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結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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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石板上寫了什麽?”

“她寫得是:我跟您走。”穆鐵亞斯說,“她選擇了侯爵。”

“哦!”少年訝異地瞪大了眼睛,“可是有人說是侯爵將她強行搶走的……”

“那完全是造謠汙蔑!”穆鐵亞斯嘶聲,“公主是自願跟侯爵走的,沒有任何人強迫她。我可以以我祖先的名譽起誓。”

“我相信您。”少年在紙上記下了一筆,“您剛才說,希美爾達的態度很強硬。她能接受公主的選擇嗎?”

“很難。但她既然做出了承諾,就必須接受這一後果。這一點她也很清楚。”

穆鐵亞斯告訴少年,當菲蕾亞走向侯爵時,茉莉的情緒很激動。她要追上去,卻被希美爾達攔住了。

“Laeri,為什麽會這樣?菲蕾亞是我們救的,她為什麽要選擇侯爵?您為什麽不阻攔她?”茉莉哭道。

“如果她已經做出了決定,我們是不能阻攔的。”希美爾達紅著眼睛說,“無論如何,她是嘉蘭的公主,這片土地對她來說有著太深的羈絆了。”

“這不公平!這不公平啊!”茉莉不甘心地哭了起來。

而希美爾達忍住了眼淚。她平靜地走向侯爵。燈火下的妝容明艷如畫,顧盼間流露萬種風情,轉眼之間,希美爾達又變成了那個名動天下的舞姬,風華絕代的希夷玫瑰。

“您給菲蕾亞的那件紫貂大衣,我把它留在玫瑰園隔壁旅館的店主那裏了。在最大的那個木箱子裏,回頭您自己去取吧。”希美爾達揚聲道,“別以為我偷拿了你們的東西。”

“夫人太客氣了。您對菲蕾亞的搭救之恩,我一定會重重報答。”侯爵欠身道。

“誰要您報答了?我又不是為了你們救人的。”希美爾達哼了一聲,“您知道自己的決定意味著什麽嗎?您不後悔嗎?”

侯爵微微一笑:“我已經走到這裏,您認為我會後悔嗎?”

“您不會,不見得您的手下都跟您一條心。”希美爾達瞥了一眼環繞在自己身邊的北海士兵,“您能約束得好您的手下嗎?”

“夫人放心。”侯爵說,“如果他們對我不滿,我會讓出族長之位。從此刻起,我將肩負起保護菲蕾亞的責任。”

“那我提醒您:如果您沒有保護好菲蕾亞,甚至傷害到她的話,我不會饒了您。”希美爾達按了按腰中的短刀,“我說到做到。”

“我會做到的。”侯爵說。停了下,他又補充說,“如果真有那一天,用不到您動手,我也會自殺謝罪。”

“我才不要您自殺呢。我要您對她好。”希美爾達望著菲蕾亞,不出聲地嘆了一聲。之後她壓低了聲音:“我想求您一件事——”

侯爵立刻領會。他側耳過去。

“您已經知道了菲蕾亞的身世,這就夠了。不要再追查加陵的事了。忘記吧,就當從來沒有發生過。”希美爾達說。

侯爵猶豫了一下,之後說:“我會考慮您的意見。”

說罷,侯爵欠身向希美爾達鞠了一個躬。穆鐵亞斯也跟著行禮。隨後,所有北海士兵們都深深地彎下腰去。

希美爾達站著沒動。

“告辭了。”侯爵給希美爾達一個手勢,轉身上了馬。

希美爾達向菲蕾亞輕輕揮了揮手。後者也揮手致意。

“菲蕾亞!”茉莉啞著嗓子只叫了一聲,就已經哭得稀裏嘩啦。

希美爾達把茉莉摟進懷裏,默默地目送北海人離去。一行人的火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微弱,終於像一串滴落的水珠一樣融入了大地。

希美爾達回到自己的馬車。蒼流信使依然在等她。無端地經歷了這不可思議的一幕,他眼神有些迷茫,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希美爾達叫他才反應過來。

“您要回去嗎?”希美爾達問。

“哎?”

“如果您不立刻回去,可否送我們一程?”

“啊……當然!”信使咽了口唾沫,恢覆了鎮定。他是個尋常男子,跟忠、勇、信、義這些武士氣質一分都不沾,但讓他把兩個女人單獨拋在夜路上,卻也很難。於是他說:“夫人要去哪兒?”

對啊,去哪兒呢?希美爾達這才想起菲蕾亞已經走了。侯爵應該是個可靠的人,但他真的能保護好菲蕾亞嗎?多年來她周游四國,接觸過無數豪門貴族,也看到過太多的腥風血雨。相比貴族的榮華富貴,她更喜歡自由自在浪跡天涯。即使與加陵走得最近的時候,她也時刻沒有忘記自己平凡的出身和流浪舞姬的身份。她不是貴族。她不想也不願走進貴族的世界。

她忽然想到,菲蕾亞之所以會離開,也許正是因為她看出了這一點:無論她們多麽貼近,卻永遠隔著一層身份的藩籬。在無法選擇出身的時候,能夠彼此遠眺,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只是,曾經許諾加陵的話,算不算落空了呢?希美爾達不禁有些悵然。

此刻雨收雲住,夜已深了。濃雲像被一把無形的劍劈開似的,露出點點星光的夜空。擡眼望去,光芒耀眼的獅子座正在馳過天宇。明天大概會是一個晴天吧。

“去最近的旅店吧。”希美爾達挽著茉莉坐進了馬車。馬車緩緩啟動,在有節奏地顛簸中,她們很快就睡著了。

***

辭別希美爾達後,北海侯爵一行並沒有直接返回龍見。他們在距離龍見半天路程、白鹿村以西的驛站度過一晚。老驛吏在這座偏僻的小站看守了半輩子,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多士兵,一時手足無措。好在士兵們只在驛站外紮下帳篷,並不進門。驛站中唯一的客房留給了士兵中唯一的女客。她穿著又臟又舊的男人的衣服,一臉病容,但所有人都對她畢恭畢敬,搞得老驛吏一頭霧水。

當夜留宿的龍見信使被人從熱被窩裏叫出來,趕到士兵營帳去睡,心中不忿,一直罵罵咧咧。直到得了北海人的打賞後心情才陰雨轉晴。他試圖向北海士兵們打聽到底發生了什麽,可是他們都保持沈默。不知是他們聽不懂大西語還是奉命保密?龍見信使不得而知。

一夜很快就過去了。黎明到來,隊伍再次啟程時,菲蕾亞已經換上了侯爵給她訂做的女裝。一夜的休息好似良藥,雖然她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但精神的確比昨天好多了。

因為載著菲蕾亞,侯爵的馬行進得不很快。半個時辰後,他們面前出現了一條河流。此時正是枯水期,河水如一張厚重的毯子,在兩岸森林擁抱下緩緩流過。

侯爵在河邊帶住了馬。穆鐵亞斯向後一個手勢,所有人都陸續停了下來。

“這條河是蒼河。渡過蒼河就是龍見的地界了。我們休息一下好嗎?”侯爵對菲蕾亞說。

菲蕾亞點頭。從昨晚離開希美爾達,她對侯爵所有的要求都一一順從,這次也不例外。

侯爵離開大路,沿著右側的坡地登上了山坡。這裏是伊芙蕾麗爾山脈的南線,向東,是平坦的原野和森林,向西,寬闊的谷地在群山環繞中敞開懷抱,陽光從破開一角的天空慷慨地灑落,光芒聚攏之處一片鱗次櫛比的房屋。巍峨的宮墻後,王宮的尖頂在晨光中閃閃發光。溯河在山腳下流過,正在升起的朝陽在河面上灑下一片金輝。

菲蕾亞視線一轉,就看到溯河南岸山丘上的一座建築。高聳的塔樓和院墻上保留著過火的痕跡,門外的空地上樹立著一片新墳。

那就是隱修院。

一看見那片墓地,菲蕾亞的眼眸閃動了一下。她望向侯爵。侯爵也正望著她。

那天,您在那裏?她在石板上寫道。

侯爵點頭:是的。

為什麽?您差點就沒命了。

侯爵明白菲蕾亞不知道布條的事。不過……他不想多解釋了。

您不應該為了我冒險的。母親已經去世了,您無需為那件事糾結。菲蕾亞一連寫了三句。

“這件事跟加陵沒關系。是我自己決定的。”侯爵向前一步,認真地凝視著女孩,“有些話我想跟您說。”

菲蕾亞擡起眼,靜靜地看著他。

“我一直說,我是為了‘義’而戰的。這的確是一個理由,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不是為了加陵,也不是為了您,而是為了我自己。”

菲蕾亞睜大了眼睛。

“我以前一直很不快樂,因為我只是在做別人要求我做的事。我有太多的身份:嘉蘭王朝的侯爵、北海人的族長、雪幻島領主、軍隊統帥……可是唯獨不是我自己。”侯爵說,“可是現在,我想換一種方式去生活,我想做我喜歡做的事,同時也準備好承擔這一決定的後果。”

菲蕾亞不安地看著他,試圖猜測他的心事。

“我的族弟恩修現在是龍見的‘聯合執政’,很快就會被授予溫都爾公爵的頭銜,那時候,我就可以退出政壇,再也不涉足龍見的糾紛。也就是說,我很快就會自由了。”

自由?菲蕾亞側過臉,蹙起了眉頭。

侯爵看出了她的憂慮,於是說:“我想告訴您,您之前遭遇的苦難都已經過去了。現在是面對未來的時候。我知道讓您忘記很難,不過您有很多時間。時間可以治愈一切。”

菲蕾亞默默點頭。

“對了,有件事我一直忘了說:關於您的案子,我已經找到了作惡的元兇。遺憾的是,那個刺青男跑掉了,但我抓住了他背後的主使人。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會傷害您了。”

我知道。菲蕾亞並沒有吃驚,她在石板上寫了一個名字。

侯爵楞住了:“這……是誰告訴您的?是希美爾達嗎?”

不,是我自己猜到的。我早想到了,只是一直不能相信。

“他……”菲蕾亞突然開口。雖然非常艱難,但她依然在努力吐出那個字,“父親……為什麽……這麽做……”

“他不是您的父親。”侯爵說,“也許您很難接受,但我只能說出事實:您是先王龍見八世的女兒。莫頓三世——您以為的父親是篡位者,他為了覆仇謀殺了先王,然後又在您身上繼續自己的覆仇。”

“……十三年……他等了十三年……就是為了……”菲蕾亞咬緊了嘴唇。

“對。因為他被先王虐待,所以為了報仇,就用同樣的辦法虐待您……”侯爵說。

先王對他做了什麽?

侯爵想了想:“這其中的原委很覆雜,我以後再給您講……總之,那人的罪惡是不可原諒的。聖母在上,我一定會讓他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不……”菲蕾亞拿起石板,匆忙地寫下一行字:不要傷害他,讓他走吧。

侯爵再次怔住。

“為什麽?”侯爵問,“他如此殘忍地傷害了您!”

我的苦難已經結束了。而他的苦難卻沒有。如果先王曾經傷害過他,希望這段仇恨到此為止。我不會再繼續報覆了。菲蕾亞寫道。

“我明白。您心胸寬闊,令人佩服。”侯爵說著,不禁細細地端詳面前的女孩:她長高了,也長大了,之前那個可憐的、柔弱的孩子已經成長為一個堅強自信的少女。她望著侯爵,琥珀色的眸子清澈明亮,如頭頂的晴空般沒有半點陰影。

她的確是暴君的女兒,但她也是加陵的骨肉。侯爵在她身上看到了加陵,但又不止如此:她是那麽真實,那麽溫暖,只要伸手就能擁她入懷,只要低頭就能吻到她的頭發。

侯爵轉過了目光:再繼續下去,只怕他會情難自禁。

“您想做什麽?想去什麽地方?想見什麽人嗎?”侯爵將面前的山河指給她看,“從這山坡下去就是龍見。向西直到中央高地,再向北就是溯河埠,從溯河埠渡過庫勒海峽可以到雪幻島;從庫勒海峽向西就是希夷。殿下希望去希夷嗎?雖然太子去世了,但您的外公還在,他一定會像疼愛您母親一樣疼愛殿下。”

菲蕾亞望向西邊:那裏是連綿無際的山巒,群青色的脊線幾乎融入天際。朝陽緩緩升起,升騰的霧氣為山脈披上一層青黛的柔紗。

希夷。她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母親曾安排她與希夷的聯姻,她本可以成為希夷的太孫妃,未來的王後……可是現在,已經是太遙遠的一個夢了。

“或者,您想去雪幻島?這個季節島上還有點冷,等天氣暖和起來的時候,我帶您去島上看看好嗎?”

菲蕾亞遲疑了一下,她寫了幾個字。

侯爵笑了:“您何必在乎這些呢?他們怎麽想是他們的事,跟您沒有關系。”

不。菲蕾亞搖頭。晶瑩的眼中寫滿了不忍。

“那去百瀛嗎?那邊沒人認識您。希美爾達不是說了,她在那邊有很多學生嗎?”

菲蕾亞還是搖頭。侯爵這才想起,那個刺青男正是百瀛人。更可怕的是,他很可能是海盜頭子安希羅狄的餘黨。百瀛海盜肆虐,的確不是理想的隱居地。

“那就回龍見吧?”侯爵說,“龍見八世沒有兒子,普利斯提歐太子也非嘉蘭血脈。您才是真正的嘉蘭王室血統的傳人,有權繼承王位的。雖然證據被毀掉了很多,但如果我們仔細找找,肯定能找到能證明您身份的東西……”

“不……不不!”菲蕾亞清晰地連說三聲,她握住侯爵的手,飛快地寫道:我不在乎王位!我更不要回龍見!

菲蕾亞緊張的樣子讓侯爵心疼。他忙說:

“既然殿下不喜歡,我們就不回龍見了……好不好?”

嗯嗯。菲蕾亞用力點頭,在他手上寫了一行字母。

“慕蓮香止。”侯爵緩緩讀出那個單詞。

可以嗎?菲蕾亞畫了一個問號。

“當然!……”突然,侯爵感覺手心發燙。垂下頭,女孩的手指正按在他的手心上。

如果此刻他合攏手指,她的手就完完全全落入他掌中了。

侯爵的手顫抖起來。一股熱流從胸膛湧入指尖。他的心跳如此強烈,如此熾熱,以至於他以為自己的身體正在燃燒起來。

菲蕾亞的眼神閃動了一下。看得出她略有驚詫,但,並沒有拿開手。

侯爵垂下頭,在那纖細的手指上印上一個吻。

“我會送您去的。”侯爵說著,松開了她的手。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那只手又再次伸來,放入了他的手心。

“謝謝您。”她輕聲說。

“是我要謝謝您。”侯爵緊握著那只手,默默地屈下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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