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侯爵還是被眼前那人震撼了。他的呼吸暫停了，空氣瞬間凝固，只剩下死一般的沈寂。

“我曾經是個幸福的孩子。我也想過做一個好兒子，好男人，最終成為一位賢明的國王。”莫頓三世緩緩開口，慘白的雙唇如同被撕裂的白紙。

“作為一個奴隸的兒子，我被帶進宮的第一天起就面對著超出想象的挑戰。我要扮演一個我不認識、從沒見過的人，沒有任何人教我應該怎樣做。國王給人們的解釋是我重病之後失去了記憶，剩下的部分全部靠我察言觀色一步一步學起。起初，我很謹慎地按照旁人的描述模仿他的行為和習慣。那段時間是難熬的，因為你要強迫自己假裝愛吃自己不愛吃的東西或是玩自己不喜歡的游戲。後來，我學會讓別人適應自己的改變，學會了伶牙俐齒巧舌如簧。我的模仿很成功，只有一個人令我忌憚，那就是阿尤拉王後。阿尤拉王後有病，經常胡言亂語，也認不清人，但她認得自己的兒子。她會仔細地打量我，觀察我，會突然捧起我的臉反覆地看。每次見她我都會很緊張，擔心她發現了破綻，認出我是假冒的……可是從來沒有。每次，她總會抱住我，哭了又笑，笑了又哭，說我是她的乖兒子，說她會愛我一輩子。

“而我也很快學會了如何做一個好兒子。莫頓王子是個不愛讀書的頑皮孩子，可我熱愛學習。我學大西語、嘉蘭貴族的雅語和希夷語，我還會一點北海語；我學哲學、歷史、地理和算術，老師說我的成績是他教過的所有學生中最好的。除此之外，我還學音樂、舞蹈、騎馬和劍術。也許在運動方面缺乏天賦，我的馬術和劍術並不出色，但總體而言還是在中上水平。在十四歲以前，我過著幾乎正常的宮廷生活，王後愛我，人們稱我為殿下，所有人都對我畢恭畢敬。漸漸地我忘了之前的事，我以為我真的是莫頓王子，以為五歲以前不過是一個童年的噩夢。我有很多夢想和計劃，想過有一天君臨天下，做一個人民敬愛的好國王……

“可是真正的噩夢很快就到來了。我十四歲那年，一直庇護我的阿尤拉王後在長期臥病後去世了。我不得不獨自面對那個男人——那個名義上是我父親卻憎恨我、厭惡我的人——所有的殘酷與暴虐。他就在王後的靈前，第一次，強/暴了我。他說我只是個冒牌貨，只是他的棋子，他的工具，隨時可以一腳踢開的垃圾……

“瑪艾迪.卡斯代爾，那個所謂的我的生父，他只是一心一意侍奉他的主子，對我沒有任何父子之情。國王對我做的一切他都知道，但他無動於衷，也沒有對我表現出半點憐憫。啊對了，我的母親……我的親生母親也是被他殺的。他和龍見八世都是不折不扣的畜生。”

說到這裏，莫頓三世打了個寒戰。他的身體篩糠般發抖，單薄的嘴唇凍得發紫，好像一只受傷的小動物。

直到侯爵將自己的披風披在他身上。

莫頓三世擡眼看侯爵，後者卻側過臉，回避了。

“我有個問題：既然龍見八世如此無道，他為什麽還要為您求娶希夷公主呢？王後已死，他完全可以再婚的。”侯爵沈聲說，“他可以自己娶加陵，不就可以擁有自己的血脈了嗎？”

“您以為他不想嗎？”莫頓三世冷笑，“當初他的確是為自己求親的，可是被希夷王拒絕了。希夷王厭惡他反覆無常，貪得無厭，不想把女兒嫁給他。而我性格溫和，年齡也與加陵相配，更符合希夷方面理想對象的條件。更重要的是，希夷王認為我為人懦弱，容易控制，一旦聯姻可以通過加陵向我施加影響力，從而達到鞏固希夷與大西同盟的目的……於是他執意將公主嫁給我。”

“是因為這個緣故……”侯爵嘴唇顫抖了一下，“促使國王對您下了毒手嗎？”

“是的。”莫頓三世合上眼睛，“我與希夷公主的婚姻完全是一場精心安排的騙局：白天與加陵舉行婚禮的是我，但晚上與加陵同床的卻是他……他奪走了我的新娘，他還……”莫頓三世的喉嚨喑啞了。他抽了一下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天晚上，國王去了我的寢宮，我和加陵給他敬酒以後，他也賜給我一杯酒。我喝了酒後就昏倒了，醒來後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後來才知道，那個做活的人是國王從百瀛請來的，叫什麽……‘凈身師’，他把男童或少年閹割了送往瀛主的後宮做宦官……國王之所以這樣做，是擔心我染指加陵，更擔心如果他再生不出兒子，我將有可能成為大西之王。他用這樣的手段傷害我，就是讓我絕了日後稱王的幻想，讓我稱為他的奴隸，聽命於他的擺布……他踐踏我做人的尊嚴，將我變成怪物，他毀了我的人生，毀了我的一切！”

說到這時，莫頓三世已經聲嘶力竭，淚流滿面。

“根據《嘉蘭律》，未經圓房的婚姻是無效婚姻。龍見八世這麽對待您，就是為了與加陵秘密結婚，生下合法的繼承人……”侯爵垂下眼，“而您，以及加陵，都是這場騙局的犧牲品……”

“這就是龍見八世籌劃已久的詭計！”莫頓三世的眼中閃過一道凜人的寒光，“不過他終究錯看了我。他以為我如外表一樣軟弱可欺，以為殘害我的身體就可以抹殺我的意志，這真是大錯特錯！我雖然做不了男人，可是我的意志比任何男人都更強！我沒有屈服，而是暗中集聚力量，等待反擊的時刻！”

“您找到了阿穆迪.卡斯代爾——瑪艾迪.卡斯代爾的兒子。”侯爵說。

莫頓三世哼了一聲：“阿穆迪原本是國王派來監視我的，但他很快喜歡上了我。雖說他不是我喜歡的類型，而且我覺得跟兄弟上床也很重口，可是當時除了他我沒有任何人可以用，所以就跟他交往……事實證明這個決定無比正確，阿穆迪是個很好的情人，他忠誠，執著，冷酷，和我一樣善於嫉妒和覆仇。我身體殘缺之後，他更加同情我，憎惡國王，憎恨自己的父親。他成了我最可靠的同盟。

“龍見八世對我做出那樣的事，可是這並不能令他安心。他擔心我會報覆，天天惶恐不安，甚至出現幻覺和妄想。加陵懷孕的時候，他要廢了我立她的孩子為太子。結果生了個女兒菲蕾亞。我松了一口氣，以為他至少會等一陣子，沒想到他迫不及待地要修改繼承法，要在如果沒有男性繼承人的情況下賦予菲蕾亞繼承權！他要立菲蕾亞做王太女，讓她及她的後代繼承王位！您說，我還能怎麽做？除了殺了他我還能怎麽做？”

“果然是您殺了他。”

“嚴格地說，是阿穆迪。”莫頓三世傲然承認，“國王對我處處提防，卻沒想到阿穆迪會成為我的人。在他與加陵尋歡作樂的時候，阿穆迪給了他致命的一擊。之後我們以國王名義召見瑪艾迪，又一起殺死了他。從此阿穆迪頂替父親的位置成為卡斯代爾子爵、禦林衛隊長，而我，也繼承了嘉蘭的王位，成為莫頓三世。一個假冒的王子最終假戲真做，這是龍見八世做夢也想不到的結局。”

侯爵深深地望著莫頓三世逐漸沈入陰影的面龐，眼中寫滿覆雜的情緒。

“這樣說，加陵知道您弒君這件事……您就不怕她洩露出去嗎？”

“我怕？您誤會了吧？該怕的是她，而不是我啊。”莫頓三世假裝怔住，隨後又尖刻地一笑，“她本應是我的妻子，卻跟我的‘父親’上床，還生下令人憎惡的私生女——這樣的奇恥大辱，她應該擔心我洩露出去才對。”

“可您剛才說國王與加陵是秘密結婚的！”

莫頓三世懶懶地打了個哈欠：“龍見八世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可是他的詭計怎能逃得過我的眼睛？他死後不久，我就找到了他們的結婚記錄並親手燒毀。現在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菲蕾亞合法繼承人的身份。龍見八世在墳墓裏應該都哭得出來吧？”

“那加陵多次懷孕，也都是假的了？”侯爵紅著眼睛道。

這一次，莫頓三世噗地笑了出來：“您剛才分析得頭頭是道，讓我以為您是個難得的聰明人；怎麽一提到加陵，您的智慧和思維能力立刻降到兒童水平？實話給您說吧——”他頓了一下，露出一絲詭笑：

“龍見八世不是指望她生孩子嗎？我當然要滿足他的遺願。十四年吧，她的子宮就沒閑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至少也懷過十個吧。只可惜沒活下來。否則父王地下有知，不知是什麽心情啊。”

“混蛋……”侯爵把嘴唇咬破了。憤怒擊碎了他的冷靜，他渾身發抖，眼前發黑。“是誰做的？”

“您不是很有本事嗎？自己去查啊！但是我給您個忠告，你應該讓手下多準備點稿紙，那麽個小本（他看了眼醫生的筆記）可寫不下喲。”

侯爵厭惡地閉上了眼睛，似乎這樣就不必聽到令人作嘔的言語，但莫頓三世並沒有放過他。

“我還沒告訴您呢，那個閹割我的混蛋也被我找到了。我逼著他閹割了自己的兒子，然後把他大卸八塊，拿他的肉為了狗。我用他的腿骨做成笛子，沒事就讓人吹奏，每次聽到心情都會好很多。”

一個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詞語就這樣從莫頓三世優美的唇形中吐出，可是他卻渾然不覺。他用精致的語言描述著酷刑和死亡，語調歡快，神態從容，眼神閃亮，好像在與好友坐在雲淡風輕的河岸談論天氣、晚餐或是今年的收成。再沒有什麽比這更可怕、更詭異的了。

“我知道您會怎麽想。您會以為我是一個魔鬼，一個怪物，一個不可救藥的罪犯……可我必須這樣做，而且無怨無悔。他們用殘忍的手段傷害了我，我就要用同樣的手段傷害他們的親人；他們斷絕了我的血脈，我也要汙染他們的血脈。我要讓他們的兒子為奴，女兒為娼。凡人所加諸於我的，我必然百倍加諸於人。這就是世界教給我的生存方式。”

莫頓三世放聲大笑。剛才的眼淚已經幹了，他的琥珀色眼睛因為興奮而閃閃發亮。能夠激怒侯爵，讓他低下驕傲的頭顱，讓他痛苦心碎，這是怎樣的成就感啊。

侯爵看著他，好像看一只發狂的怪物。他舉起拳頭，毫不留情地砸在那張大笑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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