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頓三世先是一楞，隨後尖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您還說自己不會說笑話？這是我聽到的最好笑的笑話了！”莫頓三世蒼白的面頰浮現出病態的紅暈，“說說看，您怎麽會懷疑起菲蕾亞的身世的？”

“是您。”侯爵平靜地說，“起初我以為，您迫害菲蕾亞是因為那個預言，您把菲蕾亞當作水之花，所以想讓她消失。後來我又覺得不對：如果您真的把她當作水之花，為什麽不幹脆殺了她呢？就算您把她當作釣餌，在認定我就是水之花之後就可以轉頭對付我，為什麽還是追著菲蕾亞不放？我在想，您對菲蕾亞的迫害並非僅僅出於對那個傳說的忌諱，而是發自內心的憎恨。您憎恨菲蕾亞和她身上的血脈，您要用最殘酷的方式玷汙她，摧毀她。”

莫頓三世舔了舔嘴唇，略思考了下：“原來是這樣。可是這依然是假設。您的證據呢？”

“證據當然有。雖然菲蕾亞的身世的秘密極少有人知道，關鍵證據也被毀掉了不少，但還是留下了一些蛛絲馬跡。”侯爵說，“它們在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地方，即使是我，也是在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才發現。”

“哦？這麽隱秘的地方……會在哪裏呢？”莫頓三世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就在我的府邸溫都爾堡。”侯爵說，“溫都爾堡的大廳裏有歷代嘉蘭王的畫像。所有畫像都是嘉蘭國君禦賜歷代北海侯爵的，從龍見一世一直到您，一共有十四幅。就在最近，我在觀察畫像時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細節。”

“什麽細節？”

“從龍見一世到龍見八世，這十三個國君的耳朵都有兩個特點：第一，耳垂圓滿；第二，耳廓略微外翻。菲蕾亞的耳朵也是如此。而只有您——”侯爵的雙眸直指莫頓三世，“只有您的耳朵和他們都不同：您的耳朵耳垂小，耳廓正常。”

“啊，這種小事也算嗎？”莫頓三世臉色一變，強笑道，“可是我有嘉蘭王室特有的琥珀色眼睛啊！”

“是的，您有琥珀色眼睛。但是別忘了，琥珀色眼睛雖然多見於嘉蘭王室，但並不意味著您一定就是王室的直系後代。嘉蘭貴族如古安公爵、羅沙伯爵以及已死的卡斯代爾子爵也有琥珀色的眼睛。事實上，眼睛的顏色加上耳朵的特點才能更準確地反映王室的相貌特征。但是一般人只記得王室的琥珀色眼睛的特征，大部分看畫像的人都會把註意力集中在眼睛上，而忽略耳朵的細節。只有忠誠地描繪國君容貌的畫家會註意到這一點。”

“呵，呵，”莫頓三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冷笑了兩聲，“是的，我的確忽略了……歷代君王像……我天天對著他們看，怎麽就沒想到……如果我不是國王的兒子，那我……我又是誰呢？”

“您應該是某個嘉蘭貴族沒有記錄在案的兒子吧。也就是說，您很可能是一個私生子。”侯爵說，“在國君的授意下，您的父親用您代替了已經去世的莫頓王子。”

“已經去世的……莫頓王子？”莫頓三世大驚道，“您瘋了嗎？居然說我死了？”

侯爵沒有理睬莫頓三世的表演。他平靜地說：

“我沒有瘋。我說的是我的推測：真正的莫頓王子早已死去了。您代替他登上了本不屬於您的王位。”

“推測？我想知道如此荒謬的‘推測’是怎麽得到的？”莫頓三世悶哼了一聲。

“我在隱修院一戰中腿部受傷。在養傷期間，我查閱了龍見八世時期所有的王室成員診病的記錄。從龍見八世元年到20年的記錄是由不同禦醫書寫的，這從他們各自的筆跡可以看得出來。但從20年以後，一直到32年龍見八世去世，這十二年間的記錄只有一個筆跡。這說明了什麽？說明這部分記錄並不是原文，而是被重新修改、謄抄過。為什麽有人謄抄本已寫好的診療記錄呢？我認為有必要咨詢當年侍奉過龍見八世的禦醫以求真相。

“應該說，尋訪當年的禦醫並不是一件輕松的工作，何況事情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禦醫們很多已經去世或下落不明，找到的僅有的幾人也聲稱不記得當年的事了。盡管如此，我還是發現了一條重要的線索：龍見八世前後共有禦醫二十餘人，但在龍見20年，有三個禦醫陸續‘意外’死亡：一個走夜路時被強盜所殺，一個因‘醉酒’被嘔吐物窒息而死；還有一個‘自縊身亡’。三個禦醫幾乎同時離奇死亡，我不相信這只是巧合。恰恰相反，我認為這裏面隱藏了一個巨大的秘密，一個不惜殺人滅口也要湮滅的真相。

“雖然三個禦醫被滅口了，但是被派去滅口的人不知道其中一個禦醫在遇害前曾把一份記錄了重要信息的筆記交給自己信任的學生收藏。而我的人找到了這個學生。”

說著，侯爵將一本厚厚的牛皮封面的筆記放到莫頓三世面前：“您要看一看嗎？”

莫頓三世警惕地瞥了那本子一眼，沒有動。

侯爵翻開其中一頁，輕聲讀道：“‘2月5日，殿下患病。連續數日高燒不退，咽喉疼痛，舌苔紅腫，全身布滿紅疹，初步診斷為斯卡萊熱。’事實上，龍見八世20年冬春之際，龍見爆發了嚴重的斯卡萊熱，上千名兒童及少年被感染，數百人死亡。禦醫的筆記記錄了當時莫頓王子感染斯卡萊熱的病況，之後就再無下文。而宮廷檔案處保管的診病記錄上則輕松地寫著：2月5日，殿下偶染風寒，發熱頭痛，在服用了蜜汁茴香水、河貍香腺和曼陀羅汁後好轉，3月1日病愈。’我的問題是：莫頓王子真的病愈了嗎？鑒於記錄已經被篡改，我認為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

侯爵直視著低垂著頭的莫頓三世，清晰地說出了下面這句話：

“我想：真正的莫頓王子已經在26年前病死了。3月1日不是他病愈的日子，而是您被帶進宮的日子。”

莫頓三世驀然擡頭，琥珀色的眼中第一次浮現出驚惶。

“龍見八世與阿尤拉王後共生育了四個孩子，前三個公主都出生後不久就夭折，只有最小的兒子莫頓王子一直活到5歲。最後一次分娩時王後難產，差點死去，最後雖然被救活，但她卻不能再生育了。龍見八世與王後結婚多年一直無子，莫頓王子是唯一的兒子，也是王室唯一的男性繼承人，我可以想象國王夫婦在這孩子身上寄托了多大的期望和感情……可是現在，一切都結束了。王子死了，王後又不能再生育，這意味著嘉蘭王室的血統已經斷絕，在龍見八世之後，王位將落入貴戚古安公爵家族的手中。

“如果是平民家庭，出現丈夫或妻子不能生育的情況，對方可以以求子嗣為由請求離婚。但對龍見八世來說離婚卻絕無可能。阿尤拉王後是古安公爵的胞妹，離棄王後勢必會惹惱古安公爵，弄不好還會以王室絕嗣唯有逼國君退位，所以龍見八世不敢冒這個風險。但是，作為嘉蘭王朝純正血脈的傳人，龍見八世無法接受龍神血脈就此斷絕的事實，更不甘心眼看著祖先傳給自己的王位就此失落。他必須要設法生下屬於自己的孩子，一個真正的嘉蘭王室血脈的繼承人。

“在這個緊要關頭，龍見八世一個親信給國君出了一個主意：隱瞞莫頓王子已病逝的消息，找一個和他容貌相似的孩子冒名頂替，暫時掩人耳目。計劃的目的並非是讓那孩子日後真的即位，而在於拖延時間：龍見八世希望等阿尤拉王後死後再娶新後，生下兒子，之後再將假王子滅口立親生兒子為王儲。阿尤拉王後在得知不能生育後就抑郁成疾，精神恍惚，王子重病後她病情加重，無法進食，國王以為她很快就會死去，自己不久就能再娶，於是同意了那人的建議。

“那個親信很快就找到符合要求的孩子。他和王子年齡相近，容貌相似，更重要的是他生著與王子一樣的琥珀色的眼睛，外人看去與莫頓王子幾無分別。龍見八世非常高興，他給那孩子穿上裹屍布，讓他在晚上潛入王後宮中。國王的本意是想讓孩子裝鬼把已經精神失常的王後嚇死，沒想到王後一見那孩子就以為自己的兒子死而覆生，欣喜之下病反而好了。龍見八世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我幾乎可以想象他的沮喪之情。

“那個負責尋找孩子的親信就是當時龍見八世的禦林衛隊長卡斯代爾——全名是瑪艾迪.卡斯代爾。他找到的孩子就是您。您的母親應該是地位不高的侍婢或奴隸，而瑪艾迪則是您的親生父親。”頓了一下，侯爵又補充道，“在龍見之變中被殺的卡斯代爾——全名阿穆迪.卡斯代爾——是瑪艾迪的兒子，也是您同父異母的兄弟。”

“父親……兄弟……”莫頓三世按住了額角，他的肩膀無助地顫抖，胸膛不安地起伏著。

“正如我剛才所說，命運並沒有向著龍見八世設想的方向運轉，阿尤拉王後並沒有按國王的設計早早去世，她又活了將近十年，在‘莫頓王子’十四歲時才去世。那時龍見八世剛與希夷簽訂了和約，約定次年為太子迎娶希夷的加陵公主。而這，就是之後一連串悲劇的開始……”

“別說了……”莫頓三世小聲嘟囔了一句。

侯爵沒有聽見。他繼續道：“因為龍見八世發現了您身體出了問題——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也許他以前就知道了。我不太清楚。於是，他……”

“我叫你別說了！”莫頓三世像被針紮一般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他兩顴雪白，雙眼卻赤紅如血。

面對莫頓三世的憤怒，侯爵並沒有驚訝。他的雙眸如往常一樣平靜深邃，如同月下沈睡的海洋。

“您應該很清楚，我已經了解了您身上所有的秘密。正是因為我理解您希望保守秘密的心情，所以才會遣走侍衛，獨自一人與您坦誠相對。二十多年來，您一直過著別人的生活，您沒有身份，沒有歷史，沒有自我……我願意用盡所有的誠意，只求您相信我哪怕僅僅一次，請您告訴我，在您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讓您如此憎惡菲蕾亞，憎惡嘉蘭的血脈，以及您身下的王座與土地？”

“哈哈哈哈哈哈——”莫頓三世放聲大笑。那笑聲尖利而瘋狂，如針一般刺痛侯爵的耳鼓。

“我身上發生了什麽？發生了什麽？哈哈哈哈哈……您問我這個問題……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中，莫頓三世甩掉長袍，撕開上衣，解開腰帶，最終赤身站在侯爵面前。

“看到了嗎？這就是在我身上所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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