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蓮不是我父親親生的。可是父親對她比對我好多了。只因為她是菲蕾亞夫人的孩子，而我的母親是他不愛的前妻。”說到這裏，衛珈難忍心中的憤懣，“父親還常對我說：他不能陪我一生一世，所以我要獨立，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呵，這話也對，可是他何嘗陪過我了？別說一生了，連半生都沒有。我雖然是父親的兒子，可是他只是給了我這個身體，其他的……我一無所有。何況他還自殺……這算什麽？為了自己的榮譽，拋棄我們兄妹三人不管不顧，我認為這是非常不負責任的行為！”

衛珈說著，眼圈就紅了。

“哦，原來您對您父親是這樣的看法。”狄奧爾王若有所思地擡起了下頜，“不過，侯爵做出這樣的決定也是不得已的……”

“不得已？”衛珈皺起了眉頭。

“是的。”狄奧爾王說，“在溯河一戰中，我曾和侯爵見過面。我們談了一些事情。”

“……”衛珈正要追問，狄奧爾王卻偏偏換了話題：“……既然您對侯爵是這樣的印象，穆鐵亞斯的證詞一定令您很意外吧？”

“是的。”衛珈坦率承認，“父親從來不對我說起他以前的事。我對他與菲蕾亞結婚的前因後果根本不了解。”

“那麽，您在證詞中找到您所需要的信息了嗎？”

“我……”衛珈思索了下，毅然道，“我……我並不‘需要’什麽，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狄奧爾王眼神波動了一下，幽暗的眸中射出冷冽的光，“您是否想過，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自以為的‘真相’。即使他們都願意說出他們看到的‘真相’，也未必是您所尋找的真正的事實。”

這句話讓衛珈有些疑惑。他想了下，還是說：“即使我最終找不到真相，至少我會距離它更近一些。”

“看來，您對探索真相很有信心嘛。”狄奧爾王點頭，蒼白的唇角流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您打算怎麽做？”

“我需要另一個人的證言。”

“誰？”

“狄歐。”

少年擡起眼睛，銳利的目光毫無掩飾地直視面前的男人。

穆鐵亞斯說狄奧爾就是當年的狄歐。如果他的話是真的，狄奧爾王的表情應該會露出破綻。

可是狄奧爾王面不改色。倒是馬赫裏眼神變了。他看了國君一眼，後者沒有理睬。

“哦，他呀。”狄奧爾王眉頭挑了挑，“他是什麽人？”

“穆鐵亞斯說，他本是一個無家可歸的孤兒，後來成為慕蓮香止的仆人——以及菲蕾亞的戀人。在菲蕾亞被劫期間，狄歐離開慕蓮香止前往營救，可是從此再也沒回來。我想知道，這個狄歐……後來怎樣了？”

狄奧爾王楞了一下：“啊，您是在問我嗎？”

“穆鐵亞斯說，後來侯爵調查出劫走狄歐的人叫黑蛇，他是一個活躍在百瀛的海盜組織‘海怪’的成員。陛下從百瀛來，應該很了解當地海盜的情況。”

“您還真是問對人了。”狄奧爾王呵呵一笑，“您說的那個組織我知道，他們曾經勢力強大，稱霸一方，然而他們的船卻在二十年前遭遇颶風襲擊，所有人都死了，這個組織也從此銷聲匿跡。”

“可是據我所知，他們並沒有全部死去。比如那個黑蛇，他就沒有死，甚至還回到大陸興風作浪。我想這個組織應該還有其他幸存者。”

狄奧爾王眉頭一挑：“少爺的口氣很確定啊。”

“我在一個十字架上看到了黑蛇。”衛珈說，“只要審問他，他應該會說出狄歐的下落！”

“這案子我沒有親審，詳情我不清楚。”狄奧爾王目光深邃，似有深意地望著衛珈，“不過，既然少爺這麽喜歡調查，不如接下來就去查一查黑蛇的案卷，也許會找到有關狄歐的線索……”

衛珈咬了咬牙：如果狄奧爾王有意隱瞞，能從案卷中查到才怪。要知道真相只能親自問黑蛇，不過他那個樣子，還能說話嗎？

“這是陛下新的命令嗎？”衛珈悶聲道。

“當然不是！”狄奧爾王在衛珈的書上拍了拍，“我只是看少爺對狄歐這麽感興趣，所以開個玩笑。如果您有時間，大可以去找找那個人，把過程記錄下來，說不定還能寫成一本好書。”

找狄歐？他明明就在眼前！衛珈實在不知道狄奧爾王想搞什麽鬼。

難道穆鐵亞斯真的認錯了嗎？還是狄奧爾在故意假裝？

其實要證明狄奧爾王的身份並不難。只要找到十年前在慕蓮香止服侍過的侍者，他們就能指認出曾經的狄歐。可是慕蓮香止的侍者們都在戰亂中流散了，現在從哪兒找這些人呢？

衛珈的額頭漸漸冒出汗來。

“對了，穆鐵亞斯最後給您提了什麽遺願沒有？比如……要求照顧家人什麽的？”

“沒有。”衛珈果斷地說，“他的妻子已經離開了他。他只是說，萬一我碰到她，就把他之前的積蓄交給她。但他從沒有說過讓我照顧他家人的話。”

狄奧爾王嘆惋：“他知道自己將犯重罪，所以故意與家人撇清關系——穆鐵亞斯也是一番苦心。他還說了什麽？”

“他還說……”衛珈猶豫了下，但還是決定坦白，“他讓我尋找菲蕾亞夫人。”

“哦？他會這麽說？”狄奧爾王擡眼瞥了少年一眼，“莫非您已經知曉夫人的下落？”

“絕對沒有！”衛珈急忙屈膝，“穆鐵亞斯是因為自認為沒保護好夫人，辜負了侯爵囑托，所以才拜托我實現他的遺願。事實上，我們與夫人失散已經快兩年了，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哪兒，是生是死……”

“少爺別緊張。”狄奧爾王和聲說，“穆鐵亞斯說得沒錯。菲蕾亞夫人是從他手上失落的，如果不能找回，怕是死也不能瞑目呢。說到這個，衛珈少爺，我這次召喚您來，除了想請您整理穆鐵亞斯的證詞，還有就是希望您能協助我找到菲蕾亞夫人。”

衛珈急了：“可是陛下，我真的……”

狄奧爾王手指一擡：“我知道您不知情。可是您畢竟是北海侯爵的兒子，兩位小姐也是夫人的親骨肉，我想，如果她活著，一定會牽掛著你們，會試圖給你們傳遞消息。而我的要求就是——”他頓了一下，清晰地說，“如果您聽說了有關夫人的消息，或是有線索的話，請立刻告訴我。”

“……”衛珈心頭一動。猛擡頭，正與狄奧爾王的目光相對。不知是否是錯覺，他覺得國君的眼神冷冽銳利，如寒星般在眉骨的陰影下閃閃發亮。

衛珈打了個寒顫。一句話還沒出口就咽了下去。

走廊上一陣腳步響，兩個侍從引著一個禦醫模樣的人向花亭走來。馬赫裏提醒國君：換藥時間到了。

“好了，”狄奧爾王一揮手，“我有些累了。少爺請暫退吧。”隨後他又叫柏夏，“哦，伯爵大人，我光顧著自己，都忘了您了。您是嘉蘭族裔，與衛珈少爺一定有很多話可說，不如就由您送送衛珈少爺吧——如果您樂意的話。”

“不勝榮幸。”柏夏向國君深深鞠了一躬，衛珈也急忙跟著鞠躬，兩人一起退出來。

雖然狄奧爾王的話明顯是暗示柏夏與衛珈溝通，但柏夏似乎沒領會到他的心意，一路上，他沈默得像塊石頭。

衛珈對這位南方籍的伯爵了解不多。他只知道柏夏是先伯爵的獨子，伯爵英年早逝，貪婪的叔父為了攫取亡兄的財產和爵位，強娶了他的母親，而把侄兒打發到邊遠的海疆從軍。狄奧爾南下平叛時，柏夏加入了狄奧爾軍，成為他手下的一員猛將。狄奧爾平定了摩忒爾人的叛亂後，揮軍攻打明月城，柏夏殺死了僭位的叔父，奪回了香特梅爾樂伯爵之位。之後柏夏追隨狄奧爾北上，在擊敗北海侯爵的溯河一戰中立了首功。

溯河一戰為北海家族造就了三個仇人：第一個自然是狄奧爾；第二個是背叛北海侯爵的羅沙；第三個，就是這個身為嘉蘭伯爵卻聯合外敵傾覆王朝的柏夏了。

狄奧爾王為什麽要安排他們相見？他到底有什麽目的？

“衛珈少爺，我就送您到這兒了。”柏夏突然開口，打斷了少年的沈思。

衛珈這才註意到已經走出了花園長廊，此刻兩人正站在正門前的廣場上。太陽炙烤著大地，石板強烈的反光讓他睜不開眼。

“多謝。在離開之前，我有一個問題，不知大人是否會賞臉給個答案。”衛珈瞇起眼，緊盯著柏夏不放。

“少爺有什麽問題，只管問吧。”柏夏很幹脆地說。他的大西語帶著南方口音，一直居住在龍見的衛珈還是第一次聽到。

“大人為什麽會追隨狄奧爾王呢？”衛珈問，“一般人也罷了，您是嘉蘭伯爵，是什麽讓您做出這個決定？”

“果然。”柏夏歪頭一笑。“我就料到少爺遲早會問我。”

“我有個曾祖，他特別喜歡吃無花果。”柏夏說，“為了能吃到新鮮的果子，他在院子裏種了棵無花果樹。他很喜歡這棵樹，給它施肥澆水，剪枝除蟲，照顧得無微不至。果樹漸漸長高長大，每年都能結很多果子。我曾祖吃了一輩子它的果實，到死那天還在念叨它果子的美味。

“後來我曾祖死了，他的兒子繼承了這棵樹。可是這位祖先不愛吃無花果，也不再照顧這棵樹。這樹慢慢地病了，樹葉發黃、脫落，果子也結得少了，而且味道又苦又澀。後來的家主們不再吃它的果子，而是買外面的果子了。輪到我時，有天突然想起這棵曾祖種下的樹，就去看它，卻發現它早已死了。它的樹葉被蟲子吃光，樹幹內全是蛀蟲，曾經結出甜美果子的樹成了蛀蟲和白蟻的巢穴。”

“對於這樣一棵樹，我能怎麽做呢？我只能砍掉它，種上一棵新的樹。”柏夏說，“留下結好果子的樹，砍掉結壞果子或是不結果子的樹，才能吃到美味的果子——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可您就沒有一絲留戀嗎？那畢竟是您先祖種下的樹。”

柏夏聳聳肩：“樹屬於我的先祖，並不屬於我。而且，它已經死了，就算我不砍掉它，它也會在風吹雨打下自己腐朽，成為一堆爛木頭。”

一瞬間，衛珈心中明朗了許多。他註視這位目光堅毅的青年，而對方也在註視著自己。

“我回答了您的問題，您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嗎？”柏夏問。

“當然。”

“關於菲蕾亞夫人——您真的沒有她的消息嗎？”

“沒有。”衛珈毫不猶豫地搖頭，“我對夫人的下落一無所知。”

“既然這樣，衛珈少年，我有個不情之請——”柏夏壓低聲音，鄭重道，“剛才王上說您若有菲蕾亞夫人的消息就及時通報他。不過我想請求您，若真有了夫人的消息，您最好保持沈默，就當什麽也不知道。”

“您是要我抗旨嗎？”衛珈詫異了。

“這只是個人建議，您可以聽，也可以不聽。”柏夏說，“我這句話可能不好聽，可是出於國家利益的考慮，我還是對您直言相告——菲蕾亞夫人的確很美，心地善良，值得同情……但她是個不祥的女人，她會給身邊的人帶來災禍。越是親近她的人，最終受傷就會越深。侯爵大人就是個典型的例子。

“如果狄奧爾只是普通男人，這也罷了；可是現在他身份尊貴，關系到萬千人的命運，所以他一定不能有事。任何威脅到他安全的人都是我的敵人。”柏夏說，“哪怕她是一個女人。”

說完這句，柏夏向衛珈欠身鞠了個躬，轉身走了。衛珈一人被剩在廣場上，他反覆思量著柏夏最後的那番話，心中疑慮重重。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大結局！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