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對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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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頓三世悶哼一聲倒在地上,鮮血從他的鼻子嗆出。

侯爵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憤怒。他聲音因為過分激動而嘶啞:

“您原本是受害者,您有充分的理由反抗或報仇。可是報仇也應該有個限度!龍見八世和瑪艾迪已經死了!為什麽您不肯放過加陵和菲蕾亞?她們跟您的悲劇沒有關系!”

“沒有關系?”莫頓三世吐出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呵呵冷笑,“您真是太天真了……您真的不知道加陵的真面目嗎?”

“加陵怎麽了?”侯爵一拳敲在桌上。

“她是一個表子。”莫頓三世嘆道,“她外表清純無比,內心卻邪惡下賤。她進宮那天,龍見八世雖然對她有意,但礙於人倫還有點顧忌,而她的表現簡直像一個妓/女……第一次宴會時她就跟他眉來眼去,利用跳舞的機會投懷送抱。龍見八世好色成性,怎麽不明白她的暗示?當天晚上兩人就上了床……那時候龍見八世還沒對我下手,他們也還沒秘密結婚,她就敢這樣……您說這不是表子是什麽?

“不僅如此,她還利用一切機會挑撥我和國君的關系。有次我在她午睡時經過她的房間,不過是走路稍微重了一點,她就說我是故意吵醒她,讓國君懲罰我;她還會當著我的面跟國君調情,明明有侍女,她偏偏找我給她按摩腳趾……她嘲笑我,辱罵我,說我不是男人,還不如她的一條狗……如果說龍見八世只是傷害了我的身體,她卻在我心上捅了最深的一刀。從那以後,我就再也不相信正義和善良了。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陰謀;美麗清純的面孔背後,隱藏著人所不知的醜陋與邪惡。”

莫頓三世閉上了眼睛,一滴淚水從他幽深的眼角滑落。

聽著莫頓三世的講述,侯爵眼前浮現出無數個加陵的畫面,她微笑的樣子,她垂眸的樣子,她叫他名字時的樣子……然後他試圖想象另一個加陵,想象她一臉妖媚地躺在龍見八世懷裏,用最惡毒的語言嘲笑那可憐的少年……

怎麽可能呢?這一切都太不協調,太不符合邏輯了。

這兩個如此不同的加陵,哪個是真,哪個是假?難道在她的身體中有兩個截然相反的靈魂嗎?

“鑒於您的所作所為,我很難相信您的說法。”侯爵啞著嗓子說。

莫頓三世眨了眨眼睛:“我知道您不會相信,可是我這些話句句是實。我不知道加陵在您面前是什麽樣子,但她在我看來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表子和女巫。我恨她甚至超過了憎恨龍見八世……所以,我沒有放過她。她不是自誇生育能力強嗎?那我就讓她不停地生。這是很適合她的懲罰方式。

“至於菲蕾亞,雖然比較無辜,但她是龍見八世和加陵這兩個魔鬼的女兒,這個理由就足夠了……她的悲慘是她父母罪惡的結果,我沒什麽好自責的。”

“加陵的事我會調查。但您對菲蕾亞的行為是徹底的犯罪,任何報覆的理由都無法為您開脫。”侯爵說,“雖然您痛恨龍見八世的殘酷,但您在做出迫害菲蕾亞的決定時,就已經把自己變成了您所憎恨的人。您跟龍見八世沒有多少不同:他摧殘了您,而您又摧殘了菲蕾亞。您殺死惡魔,然後自己成為惡魔。您自私、冷酷、殘忍,令人厭惡。即使您的遭遇值得同情,您對菲蕾亞的罪惡卻永遠無法被原諒。這是我對您最後的話。告辭了。”

說完,侯爵向莫頓三世微微鞠了一躬。隨後他退了一步,向門口走去。

“費隆——”那男人的聲音從背後追來。

“我給你一個忠告:放棄菲蕾亞吧!不要再找她了!”

侯爵一怔:這是莫頓三世第一次對他以“你”相稱。

“從龍見一世起,嘉蘭王室內部親族相殺、手足相殘的慘劇就不曾停止,他們的血液中浸漬了傲慢、貪婪、殘暴和罪孽。他們自詡高貴,自認為龍神的後代,可我從來不覺得嘉蘭人的琥珀色眼睛是高貴的象征,恰恰相反,它是病態的,反常的,是一個延續了二百六十多年的詛咒。菲蕾亞就是這個詛咒最後的繼承人。我沒有殺她,因為我還有點不忍心,但是她不應該再活下去,這罪行累累的血脈應該斷絕了……”

侯爵出乎意料地沒有發怒。他原地站住,好像在傾聽。

莫頓三世深深吸了一口氣:

“其實……我是喜歡你的。那年你殺了德雷家的兒子,案子被訴上王庭,那是我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那時候我就覺得你能見義勇為,為陌生人主持正義,好了不起……十年後你從蒼流回到龍見,你跪在我面前,我將劍拍在你的肩頭,封你為侯爵。費隆啊,你不僅有高貴的血統,也還有顆仁慈的心,可是你的仁慈會害了你,因為你的敵人不會遵守你所遵守的道德準則。你知道為什麽你能活到現在嗎?因為我不忍心下手殺你。你第一次在宮中遇刺是卡斯代爾自作主張,我得知後嚇了一跳,聽說你成功逃脫後才放心;後來卡斯代爾又安排刺殺,我一直竭力阻止。我給了你很多機會,讓人寫匿名信恐嚇你,讓你回雪幻,可你卻不走;你讓茜彌拉盜用調兵令,我阻止了卡斯代爾的追兵,讓你有充分的時間逃走,你卻偏偏回來……我從來沒有為難過你,可你為什麽一定要處處跟我作對?如果沒有你,我已經完美地報仇了……”

莫頓三世坐在地上,他鼻子流血,嘴裏也在流血,不過他依然頑強地擡起頭,望著這個高大的男人的背影。他聲音哽咽,一顆顆滾燙的淚水從琥珀色的眼中奪眶而出。

“別找她了……她只會給你帶來不幸……我求你了……”

侯爵仰起頭。空氣太沈重了,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再給我說一句話吧。就一句。說你懂了。我不要你理解我,只要你懂我……就行了……”

大門就在眼前。厚重的烏木吸收了所有的光線,好像一個漆黑又沈重的夢。

“再見了。”

說完這句,侯爵推開了門。

陽光撲面而來。侯爵深深呼吸,讓略帶清冷的空氣充滿自己的胸膛。如今正是四月,大西的土地上到處都是鳥語花香。侯爵這才驚覺,原來春天已到了人間。

“大人,您還好嗎?”穆鐵亞斯匆忙迎上來。侯爵與莫頓三世呆得時間太久,他已經開始著急了。

“還好。”侯爵一邊說一邊擋住過於刺眼的陽光。

“可是您的臉色……”

“沒什麽。只是累了。”侯爵低下頭。他承認的確累了。他的頭很沈,傷口也隱隱作痛,如果有可能,他好想喝一杯雪幻產的姜汁酒,然後關上門,什麽人也不見,什麽話也不聽,直到夢神摩爾菲的翅膀將他載往黑夜之國。

然而穆鐵亞斯卻叫了起來:“啊,您的頭發……!”

侯爵摸了摸自己肩頭的頭發。一綹柔軟的發絲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銀光。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侍衛的盾牌,光滑的弧面上正映著自己的影子。

他的頭發已經全部變白了。

早在一個月前,侯爵在養傷期間發現頭發變白;僅僅半個月,原本淺栗色的頭發就已經白了一半。而此時此刻,僅剩的栗色頭發也已變白了。侯爵的頭頂銀光閃閃,如同遠方的伊芙蕾麗爾雪山。

侯爵先是一驚,隨後就立刻明白了。

“莫頓三世那混蛋!他對您說了什麽,把您害成這樣?”穆鐵亞斯氣急了,他沖過去就要踢開那扇門,卻被侯爵一把拉住。

“北海族原本就是淺發,我們家族是因為與嘉蘭聯姻發色才會變深。我父親晚年也是銀發,這很正常。”侯爵說。

“可是先侯爺那時快六十了啊……”穆鐵亞斯不甘心地說,“您才三十歲就……”

“沒事的。”侯爵笑了笑,“不過是頭發而已。我不是還好好的?何況銀發也挺好看的,跟你一樣。”

“大人……”穆鐵亞斯不好意思地揉了把自己的銀發,氣也消了不少。

這時侯府的馬車已經停到了侯爵面前。侯爵移動傷腿,小心地坐了進去。馬車啟動,駛離中庭,片刻之後,宮殿的陰影終於消失在宮墻之後,再也看不見了。

短短一段路程,卻似乎長過一生一世。沒人知道侯爵和莫頓三世說到了什麽,沒人知道他內心經歷了怎樣的折磨。一切都好像都結束了,卻又沒有結束。太多的問題還沒有答案。太多的思緒還沒有找到可以安放的角落。

只有一件事再清楚不過:

那個地方,他將不會再來;那個人,他也不會再見。

一直以來,他認為愛是需要雙方的認可和分享的;如果註定得不到回應,那這愛還是愛嗎?或者只是一廂情願的幻想?

十六年來,他關於加陵所有的美好回憶,難道只是一個夢嗎?

在此以前,他以為自己知道答案;可是現在,他不能回答自己。

***

侯爵才回到侯府,就收到了恩修從宮中送來的信和一個荷包。信中說荷包內的東西是北海士兵在清查卡斯代爾府邸時發現的,經過調查來自隱修院。應該是卡斯代爾在菲蕾亞失蹤後從她房間搜查出來的。

荷包裏是一枚銀手鏈。手鏈上綴著十三枚鈴蘭形狀的鈴鐺,稍微搖晃一下就發出悅耳的叮咚聲。

這不正是菲蕾亞的手鏈嗎?穆鐵亞斯第一眼就認出來了。不過他選擇保持沈默。十九個同伴的死已經讓他認定菲蕾亞是個不詳的人,如果有可能,他真的不想再聽到這個名字了。

可是這是不可能的。

“雖然很像,但這不是菲蕾亞的東西。”侯爵說著,拿出了自己荷包中的另一枚手鏈。

不出所料,兩條手鏈樣式相同,做工相似,顯然是出自同一銀匠之手。然而還是有細微的差別:侯爵收藏的那條似乎更舊一些。

“是不是菲蕾亞有兩條?”穆鐵亞斯問。

“不。她只有一條。”侯爵搖頭。

“那這一條是誰的?”

是啊,這一條是誰的?侯爵把兩條手鏈握進了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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