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盤問了投降的禦林軍後，羅沙終於了解了隱修院一戰的經過。原來卡斯代爾不是被北海侯爵所殺，而是被手下刺殺的；北海侯爵也並沒有死，他被蒼流的先知救走了。

經過一番仔細搜查，巡衛們在修道院的農場上發現了可疑的血跡和腳印。血跡一直延伸到牛圈，在那裏，他們沒找到侯爵，倒是發現了一個禦林軍的屍體。他年輕、英俊，脖子上橫著一把劍，身體還是熱的。各種跡象顯示，他是自殺的。

“大人，還繼續搜查嗎？”副官小心地問道。

“廢話。”羅沙瞪了他一眼，“北海軍三天後就能到達龍見，到時候要是見不到他們的侯爵，大鬧起來，誰去安撫他們？是你還是我？”

“呃……”副官垂下頭，囁嚅道，“可是大人……要是發現侯爵死了……我們怎麽辦？”

“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就是死了也比失蹤好。”羅沙果斷地說，“快去吧。你有三天時間。”

副官帶著人匆匆離去了。羅沙打馬回到隱修院。其身後，一輪紅日正從天際噴薄而出。

***

侯爵漸漸醒來了。

睜開眼，撲面而來的光線刺得他眼睛作痛。

這是什麽地方？沒有墻，沒有屋頂，只有頭頂上一團明亮的雲，輕柔地、毫無熱度地包裹著他。

他站起來，在這片雲中行走。他的身體很輕，每一步都像踩在風上。有那麽幾秒，他甚至想要奔跑，想要飛翔，可是理智最終阻止了他。他像之前一樣，依舊平靜地向前走，直到面前出現了一條河。

雖說是河，但河中並沒有水，只有無數閃爍不定的光點，像灑落在腳下的銀河。河對岸浮現出幾個熟悉的身影：父親、母親、雷恩……還有早年去世、他已經記不清長相的兄長奧利安。他們在對岸遠遠地望著他。

站在前面的是父親，他身邊站著奧利安。父親還是從前的樣子，神情冷峻，眼神憂郁；其次是母親，她一臉冷漠地望著他；雷恩倒是和以前一樣活潑，他熱情向他招手，招呼他一起去打獵。

打獵？恍惚間侯爵已經置身於森林，一只鹿——一只全身雪白、精靈般輕盈的母鹿，剛剛從樹叢中探出頭，正一步一步向湖岸走去。

他拉開弓，瞄準了那只白鹿。可它是多麽美啊，它潔白的身體，溫柔的脖頸，濕潤的眼睛……他呆呆地望著它，忘記了手中的弓箭。

突然一聲弓弦響！一支箭從他身後飛來，刺穿了他的視線，也刺穿了白鹿的脖頸。

白鹿緩緩地倒下，垂死的目光不甘心地望向他所在的方向。他飛奔過去抱住它的脖子，灼熱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它身上。

那個孩子……白鹿像人一般開口說話，漸漸地變成了加陵的樣子。

那個孩子就托付你了。

加陵……他深深地凝視她，看著她碧色的眼睛湧出清澈的淚水。

對不起……我連累了你……真對不起……

該道歉的是我。我沒有找到菲蕾亞。我已經盡力了，可是……

費隆……加陵顫抖地伸出手，將一件東西放在侯爵掌心。侯爵定睛一看，是那枚箭鏃。它四棱的尖端正如針一般刺痛著他的手。一個游絲般的聲音穿越時空隱約傳來，如同寒夜戀鳥的呢喃，或是風中樹葉的低語：

我是……我是愛過你的……

侯爵緊緊握住加陵的手。她的手已經冰涼。

對不起……我已經死了，我救不了菲蕾亞了，加陵……

想到這裏，侯爵的胸口痛極了。每次呼吸都撕心裂肺，痛不可當。

“你不會死。你命運的轉折才剛剛開始。”

眼前突然閃現出另一張臉來：是先知修拉！他在侯爵胸前狠狠推了一把！

侯爵失去了平衡，掉了下去。

“大人醒了！”

隨著一聲驚呼，一張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湧入了他的視線：第一個就是穆鐵亞斯，他正一臉欣喜地望著自己！

侯爵定了定神，確定這不是另一個夢境。他想坐起來，可是渾身疼痛不已，手腳想被綁住了一樣，根本動彈不得。

“大人，您失血太多，現在不可以活動的！”一個醫生模樣的人說。

侯爵想說：這哪裏是可不可以的問題，而是他想動也動不了。可是他卻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一陣陣眩暈襲來，他的眼皮好像被睡神的手按住一樣，怎麽也睜不開。

“大人……”穆鐵亞斯的聲音變得模糊了。

他知道自己又昏了過去。

侯爵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他已經被轉移到了溫都爾堡，由穆鐵亞斯負責照顧。穆鐵亞斯告訴侯爵，他身上有十二處刀傷，三處箭傷，尤其是大腿上的箭傷傷及筋脈。醫生說，如果再晚一點就可能救不回來了。

四天前，恩修帶領吉恩和馬夫洛德到達了溯河埠。憑著偽造的調兵令，恩修與穆鐵亞斯聯手制服了溯河埠執政普利西羅，迫使他準許北海士兵經由溯河埠前往龍見。北海騎兵日夜兼程，三天後到達了龍見。在此之前，羅沙趁卡斯代爾率禦林軍精銳圍困隱修院、宮城防衛空虛的機會，輕而易舉地控制了王宮。莫頓三世被捕，曼瑟及龍見貴族中的王黨被一網打盡。

從那夜匆忙離開龍見，到返回隱修院，再到如今死裏逃生，算來只過了四天。短短四天，僅以微小的代價，就令嘉蘭王朝天地變色，山川動搖。此時此刻，恩修和羅沙正在龍見舉辦盛大的慶典慶祝這場輝煌的勝利。盛裝的騎士在樂隊伴隨下全城巡游，震耳欲聾的音樂聲響徹龍見的每一個角落。

然而穆鐵亞斯臉上並沒有勝利的喜悅。相反，他神情凝重，眼神悲戚。他告訴侯爵，參與隱修院一戰的十九名親兵已經全部犧牲。阿爾西先是中箭，然後被卡斯代爾的手下斬首。他是所有親兵中最先犧牲的一個。羅森在二樓中箭身亡。埃克森是堅持到最後的親兵之一，他死在距離侯爵兩步的地方，手臂被砍斷了。

遺體整理的過程還算順利，只有阿爾西例外。由於他的首級混在禦林軍的屍體中，穆鐵亞斯花了很長時間才把它找到。如今阿爾西的首級已經與屍身縫合，他與其他十八人的遺體一起被送往雪幻。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場與他們功業相應的、英雄式的葬禮。

親兵的任務就是不惜一切代價保護侯爵安全。如今他們用生命踐行了自己的誓言。

穆鐵亞斯雖然強忍著，但在說到收斂同伴遺體的時候，聲音還是哽咽了。

聽著穆鐵亞斯的講述，侯爵的思緒又回到了那浸漬了血與火的一夜。整整一夜，聖母的家園淪為地獄的入口。無辜的、有罪的、忠誠的、叛逆的、善良的、醜惡的……多少年輕的生命在這裏消逝，就像才盛放的花朵被死神的手指摘下。

“他們是為我而死的。”侯爵眼圈紅了。

“不，他們是為義而死的。”

一個女人從穆鐵亞斯背後站出來。

侯爵吃了一驚：她正是那個瘋女人。

可是此刻她並沒有發瘋。她的神情很平靜，蒼白的、毫無表情的面孔仿佛一副死人的面具。可是在看到侯爵的時候，她的面孔抽搐了一下，露出一絲笑容。

“您？您到底是誰？”這次侯爵終於有機會發問了。

“大人是個好人，但記憶力好像有點差。”女人微笑道，“或是我的變化真的太大，以至於您都記不起來了？”

也是奇怪，她這一笑，這張死人般的臉立刻就活了：眉毛變得溫柔，嘴角也有了生氣。侯爵才發現這女人的確有些面熟，那眉眼，那嘴唇，那說話的聲音和口氣，竟然像是一個人——

“您——”侯爵從床上坐起，連傷痛都忘記了，“您……您是那女孩的……？”

女人笑了，這一次是真正快樂的笑。她的笑很溫和，眼角和嘴角的皺紋都透著親切。

“是的。我叫曼婭，我是雷奧娜的母親。十六年前，在我最絕望的時候，您挺身而出，在決鬥中殺了殘害我女兒的兇手，為她討回了公道。”

“果然是您！”侯爵驚道，“後來您就失蹤了，原來來到了這裏！”

“是的。您殺死了那貴族，伸張了正義，但也因此為自己帶來了災禍。失去了兒子的德雷公爵決意為兒子報仇。他在國君前指控您殺人，要求判您死罪，同時也派人追殺我。我無處可去，只能裝作瘋子，隱藏在隱修院。後來聽說您並沒有被處死，只是流放，我才放了心。再後來，德雷公爵死了，我安全了，但那時我已習慣了隱修院的生活，不想再出去。十六年……十六年了，我沒想到還能再見到您，更沒想到您的出現又是與誘拐案有關。”說到這裏，曼婭夫人喉嚨哽咽了，“菲蕾亞和雷奧娜那麽相似，一樣的年齡，一樣的美麗，一樣的天真無邪，卻遭到如此慘痛的傷害……必須要制止這樣的罪行，雷奧娜的悲劇決不能再次重演。”

“您能講講菲蕾亞失蹤的經過嗎？”

“她在你們到來的前一夜就失蹤了。下午她在農場，晚飯時分還有人看見她。做晚課時，卡斯代爾帶人來找她，卻發現房間沒有人。我看見他們在院裏到處尋找，可是卻始終沒有找到。”

“那您以為，菲蕾亞去了哪裏？”

曼婭夫人搖了搖頭：“我無法告訴您。我只知道，就在菲蕾亞來隱修院不久，院裏先後來了好幾個見習修女，其中一個叫莉莉的跟菲蕾亞很親近。菲蕾亞失蹤後，莉莉也不見了。我認為這絕非巧合。”

“您是說，這個莉莉是被派來營救菲蕾亞的？”

“我想是的，或是說，我希望如此。菲蕾亞受了太多的苦了，我希望這個‘莉莉’是真心幫助她，而不是另一個人的另一個圈套。”曼婭夫人凝望侯爵，深邃的眼中射出堅定的光，“請您務必找到菲蕾亞，懲罰那個背後的元兇。神不會容忍這樣的罪行，任何心中有義的人都不會容忍。”

最後一句話讓侯爵想到了什麽。他張開自己的左手。果然，那裏躺著一枚箭鏃，四棱的尖端寒光閃閃，好像在提醒他去履行承諾。

“發現大人的時候，您手裏緊緊握著這個，怎麽也松不開。我以為是對大人很重要的東西，就沒有動。”穆鐵亞斯忍不住好奇問道，“不知這個箭鏃有什麽特別，讓大人如此重視呢？”

“回頭我會給你解釋的，穆鐵亞斯。”侯爵轉頭對曼婭夫人說，“夫人，感謝您對我的信任。我向您保證，我一定會把菲蕾亞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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