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美爾達先是詫異，隨後很快恢覆了鎮定。她歪過腦袋，嘴角露出一絲機敏的微笑。

“真有趣。”希美爾達說，“我與加陵王後的確是好友。但您僅憑這一點就懷疑加陵的身份，這也未免太荒謬了。”

“那您怎麽解釋這句話：‘我的身體將化為利劍，刺在那暴君的心上；我的血將化為玫瑰，為我祖國的強盛而開放’？”侯爵說，“這是您在《弗洛拉》中所唱的歌詞。歌中的弗洛拉是被國王收養的孤兒，她為了祖國的和平而與戀人太子分別，嫁給了鄰國國王。加陵曾邀請我觀看演出，這部劇的故事深深打動了我。”

“那僅僅是一部戲！”希美爾達爭辯道。

“如果不是戲劇，而是真實的呢？”侯爵眼波一閃，“有沒有可能——那個弗洛拉就是加陵呢？”

希美爾達聳了聳肩：“您的想象力如此豐富，我又能說什麽呢？”

“我已經見過莫頓三世了。”侯爵說，“他對我說了一些關於加陵的事。”

希美爾達輕蔑地哼了一聲，“莫頓三世是一個昏君。如果您足夠明智，就不會相信他的話。”

“沒錯，莫頓三世的確是昏君，但他的話不像撒謊。”侯爵說，“他讓我反思了很多發生在加陵身上不自然、不合理的情況。有一瞬間，我甚至認為有兩個加陵：一個純潔善良，她同情並關懷弱者，充滿愛心；一個妖冶放蕩，她以美貌為武器，蓄意挑起龍見八世與莫頓的矛盾。後來我想到了那手鏈，想到了您，接著又想到了弗洛拉。於是我開始認為，弗洛拉並非一個虛構的故事，而是真實的。故事中的女孩就是加陵。她原本是孤兒，被希夷王收養，後來與厄圖太子相愛。希夷在百瀛之戰失利後，她為了祖國出嫁大西。她引誘龍見八世，挑撥他們父子的關系，目的就是讓他們父子相殘，以達到攪亂大西政壇、削弱大西國力的目的。

“我只是不知道，加陵和您是怎麽認識的？應該還是通過跳舞吧。您是舞姬，加陵酷愛跳舞。她可能和您一起學過舞蹈，從此結識。你們雖然身份有別，但很快成為摯友，親密無間。後來加陵遠嫁，你們就此分離。為了懷念加陵，您創作了《弗洛拉》的歌劇，並特意來龍見表演。正巧那天我來探望加陵，她邀請我一同觀看表演，我才能得知這個故事。

“在十六年的歲月裏，您很少見到加陵，但您始終關心加陵的消息。加陵死後，您把對加陵的感情寄托在菲蕾亞身上。在得知菲蕾亞出事後您立刻趕來大西。您給我說是因為受邀表演，實際上您就是為了營救菲蕾亞而來的，我說得沒錯吧？”

希美爾達的眉頭逐漸舒展。她嘆息一聲，擡頭坦然望著侯爵，碧色的眼眸深沈如海：

“我不想解釋。您是不會懂的。”

“我懂。”侯爵說，“我和您一樣，也是加陵的朋友。所以現在我才能站在您面前……”

“繞彎子的話就免了吧。”希美爾達果斷打斷了侯爵的話，“老實說，您找我到底為了什麽？”

“是菲蕾亞。我希望您能把菲蕾亞交給我。”侯爵凝望在雨幕之外的燈光。他的傷口又開始痛，以至於他不得不握緊了手杖。

“呵呵。”希美爾達冷笑一聲，“您的手下已經查過了，她明明就不在我的車裏。您讓我到哪兒給您找人去？”

“我知道您很難相信我，但我和您一樣關心菲蕾亞。”侯爵凝視著希美爾達，眼中流露出真誠的光芒。“這三個月，我無時無刻不在牽掛她，我會在想她在什麽地方，受到了什麽折磨……一想到她所遭受的苦難就會心痛不已，這是我從來沒有過的。我已經查出了幕後指使人，他已經說出了全部真相。菲蕾亞是無辜的，她是嘉蘭的公主，也是王朝的正統繼承人。我要接她回來，為她恢覆名譽，彰顯正義。”

“哼，虧您經歷了這麽多，還相信這個混蛋國家會有什麽正義！”希美爾達咬著牙說，“這個王朝政治腐敗，人心墮落，已經爛到了骨頭，就算有一兩個好人，也不足以挽回它覆滅的命運！除了菲蕾亞，那些嘉蘭貴族們統統該死，這才是彰顯正義！”

侯爵提高了聲音：“嘉蘭貴族的確作惡多端，但無論這個國家變成什麽樣，我都會保護她的！”

希美爾達冷笑：“說得好聽。您發動龍見之變，就已經把自己置於政治漩渦的中心。所有的眼睛都盯著您，所有的惡意也會指向您。就算您現在得勢，將來又會如何？如果您自己都不能保全，還有什麽能耐保護菲蕾亞？”

“人皆有一死。只要我活著，就不會讓菲蕾亞再受傷害！”

“那您若不在了呢？”

“我會找到別的人保護她！”侯爵說，“比如……您！”

“哈哈哈——”希美爾達大笑，“既然最終還是由我來保護，為什麽還要兜那麽大圈子？現在就把菲蕾亞交給我不就什麽麻煩都沒有了嗎？”

“那不一樣。”侯爵認真地說，“北海人為了尋找菲蕾亞付出了巨大的犧牲和代價，我有權也有資格得到一個答案。”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極有分量。想到氣勢正盛的北海軍，希美爾達咬了咬牙。

“您要什麽答案？”

“……”侯爵沈默了下，“我要見到菲蕾亞。我有話對她說。”

“可您的人已經搜過了。她不在我這裏！”

“她在！”

兩人的目光隔空相撞，幾乎要擦出火星來。

許久，希美爾達冷冷一笑：“您不相信，就自己去找吧。找到或找不到，都是您的命！”

“我正是要問一問我的命。”侯爵大步走出木屋，回到希美爾達乘坐的馬車前。這輛馬車已經過了仔細檢查，車廂沒有夾層，行李架也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菲蕾亞會在哪兒呢？

侯爵眉頭一皺，眼光落在陪同希美爾達前來的男子身上。

“您是哪位？和希美爾達夫人什麽關系？”

“我……我……”信使被侯爵青紫色的眼睛上下一瞥，早已嚇得說不出話來。好在希美爾達立刻替他解了圍：

“他是我在驛站碰到的信使，幫我駕車的。您不要為難他。”

希美爾達仗義出頭，讓信使心頭一熱。他提了一口氣，鼓足勇氣對侯爵說：“大人，車上真的只有她和她的女兒，再沒有別人了。我想您一定是誤會了！”

“那不是她的女兒。”侯爵看著車廂裏的女孩說。

“哎？”

“希美爾達沒有女兒，那是她的學生。”侯爵轉頭望向希美爾達。

“她的確是我的學生。那又怎麽樣？”希美爾達冷笑一聲，“我不過是把學生說成了女兒，這違反了大西的哪條法律？”

侯爵沒有回答，他如電的目光又一次從眾人的面孔掠過。終於，他的目光停滯了。

順著侯爵的目光，穆鐵亞斯註意到了那個少年。他站在馬車旁邊，身披一件破舊的毛絨外套，寬大的袖口和領口在風中晃動。也許是因為冷，他不時地縮緊脖梗，瘦弱的手臂交疊著抱在胸前。侯爵看向他的瞬間，他小心地低下了頭。

侯爵明白了。他從穆鐵亞斯手裏接過燈籠。

“請擡起頭。”侯爵說。

少年的面孔在火光中浮現。那是一張貌不驚人——甚至可以說是醜陋——的臉：眼眶塌陷，雙顴聳起，額頭和鼻頭上布滿痘疤，栗色的頭發如茅草般淩亂地豎在頭頂。侯爵看著他的時候，他也擡起眼睛平靜地看著侯爵——那雙眼睛是深棕色的。

穆鐵亞斯不安地看著侯爵。眾人也開始交頭接耳。

侯爵沒有慌亂。他很和氣地問那少年：“你是誰？叫什麽名字？……”

“他是給我趕車的馬夫！”希美爾達叫道。

“請回答我！”侯爵擡手把沖過來的希美爾達擋了回去。

少年的目光游移不定：他看了看希美爾達，又看了看侯爵。他的眼圈紅了，幾乎要流下淚來。

“我一直在找您，殿下。您還好嗎？”侯爵移動了一下受傷的腿，慢慢地屈下了膝蓋。

穆鐵亞斯和士兵們都驚呆了。

“怎麽可能？他怎麽會是菲蕾亞？”穆鐵亞斯忍不住叫起來，“他的眼睛不是琥珀色的！”

“瞳色雖然不會改變，但具體的顏色會因為氣候和光線的原因稍有變化。德諾梅爾家族的青紫色眼睛會因為情緒變深或變淺，而嘉蘭人的琥珀色眼睛也是一樣。只是我一直沒有註意這一點。”侯爵舉起燈籠照亮了少年的眼睛，果然，隨著瞳孔的收縮，他的眼眸頓時亮了起來。

“可他……明明是男的呀！”

“希美爾達不僅是舞姬，她也是出色的演員和易容者。她把菲蕾亞打扮成男孩企圖蒙混過關。我看過她們表演的《彌達斯王》，其中國王那個角色分明是男人，可是希美爾達卻說她們劇團都是女性。從那時起我就知道她的易容術足以以假亂真，讓人男女莫辨。”侯爵說，“只可惜菲蕾亞的聲音被□□損壞，不能流利地說話，希美爾達擔心她在哨卡被盤查，就在驛站找了一個人做車夫代替她過關。是這樣的嗎，殿下？”

侯爵目光回轉，溫和地看著那少年。

“不要！”希美爾達想沖上前，卻被穆鐵亞斯緊緊拉住。

面對希美爾達焦灼的眼神，少年表現得卻很平靜。他從襤褸的袖口中伸出手，摸索著下頜、耳根，然後輕輕地往外撕。一張完整的皮就這樣從臉上揭了下來，露出了一個少女蒼白消瘦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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