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菲蕾亞！”穆鐵亞斯喃喃道。

女孩看了穆鐵亞斯一眼，默默地摘下發套，露出藏在裏面的淺栗色的發辮。雖然她容顏憔悴衣著破舊，但那張臉的確是菲蕾亞沒有錯。

“是菲蕾亞！是嘉蘭公主！”北海士兵們發出一陣驚嘆。他們像侯爵一樣，單膝跪了下去。

看到眾人跪下，穆鐵亞斯才想到要下跪。他不安地望著侯爵，果然，侯爵青紫的眸子清亮晶瑩，似乎有淚光閃爍。

“殿下，我終於找到您了！”侯爵才說了一句，喉嚨就哽咽了。

不過一句簡單的話語，但在菲蕾亞聽來卻如雷霆。她這才意識到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她。從出事以來，她已經習慣一個人獨處，這還是她第一次與這麽多陌生人近距離相對。他們認識她嗎？他們知道她身上發生的事嗎？一想到這裏，菲蕾亞突然緊張起來。她像受驚的小動物般縮緊了身體，雙腿不由自主地發抖，竟不能前進一步。

“殿下別怕，您已經充分安全了。”侯爵說著，就要解下披風給她披上。

“滾開！”希美爾達甩開拽住她的士兵，從後面直沖上來。她怒視侯爵，碧色眼睛迸射出怒火：“德諾梅爾，菲蕾亞是我們救出的，你不能把她帶走！”

希美爾達話音未落，穆鐵亞斯的刀已經橫在了她的脖子上。穆鐵亞斯狠狠地瞪著希美爾達，後者也不依不饒，怒目以視。

“穆鐵亞斯，不可對夫人無禮。”侯爵斥退穆鐵亞斯，轉頭對希美爾達說，“夫人，我希望您能明白，我不想與您為敵！既然大家都關心菲蕾亞，難道就不能坐下來平靜地談一談，找到一個大家都滿意的解決方案嗎？”

“你有什麽辦法？菲蕾亞只有一個！”希美爾達狠道，“你以為我會讓加陵的女兒落到你們這些臭男人手中嗎？要想帶走她，除非踩著我的屍體過去！”

希美爾達說著，手中已多了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刀。刀尖正對著侯爵的胸膛。

北海士兵也不含糊：十幾枚箭立刻對準了希美爾達。

“Laeri（老師）！”茉莉喊道，“老師您小心！”

“我不怕！大不了就是一死！”希美爾達說，“如果可以與加陵見面，我有什麽可怕的？”

北海士兵拉緊了弓弦。局勢一觸即發！

“住手！”侯爵怒道，“沒我的命令，誰讓你們上箭的？夫人是不會傷害我的！放下武器，這是命令！”

北海士兵雖不情願，但沒人敢違背侯爵的命令。穆鐵亞斯一聲斷喝，所有人都刀劍和弓箭都扔到了地上。

侯爵對希美爾達說：“夫人，我知道您愛菲蕾亞，可我也一樣！兩個關愛菲蕾亞的人自相殘殺，只會令向往正義的人們寒心，更會成為惡人的笑柄！更重要的是，這對菲蕾亞也不公平！”

“那你想怎麽樣？”希美爾達揚起頭，無畏地斜睨侯爵。

“我想，應該讓菲蕾亞自己決定。”侯爵說，“不是我，也不是您，而是菲蕾亞自己選擇要走的路。”

“有意思。”她眉頭擡了擡，“如果菲蕾亞選擇了我呢？”

“如果她選擇您，我會毫無遺憾地讓她跟您走。我會保護她的秘密一直到死。如果她選擇我，我希望您也能從此放手。”侯爵說。

“好！”希美爾達果斷表示讚同，“您不後悔嗎？”

“誓言如石。我絕不後悔。”侯爵斬釘截鐵地說。

“那好！就讓菲蕾亞自己決定！”希美爾達重重地把短刀插回了刀鞘。“菲蕾亞，快告訴他，你要跟我走！”

菲蕾亞！穆鐵亞斯心中一陣狂跳。所有人不自覺地伸長脖子，望向那低著頭的少女。

女孩從鬥篷的陰影中擡起頭，那雙金棕色的、貓一般的眼眸在希美爾達和侯爵之間游移不定。穆鐵亞斯的心也提到了喉嚨口——

***

“侯爵真的讓菲蕾亞選擇？”青紫色眸子的少年連連搖頭，“他歷盡千辛萬苦才找到她，萬一她在最後關頭出現意外怎麽辦？這也太冒險了。”

“‘菲蕾亞是人而不是物件。’”穆鐵亞斯說，“侯爵是這麽跟我解釋的。如果憑武力亂來，那就跟綁匪沒什麽不同。必須尊重她的意願，這是他‘義’的原則。”

“那您當時一定很緊張了。”

“是的，當時我的確很緊張：我擔心她選不中侯爵，又擔心她選中侯爵。很矛盾，是不是？”穆鐵亞斯苦笑。

“我明白。”少年善意地點頭微笑。

***

莫頓三世曾說，菲蕾亞是不詳的人，她會給身邊的人帶來災禍。

這是真的嗎？穆鐵亞斯忐忑不安地等待。

他看著菲蕾亞走向希美爾達，看著她的手挽住希美爾達的脖子，投在她懷裏，無聲地哭泣，像一只迷路的雛鳥回到了溫暖的鳥巢。希美爾達輕擁著她，用北海人聽不懂的語言輕聲說著安慰的話。

穆鐵亞斯心涼了大半截。他不安地望著侯爵。而侯爵一言不發，只是等待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雨漸漸小了，絲絲縷縷拂在臉上，如同女人的發。濕漉漉的油紙燈籠裏火光融融，照亮了侯爵平靜的面孔。和穆鐵亞斯不同，此刻的侯爵顯得很從容，就像長途跋涉的游子終於踏上故土，又像經歷風暴的船緩緩靠向彼岸。他感到從未有過的疲憊，同時又無比欣慰，他想到了加陵，想到了當年射失的那支箭，想到了那只令人著迷的白鹿——

加陵曾有機會向他求助，但她沒有這樣做；菲蕾亞也可以向他求救，可她選擇了希美爾達。好像兩顆擦肩而過的流星，雖然與他無比接近，卻又在轉瞬間天各一方。

這就是他命中註定的考驗嗎？

侯爵看到菲蕾亞拿出一塊石板，在上面寫了幾個字。他不知她寫了什麽，但希美爾達看後眼圈就紅了。那個堅強又倔強的女子，敢於嘲笑權貴、面對北海人的刀鋒毫無懼色的希美爾達，居然在菲蕾亞面前落淚了。

但菲蕾亞卻沒有哭。她抱緊了希美爾達，飽經折磨的憔悴的臉上綻放出令人欣慰的笑容。

她笑了。侯爵想起，這是他救出她後第一次見到她笑。

這一笑的背後發生了什麽呢？是貪欲、殘暴、噬骨的仇恨和癲狂，可是此刻都被這一笑輕輕抹去，也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一股灼熱的暖流湧遍侯爵的全身。連月來所有身心的傷痛，所有的負累，所有的焦灼、惆悵和失落都在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心靈的平靜和感動，如同激情樂章之後的裊裊餘音。

侯爵長長籲出一口氣。他笑了：這一笑雲淡風輕，無怨無悔。

“我們走吧。”侯爵向穆鐵亞斯一招手。

“啊？”穆鐵亞斯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人，您說什麽？……”

“我們走。”侯爵說。

“那菲蕾亞呢？”

“希美爾達會照顧她的。”

“可是……”驚呆了的穆鐵亞斯半晌反應不過來。再看侯爵，他神情如常，竟看不出內心經過了多大的波瀾。

“走吧！”侯爵在他背上拍了一把。

穆鐵亞斯悶悶地走了兩步，隨後又突然站住了：

“不對！大人，明明是菲蕾亞向我們求救的！我們犧牲了那麽多弟兄，她什麽表示也沒有就這麽走了，說不過去吧？”

“你錯了，穆鐵亞斯，菲蕾亞從來沒向我們求助過。窗戶上的布條也不是她綁的。是我自己決定救人，跟她沒有關系。”侯爵認真地糾正。

“……”穆鐵亞斯氣得無話可說。他喉頭發癢，想罵人，可是又罵不出口。只能狠狠跺了兩下腳。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服！我死也不服！”穆鐵亞斯委屈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沒事的。”侯爵微笑著說，“再過些年，你就知道沒有什麽不會消失，沒有什麽不能放下。”

穆鐵亞斯似懂非懂。他相信世間很多東西都是永久的，比如山，比如水，比如日月星辰，比如流芳百世的榮耀。為什麽侯爵會這麽說？他並不明白。

雖然很不情願，穆鐵亞斯還是點了點頭。他抹了一把眼睛，默默地扶侯爵上馬。

侯爵坐上了馬，正要催馬向前，卻聽到背後響起了腳步聲。回頭看：一個少女的影子正向自己奔來。

是菲蕾亞嗎？侯爵擦了擦眼睛。她是想起了他，來道別的嗎？

果然是菲蕾亞。她追著自己的馬跑過來。可等他帶住馬，她卻停住了。

“您的……東西……”菲蕾亞從領口掏出貼身戴著的鏈子，手指撚起鏈墜給侯爵看。

穆鐵亞斯一見那鏈墜眼珠都要掉出來了：那不是侯爵的家傳寶石月光石嗎？他什麽時候給了她？

“希美爾達說得對，我正置身於政治漩渦，地位朝不保夕，今日得勢明天可能就會掉腦袋。您還是跟著她更加安全。”侯爵說，“至於這戒指……就麻煩您繼續為我保管吧。其實它也不算是我的，只是北海家繼承人的信物。哪天聽說我死了，您把它交給北海家的繼承人就可以了。”

“不……”菲蕾亞連連搖頭。她開口說話，可是距離太遠，他心跳又太響，以至於聽不見她在說什麽。

“您說什麽？”侯爵不用穆鐵亞斯扶，自己從馬上跳下來。腿上的傷口又開始疼，不過他絲毫沒有在意。

“……”菲蕾亞在石板上寫了幾個字，隨後把石板高舉過頭，舉到火光照得到的地方。

借著火光，侯爵看到了石板，也看到了那行字。只有四個字的短短的一行，可他卻看了很久，似乎用盡了他一生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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