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回頭，少年立刻辨認出那聲音的主人。他屈膝跪下，深深地低下頭：

“陛下！”

“少爺，”那人輕聲說，“我朝規定，貴族覲見國君時可免跪拜禮，只需鞠躬即可。少爺應該已經知道了。”

“可那是針對貴族的。而在下……是罪人的兒子。”少年淡淡道。

“在我所知的嘉蘭貴族中，沒有人比您的家族更高貴了。”那人咳嗽了一聲，“起來吧。”

少年一楞，眼睛不由自主地擡了起來。

面前是一間掩映在花叢中的圓形花亭，裏面一張圓桌，一張軟榻。軟榻前立著兩個男人：其中一個四十多歲、深色卷發、鷹隼般的眼睛正在斜睨自己，他是百瀛人，狄奧爾稱王之前的保鏢，現任禦林衛隊長的馬赫裏；另一個是位二十四五歲的青年，栗色卷發，琥珀色眼睛，膚色稍深，俊秀的面孔透出少年得志的傲氣。他是先朝的香特梅爾樂伯爵、珍珠城城主柏夏。

馬赫裏不用說了，他是狄奧爾王從百瀛帶來的得力幹將；但柏夏則不同，他雖然是嘉蘭貴族，但卻追隨狄奧爾推翻了嘉蘭王朝。如今他頂替了之前羅沙的職位，負責京城的衛戍，是國君的左膀右臂。

一個男人半靠在榻上。他肩上披了件寬大的袍子，上身半裸。少年可以看到他胸口包紮著的紗布。

他就是新朝的建立者狄奧爾一世——狄奧爾王。

相比一年前，他的容貌沒有太大變化，依然年輕英俊，氣質優雅，只是瘦了許多，也憔悴了許多。大概由於重傷初愈，他的臉像白紙一樣蒼白，眼圈青黛，眼角布滿血絲。少年很難把他與一年前君臨龍見城的狄奧爾聯系起來，那時他是如何英姿颯颯，意氣揚揚！

可在現在，他卻是一個疲憊的、受傷的男人，一臉倦意，意興闌珊。

“在下奉命整理刺客穆鐵亞斯的證言，如今完成任務，特來覆命。”少年將一本牛皮紙包裹的書雙手奉上。馬赫裏走過去接了，放到國君的面前。

一個月前，穆鐵亞斯用一枚藏在袖筒中的匕首刺中了狄奧爾王的胸膛。在他要繼續補刺時被前來救援的馬赫裏阻止。穆鐵亞斯當場被捕。執法吏對他嚴刑拷問，要他說出背後主使，可他始終一言不發。法官以弒君、叛國兩項罪名起訴，判處其死刑。他將被剝去皮膚，打斷手肘和手腕，釘死在十字架上。

遇刺的狄奧爾王並未死去。他派人到獄中探望，穆鐵亞斯聲稱只會對一個人說出真相——那個人就是前朝北海侯爵唯一的兒子衛珈。

此刻，衛珈緊盯桌上那本書。這是他一個月來親筆整理的穆鐵亞斯的供詞——或者說是一部圍繞著營救菲蕾亞而展開的、有關北海侯爵生前事跡的傳記。衛珈打賭狄奧爾王對這份證詞一定非常感興趣，否則他不會讓自己去接觸一個如此危險的敵人。

可是對這份價值不菲的證詞，狄奧爾王只是翻了幾頁，就放下了。

“書，我會看的。但既然您在這裏，我倒想先跟您聊聊。”他說，“衛珈少爺，您與穆鐵亞斯接觸了一個月……您覺得他是怎樣一個人？”

衛珈對此早有準備。他不慌不忙地說：“穆鐵亞斯是先朝北海侯爵的部下，曾任親兵隊長，對侯爵忠心耿耿。當然，他更是一個弒君未遂的刺客，一個罪大惡極的罪犯。”

“您可知道，侯爵兵敗自盡後，他曾幾次求見我，說要改換門庭，在我身邊效力？”

“是嗎？”衛珈想了想，“我想，這是他的計策。他只是假意接近陛下，實際另有所圖。”

“他要殺我。”狄奧爾王說，“我一直知道，他要殺我。”

衛珈一楞：“那您為什麽還……”

“我希望他了解我是怎樣一個人。”狄奧爾王說，“由於北海侯爵的戰敗，他將我視為不共戴天的敵人。可我讚賞他的忠義，所以明知他不懷好意還是把他留在身邊。我希望他看到我真實的一面，希望他能因此消除誤會，化解仇怨，可是沒想到……我還是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對了，他是對您怎麽描述我的？”

“這個麽……”衛珈咽了一口唾沫。

“果然。”狄奧爾王搖頭苦笑，“他一定會給您說，是我搶走了菲蕾亞夫人，是我害死您的父親，說我是一個陰險狡詐、貪婪好色的奸賊……是不是？”

“……”衛珈低了頭，一言不發。

狄奧爾王的眼睛細細地瞇了起來。他側過臉，從眼角斜下方仔細地觀察著少年，“怎麽，您不敢回答我？”

衛珈咳嗽了一聲：“戰爭勝敗是立場問題，不是對錯問題！侯爵是自殺的，是他自己選擇了死，這與陛下也沒有關系。但是，有個問題陛下是否能回答我？”

“什麽問題？”

“菲蕾亞夫人現在在哪兒？您知道嗎？”衛珈擡起眼睛，鼓足勇氣說。

“放肆！這樣的問題也是你可以問的嗎？”站在一旁的馬赫裏厲聲道。

“呵呵，沒事。”狄奧爾王搖手一笑，“這不奇怪。如果我是衛珈少爺，也會問同樣的問題啊。事實上——”他頓了一下，眼睛轉向一臉肅穆的少年，“其實，我也想知道她在哪兒。”

說話的時候，狄奧爾王收斂了笑容。他的目光變得深沈而憂郁，好像夜空下的寂寞的大海。

“陛下？……”衛珈睜大了眼睛。

“我的確曾經見過她。當時大戰即將爆發，我聽到線報，說有人見到貌似菲蕾亞的女人在靠近溯河埠的鄉下流浪，就去派人把她找了回來……因為當時戰事尚未結束，我便把她安置在一處安全的地方，希望日後把她平安地交到侯爵手裏。

“可是很不幸，侯爵戰敗後就自殺了。而夫人……”狄奧爾王頓了一下，“等我再去找她時，她也不見了……

“穆鐵亞斯可能聽說了這件事，便說我貪戀菲蕾亞美色，要奪人妻子雲雲，這是天大的誤會。事實上，我與侯爵雖然在戰場上敵對，但我與他並無私仇，而且我一向敬佩侯爵為人，不想看到他的家眷遭遇危險，所以才仗義相救。我也沒想到最後會是這個結果。”

衛珈聽得明白，可是心裏卻更糊塗了：按照穆鐵亞斯的說法，狄奧爾是菲蕾亞的情人，他是為了奪取菲蕾亞才逼死侯爵的。可是現在狄奧爾王的版本卻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

“您一定會感到奇怪，我為什麽會敬佩北海侯爵？的確，我殺了很多嘉蘭貴族，但是他們平日作威作福，腐敗墮落，早已被神明拋棄。他們的死都是罪有應得。可是北海侯爵與他們不同。他忠誠、正直，品格高貴，他的錯只是選錯了立場，而忽視了神明所指的方向。對於這樣的人，我心中充滿尊敬，別無其他。

“正因為我對北海氏的敬意，所以我才會在奪取龍見後優待侯爵一家。我與雪幻議和，令北海的長老們相信我對侯爵的後人毫無惡意，放心地把您和兩位小姐托付給我。我向您保證，您將繼承北海侯爵的爵位，北海氏在我朝代的待遇將會比嘉蘭時代更加優越。

“我也沒有忘記菲蕾亞夫人。這兩年間，我一直沒有放棄尋找她。有時候我會聽到一些傳聞，一些消息，可是派人查證後，卻都不是她。我已經用盡了所有的辦法，她卻像清晨的露珠被陽光吸幹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想她一個人是做不到的，這背後一定另有奇人，他們把她藏了起來，藏到了我力量所不及的地方。”

“可是……”衛珈情不自禁道，“他們是什麽人？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他們可能是嘉蘭的遺黨，我滅亡了嘉蘭，他們以為我要對菲蕾亞不利，所以把她藏了起來。也可能是北海侯爵的仇人，他們為了報覆侯爵而劫走了菲蕾亞……也許都不是，僅僅是因為他們看中了菲蕾亞的美色……希望不是如此，否則就太讓人心痛了……”

說到這裏，狄奧爾王眼底又流露出悲情來。

不過少年沒有感動。相反，他立刻抓住了這個破綻：

“不過您為什麽一定要尋找菲蕾亞夫人呢？她是北海侯爵的妻子，跟您並沒什麽關系。”

這一次，不僅是馬赫裏，連柏夏也微微轉過眼來。兩人都若有深意地望著少年和國君。

“我可以告訴您。”狄奧爾王不慌不忙道，“事實上，這是北海侯爵的意願——他在我們最後一次談判時特意提起這件事。”

“侯爵說了什麽？”

“侯爵因為菲蕾亞夫人的失蹤憂心如焚。他知道自己即將戰敗，所以請求我功成之後能夠放下舊怨，將夫人找回來，否則，他死也不會安寧。”狄奧爾王平靜地說，“當然，我答應了他的要求。”

怎麽辦……那話的確像是父親所說，一切都能對得上。狄奧爾王的說法與穆鐵亞斯完全不同，但他似乎也沒有撒謊。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呢？衛珈只覺得鬢角突突亂跳，眼前一陣陣發黑。

可是狄奧爾王似乎沒有註意到他的神情，他話鋒一轉，毫無懸念地殺了回來：

“我註意到，少爺一口一個‘侯爵’，而不是‘父親’。是不是你們的父子關系不太好啊？”

“我和我父親關系冷淡。”衛珈不假思索地說，“我父母婚後不久就分居了，那時母親已經懷孕。我在龍見出生，五歲前一直住在外祖父家，我從小聽到的都是‘北海侯爵是個拋妻棄子的混蛋’之類的話。後來母親去世，父親把我接回了北海，我以為從此會好些，可是沒多久他就娶了菲蕾亞夫人，結果……”

“結果怎樣？難道您被菲蕾亞夫人虐待了？”

“沒有。夫人雖然不說話，但對我還好。問題是侯爵……他對夫人太好了，一顆心全鋪在她身上。夫人嫌雪幻氣候不好，當地人對她有偏見，要住在大陸，父親就陪她住在大陸；她不喜歡龍見，父親就放棄龍見的府邸跟她住在慕蓮香止；她嗓子壞了，父親尋訪天下的名醫給她治病；她有憂郁癥，父親就時常帶她出去旅行散心；她要……她要做什麽父親都滿足她。而我作為他的親生兒子，一到大陸就被父親送到了龍見的貴族學園寄宿……那時我才五歲……”

說到這裏，衛珈想起了十一年前那個晴朗卻微冷的上午。那天他正在上習字課，一封匆匆送達的書信將他從學園召喚到慕蓮香止。他在小暖閣裏見到父親，他正懷抱著一個新生的嬰兒喜笑顏開。

“從今天起，她就是你的妹妹了。”父親將懷裏的嬰兒抱給他看。

父親的頭發是銀白色，夫人的頭發是淺栗色，可是那孩子卻生著烏黑的頭發和深色的眼睛。北海人從來沒有過那樣的發色。傻瓜都知道這個孩子不是父親親生的。

可是父親看著她的眼神卻充滿了慈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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