樣，又像是在接住冬天下的第一場雪花裏最潔白的那一朵完好的珍貴雪花一樣。

總之，完全就是對待珍寶一般的態度。

但正在被如此對待的封游他，完全不敢轉頭。

“再說一遍給我聽聽……”背後的人放低了語調，像是兩人間耳語的低聲呢喃。

“好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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