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鐵亞斯告訴少年，侯爵送菲蕾亞回到慕蓮香止後沒多久就向她求婚了。

“她答應了嗎？”少年問。

“沒有立刻答應。因為她回到慕蓮香止後就病倒了。”

“為什麽？”少年睜大眼睛，“她受難的時候沒病倒，怎麽回去之後反而病了呢？”

“因為那個人，那個狄歐。”穆鐵亞斯擡眼瞥了下窗外，同時胸膛明顯地起伏了一下，像是一聲無聲的嘆息。

“啊？”少年楞了一下，“狄歐？他怎麽了？”

“他失蹤了。二月時，莉薇曾在龍見見過他，當時他說做完一件事就回慕蓮香止。他最後一次出現是在龍尾巷，有人見到他跟一個刺青男在一起。從那以後，他就下落不明了。”

“對，”少年點頭，“您說過侯爵曾經調查他的下落，但卻沒有消息。”

“是的。”穆鐵亞斯說，“這件事對菲蕾亞打擊很大。她不思飲食，一病不起。醫生說是憂郁癥。”

“我不明白。既然她如此在意狄歐，為什麽會答應侯爵的求婚呢？”

“大概是她的肚子藏不住了吧。”穆鐵亞斯眼光冷冷地閃了一下，“三個月的時候還看不出來，可後來就越來越明顯了。當時她正在病中，侯爵怕她出事，向她保證會幫忙尋找狄歐，菲蕾亞為侯爵的誠心感動，就同意了他的求婚。”

“所以侯爵並不是強娶她的……”

“絕對沒有！”穆鐵亞斯斷然道，“侯爺從來沒有強迫過她！她是自願嫁給侯爺的！”

“而且她那時已經懷孕了……”少年吸了一口氣，小心地壓低聲音，“那麽……孩子的父親是誰呢？”

穆鐵亞斯搖頭：“誰知道？八成就是那個刺青男。但也可能是別人。從來沒人知道有多少男人參與其中……她自己不說，也沒人敢問。”

“聖母慈悲！”少年將食指放在自己的額頭上，“侯爵知道這些嗎？”

“當然知道。”穆鐵亞斯咬了咬牙，“所以他才向她求婚。侯爺就是這樣，從來只會為了別人，卻沒有考慮過自己。為了這件婚事，他得罪了族裏的長老，得罪了嘉蘭人，可是他全不在意……”

說到這裏，少年仿佛又看到了那天的神廟，天光從繽紛的琉璃窗傾斜地照進大殿，在金色的燭臺上激起炫目的光輝。男人逆光的身影站在臺階上，在眾人的目光中、聖母的註視下，說出了那句動人心魄的誓言。他的聲音低沈、厚重，每一個音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費隆.阿裏斯加德.伊森.德諾梅爾，利都之子，伊森之孫，雪幻島領主，北海侯爵，北境守護者，在聖母面前鄭重承諾：本人自願娶菲蕾亞為妻，無論順境或逆境，貧窮或富有，健康或疾病，我都會愛她、保護她、忠誠於她，永不離棄，永不背叛，自今日起，直至我生命的最後一息。”

那天是1085年七月的最後一天。那時，菲蕾亞剛滿十五歲。

婚禮在龍見北郊的小神廟內舉行，神廟的盲眼老祭司為一對新人主持婚禮並獻上祝福。這間神廟是侯爵特意選擇的，在這裏，他曾為加陵祈禱了很多年。

雖然兩位新人地位顯赫，但前來參加婚禮的賓客卻非常少。北海家出面的是恩修、穆鐵亞斯和從雪幻島趕來的幾位長老，新娘方面的賓客是慕蓮香止一眾女侍官和希美爾達師生。

嘉蘭貴族沒有被邀請參加婚禮。只有茜彌拉代表王室送來了禮物。

希夷王室也得到了邀請，但他們沒有回覆，也沒有派來賓客。只是在婚禮之後三天，希夷大使給新娘送來了禮物和希夷王的親筆信。希夷國君在信中為菲蕾亞祝福，並對她無法出嫁希夷表示了遺憾。全文沒有一句提及北海侯爵以及龍見之變。

先知修拉沒有出席婚禮，他在侯爵接回菲蕾亞後就離開了龍見，再也沒有回來過。

侯爵婚禮當天天氣晴好，可在儀式進行中突然風雲突起，電閃雷鳴。雷雨中，伊芙蕾麗爾峰被天火擊中，山巖崩塌，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響徹大地。

雖然山崩沒有造成任何傷亡，但在龍見依然激起不小的震動，“水之花”的傳說再次甚囂塵上。因為伊芙蕾麗爾山峰被嘉蘭王朝視為聖山，“火落白峰”的應驗，令人們相信嘉蘭王朝已經一腳踏入了墳墓。如果天火擊中伊芙蕾麗爾雪山就是‘火落白峰’，那麽“水沒龍脊”又意味著什麽呢？龍見城中一時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對此，羅沙和恩修果斷采取措施控制局勢。巡檢司嚴禁人們談論關於“水之花”的話題，違令者將會被處於拔舌的重刑。嚴刑峻法之下，人們選擇了沈默。

可是法律可以禁止言論，卻無法禁止思想，龍見平靜的表面下依舊暗流湧動。從那天起，龍見人的確不再討論水之花的秘密了，因為他們已經確認北海侯爵就是水之花的化身。而菲蕾亞則被視為希夷的女巫，人們認為她誘惑了侯爵，唆使他挑起叛亂，是名副其實的亡國禍水。

侯爵早有隱退之意，在“火落白峰”事件後徹底淡出了政壇。他離開了龍見，與菲蕾亞住在慕蓮香止，他在龍見的住所溫都爾堡成為了恩修的官邸。恩修受封溫都爾公爵，與羅沙、攝政茜彌拉以“三頭同盟”的名義共同執掌朝政。當年冬天，古安公爵去世。古安公爵無子，他的全部財產及其掌握的權力都落入了外孫羅沙的手中。羅沙以太後名義封自己為龍見公爵，成為龍見最富有也是最有權勢的人。而茜彌拉被剝奪了實權，很快就成為恩修與羅沙的牽線木偶。

可是侯爵無心關註龍見。婚後的他忙於為菲蕾亞求醫問藥，同時為尋訪失蹤的狄歐而奔走。他認為菲蕾亞的病因心病而起，只有找到狄歐才能解開她的心結。

“可是狄歐是菲蕾亞的情人。如果他回來了，勢必會影響到他們夫妻的感情，難道侯爵就沒有想到這點嗎？”少年皺起眉頭。

“因為狄歐失蹤的時間也正是先知離開溫都爾堡的時間，侯爵懷疑先知與狄歐的失蹤有關。他質問先知，先知承認自己參與了這件事。侯爵大怒，與先知大吵一場，兩人從此分道揚鑣。”穆鐵亞斯說，“侯爵一生耿直，光明磊落，他無法接受先知為了自己的戀情陷害狄歐的做法。因此對於狄歐，他不僅不嫉恨，反而懷有愧疚，這種心態無疑影響了他在戰場上的決策，導致了後來的一連串錯誤。”

誰能想到。十年間歷盡千辛萬苦也尋訪不到的人，卻最終在十年後於戰場狹路相逢。不同的是，昔日的稚氣少年早已變身為一代梟雄，他將成為北海侯爵最危險的敵人，為嘉蘭王朝的覆滅敲響最後的喪鐘；他將以血還血，以牙還牙，整個大西都將在他的鐵蹄下顫抖。

對於侯爵來說，還有什麽比這個更加諷刺的呢？

可是即使現在，少年依然無法將穆鐵亞斯口中的狄歐和現在坐在王座上的那個人聯系起來。雖然穆鐵亞斯把他描述為冷酷邪惡的奸王，可是少年在他身上看不到一點陰霾和暴虐的氣焰。他沈穩，冷靜，氣質雍容，儀態端莊，黑色瞳眸中時常流露出看透了世情的深沈與厭倦。

“我知道您在想什麽。可是我的答案很簡單：”穆鐵亞斯目光炯炯，“不要相信他。無論他給你多麽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相信他返回大西的理由只有一個：奪回菲蕾亞，並向侯爵覆仇。他是一個陰險的小人！是他害死了……”

“先生！”少年急忙打斷穆鐵亞斯的話，“請註意您的言辭！我已經發誓向狄奧爾一世陛下效忠，我不會聽信您的蠱惑。”

少年的回絕並沒人讓穆鐵亞斯惱怒，他只是怔了一下，隨後又笑了：“很好，您言之有理。我已經時日無多，而您還有大好的前程。我不會指望您相信我，只要您聽到我的話，我就心滿意足了。”

少年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下來。他掃了一眼自己的筆記：“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穆鐵亞斯頷首：“請講。”

少年猶豫了一下，最後一次斟酌自己的言辭。這個問題困擾了他太久，以至於提問時反而難以啟齒。

“您是陪伴侯爵最久的部下，也是最早認識菲蕾亞的北海人之一，我想請問您，菲蕾亞……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她對侯爵是怎樣的感情？她……愛他嗎？”

聽到問題的穆鐵亞斯側過臉看他，糾結的眉頭流露出覆雜的表情。

“為什麽少爺會問這個問題？您覺得現在討論這個問題還有意義嗎？”

少年啞了。果然，這個問題對穆鐵亞斯來說還是太傷人了。他垂下了頭，正要道歉，卻聽見穆鐵亞斯說：

“我很希望自己能給您一個答案。但是，這個問題真的太難了。是的，我認識菲蕾亞十多年，可是我所認識的那個女人是否就是真正的菲蕾亞呢？我不能確定。菲蕾亞不是普通的女人，她的美麗足以讓任何男人都無法轉過眼睛，可是她沈默的憂郁，卻又能將所有人拒之千裏。對於我，也對很多人來說，她是一個謎，一個美麗、神秘又不可捉摸的夢。”

“我時常想，如果那天我沒有留下，沒有和埃克森、羅森和吉恩去湖裏搜索，結局是否會與現在的不同？”穆鐵亞斯嘆息道，“可是，就算菲蕾亞死了，侯爵真的會過得更好嗎？我想也不會。畢竟，她的出現扭轉了侯爺的一生，她給他帶來幸福與安寧，同時也帶來戰亂與不幸。但因為懼怕痛苦而選擇放棄，這不是侯爵的性格。就算時間倒流，給他重來一次機會，他一定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說到這裏，穆鐵亞斯擡起那雙回憶的眼眸，望向鐵窗外遙遠的天空。

“無論她是怎樣的人……”他輕嘆，“只要她能讓侯爺快樂，讓他開心，我什麽都可以不想，什麽都可以原諒……她愛他也好，不愛他也好，這些都不重要……”

“鐺——”塔樓上的鐘聲驚醒了少年的沈思。他聽著鐘不慌不忙地打完了八下，每一聲似乎都敲在他的心上。

“時間不多了。”少年咬了咬牙。

“是的。我的時間到了。”穆鐵亞斯合上眼睛。

“您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該說的我都說了。現在我只有一個願望，我希望您能答應我。”

“哦？”少年楞了一下，就要去拿已經收拾好的紙筆。

可是穆鐵亞斯按住了他的手：“不要記。這不是證詞，而是我說給您的最後的請求。”

少年心頭一凜：“您要我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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