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您找到菲蕾亞夫人。”穆鐵亞斯說。

“哦？”少年怔住，“為什麽？”

“這是侯爺的囑托。”穆鐵亞斯說，“侯爺曾對我說，如果龍見出事，我一定要保護好夫人，送她去安全的地方，可是我沒能做到……我沒保護好夫人，辜負了侯爺的囑托。我永遠不能原諒自己。”

少年急忙說：“您已經盡力了。如果不是您，我和妹妹們恐怕已遭歹徒的毒手……”

“您不用安慰我。”穆鐵亞斯果斷打斷了少年的話，“因為我的過錯，導致侯爺不能安心上路。就為這一件，我都應該以死謝罪，活到今天已經是奢侈了……”

少年悲涼地看著這個痛心疾首的男人。他理解穆鐵亞斯的痛苦，甚至包括他本不了解的部分。如果不是親身經歷事件並深陷其中的人，還有誰能體會這種無法挽回的錐心之痛呢？

為了推翻莫頓三世而成立的“三頭同盟”並沒有持續多久。龍見之變後，莫頓三世退位，同盟內部失去了共同的敵人，立刻發生分裂。羅沙排擠恩修，恩修拉攏茜彌拉對抗羅沙，三組人馬相互攻訐，爭權奪利，龍見的政局變得混亂不堪。三年前，南方的摩忒爾人趁嘉蘭勢力衰弱，起兵叛亂，羅沙召集王軍前往平叛，卻沒想到軍隊荒廢已久，竟然不堪一擊。恩修集結北海軍南下，戰事起初順利，但大西很快進入盛夏，北海人不適應南方的酷熱，軍中疫病流行，恩修因病去世，北海人撤軍。無奈之下，羅沙引入百瀛的雇傭軍鎮壓叛軍。這支傭軍的統帥就是狄奧爾。

關於狄奧爾，在他兵至龍見之前，大西人對他的了解幾乎為零。人們只知道他是百瀛四邦之一的阿爾雷薩利瀛的總督之子，在父親去世後，他放棄繼承父職，組建了一支傭軍為諸邦瀛主效力。恩修戰敗後，本應是北海侯爵接替恩修執掌戍衛龍見的兵權，但羅沙擔心侯爵趁機擴展勢力，不肯將兵權托付給他。這時狄奧爾派使者赴大西游說，很快就說服了一籌莫展的羅沙。於是羅沙拒絕起用北海侯爵，而是邀請狄奧爾進入大西平叛。

狄奧爾心機深沈，擅長謀略。對於氣勢洶洶的叛軍，他並沒有強攻硬取，而是利用叛軍內部的嫌隙，用巧計離間各部，最終將其各個擊破。羅沙得知叛軍被擊敗，十分高興，立刻在龍見舉辦了盛大的慶典為狄奧爾慶功。狄奧爾率軍北上，到達龍見時，羅沙見軍隊來勢兇猛，心生疑惑，便關閉城門拒絕放狄奧爾入城。狄奧爾圍城三個月，龍見城糧水斷絕，人心崩潰。羅沙向北海侯爵求救，侯爵引兵馳援，雙方在龍見城外的溯河相遇。

當時正值秋季，連月大雨導致溯河暴漲，狄奧爾從兩少女湖修通暗道，掘開堤壩，泛濫的溯河水倒灌入龍見城。由南向北，從城南的龍爪道、龍尾巷、龍翼大街直到龍脊路，沿線皆被水淹，即使龍見大街也不能幸免。

三日後大水稍退。損失了糧草的北海軍撤退至龍見城下。侯爵求羅沙打開城門，狄奧爾威脅說若開城門，城破後必將嘉蘭氏滅族。羅沙恐懼，拒不開城，狄奧爾攻城，北海軍全軍覆沒。

溯河之戰後，羅沙廢黜了年僅十歲的普利斯提歐四世，向狄奧爾獻城投降。狄奧爾進城後殺盡龍見的嘉蘭貴族，只保留了羅沙一脈。這次事件被稱為第二次龍見之變。嘉蘭王朝經過兩次龍見之變，先後經歷“火落白峰”和“水沒龍脊”，終於像燃盡的火焰一般，化作一縷青煙。

同年冬天，狄奧爾自立為王，史稱狄奧爾一世。因其以青蓮花圖案為族徽，他所創建的王朝被稱為青蓮王朝。

在侯爵奔赴溯河之前，曾吩咐穆鐵亞斯護送菲蕾亞夫人及慕蓮香止上下人等前往雪幻。當時大西已經饑荒連年，各地盜賊肆虐，菲蕾亞夫人一行在途中被匪徒襲擊。雖然有穆鐵亞斯奮力打退歹徒，菲蕾亞夫人卻在混亂中失蹤。後來侯爵兵敗，穆鐵亞斯多次秘密返回大西尋找菲蕾亞，卻始終沒有結果。

“不是我不願意幫忙。可是您也知道，夫人已經失蹤兩年了……您有沒有想過，她可能……已經死了？”少年說。

“想過。我一直想過她已經死了。可她是怎麽死的？別人可以無聲無息地死，而她卻不能。她是那麽光彩奪目，無論走到哪裏都會立刻吸引所有人的視線。這樣的人，不會不留下一點痕跡就匆匆消失。除非她一個人隱居不見外人，或是流落到國外，否則總會有人註意到她，發現她的行蹤。”

“可是，如果她還活著，為什麽不曾聯絡侯爵呢？”少年說，“侯爵最後戰敗，正是因為得知她失蹤的消息，所以亂了陣腳……”

“所以我想到了另一可能——”穆鐵亞斯突然擡頭，冷漠的眼中射出一道光，“夫人並不是失蹤，而是那個人——把她抓走了！”

“那個人？”

“對，就是他！狄歐！狄奧爾！他用狄奧爾作化名，給自己編造了新的身份，但他就是狄歐，沒有錯！”穆鐵亞斯的牙齒一顆顆咬緊，額頭的青筋都爆了出來，“是他指使歹徒劫走了菲蕾亞，把她藏了起來，讓人們以為她死了，而實際上她早已落入他的手中！”

“不會的。”少年連連搖頭，“如果菲蕾亞真的被狄奧爾抓走，他大可以以她為人質要挾侯爵就範，然後不戰而勝……”

“少爺還不明白嗎？”穆鐵亞斯冷笑一聲，“他自稱命運之子，他的軍隊已經勢如破竹，壓倒性的、全面的勝利就在眼前，他根本不需要一個女人做人質！更何況還是他珍愛的女人！以他的性格，他唯一會做的就是把她藏起來，藏在任何男人不可觸及的地方，讓她只屬於自己一人！”

“可是菲蕾亞會願意嗎？她少女時不是一直想做王後嗎？她怎麽會甘心做一個被隱藏的情人？再說狄歐……狄奧爾已經是國君了，他為什麽不娶她，立她為後呢？”

“……”穆鐵亞斯低頭思索了下，“也許是他有所忌憚吧？所有大西人都知道菲蕾亞是不詳的女人，亡國的禍害。狄奧爾以外族人身份入主大西，立足未穩，他眼下的要務是鞏固統治，所以不會不考慮輿論的壓力。這兩年來他大樹賢君形象，以小恩小惠賄賂民眾，只為了讓人們相信他是神明所選擇的、註定取代嘉蘭王朝的命運之子。如果這時候他公開娶菲蕾亞，立她為王後，龍見人必然人心惶惶，他之前所有安定人心的努力就白費了。”

少年不得不承認穆鐵亞斯的分析有些道理。但這些話出自一個刺殺國君的刺客之口，其客觀性又有多少呢？少年半信半疑。不過穆鐵亞斯如此執拗，勸說是沒有用的，不如就順著他的性子，滿足他最後的要求吧。

“好吧，”少年說，“萬一我真的找到她，您希望我做什麽？”

“我希望能還她一個道歉。”穆鐵亞斯說，“沒有保護好她是我失職；我對不起侯爺，對不起兩位小姐，也對不起她。”

“這都不難，我記下了。”少年點頭。

“但是，”穆鐵亞斯話鋒一轉，“她也要給我一個答案，得到了這個答案我才能瞑目。”

少年睜大了眼睛：“什麽答案？”

“侯爺對她的心她自己知道；可是她對侯爵的心，又是怎樣的？”穆鐵亞斯說，“在她心中，侯爺和那個狄奧爾，到底誰重誰輕？我真想知道。”

“這個可不行。”少年皺眉，“您才說過不計較的。這個問題我沒法問出口。”

“那我就沒問題了。如果您問不出口，我也無話可說。”穆鐵亞斯倒也不糾結。他重重地點了下頭，算是一個慷慨的作結。

少年點頭，卻並沒有走。他將手中的紙筆收進隨身的箱子，然後從荷包裏取出一枚琉璃小瓶，遞到穆鐵亞斯面前。

穆鐵亞斯眉頭一挑：“這是什麽？”

“這是我為您準備的。”少年說，“喝下它，您可以少受些苦。”

穆鐵亞斯楞了一下就明白了，他哈哈大笑：“謝謝少爺關心！可我真用不到這個！我這一生什麽都經歷過，唯一只缺一死。我很高興他賜給我一個英雄的死法，我是不會逃避的！”

《聖母經》上說：瀆神者、弒君者、叛國者及殺人犯可用死刑，可先打斷他們的四肢，剖出他們的內臟在其面前燒毀，之後斬首；或釘死在十字架上；或將其手腳的肉割去，屍體懸掛於絞刑架……以此懲罰他們對神明及人君的罪惡。

難道這就是他所期待的“英雄”的死法？

“就算您不為自己，也應該為您的妻兒想想。”少年他知道穆鐵亞斯與妻子很恩愛，他不會希望妻兒看到自己的慘狀。

穆鐵亞斯卻說，“沒事的。我行動之前故意跟黛娜吵架，還打了她。黛娜一氣之下就帶著孩子離開了我。到如今已經一年多了。我想，即使她知道我死了也不會很難過。這樣最好，我可以安心上路。”

“可您一番苦心，她能領會嗎？”

“領會不領會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能忘記我，繼續勇敢地活下去。黛娜是個好女人，也很能幹，一定有男人願意娶她……我很放心。”

少年剛要點頭，穆鐵亞斯又補充了一句：“我還有些積蓄，就藏在慕蓮香止那棵大橡樹下。您可以去拿出那筆錢。哪天您看到黛娜和我的兒子，就可以把錢給他們。但是不要提到我。”

尋找菲蕾亞夫人已經不易，再加上黛娜母子，少年深感身上的責任更重了。不過他卻依然點頭答應。

身後的鐵門在響，執法吏的腳步越來越近了。門口的獄吏一雙眼睛不安地在少年和穆鐵亞斯之間晃來晃去，猶豫著該不該去打斷他們的對話。

少年明白時間到了。他站起身，向穆鐵亞斯微微鞠躬：“我走了。我會為您祈禱。”

“謝謝少爺。”穆鐵亞斯點頭還禮，“不必為我擔心，我會去一個更好的地方。”

少年心中一酸，但依然面不改色。他轉身出了門，與迎面而來的執法吏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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