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晨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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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箭手正要彎弓,忽然墻外一聲轟響,隨後一陣馬蹄響,人聲、馬聲、兵戈聲響成一片。

“怎麽回事?”卡斯代爾從椅子上彈起來,他側耳聽了聽,隨後叫來一名弓箭手,讓他去查看外面的狀況。

“不用看了——是援軍。”站在一旁的修拉淡淡地說,“卡斯代爾,你被包圍了。”

卡斯代爾緩緩側過頭,向先知投去憎惡的一瞥。

“別想騙我了,先知。就算德諾梅爾從溯河埠調兵,至少也要三天才到。現在哪來的援軍?”

修拉冷笑:“您只知道溯河埠的援軍,怎麽就沒想到龍見也有援軍嗎?”

“龍見的援軍?”卡斯代爾略一思索,臉色驟然陰沈——他想到了一個人。

“莫非是羅沙?他也反了嗎?”卡斯代爾咬牙切齒地來回走了幾步,突然又站住了,他狠狠瞪著修拉,琥珀色的眼似乎燃燒著火。“羅沙算什麽?只要拿下德諾梅爾的頭,他們一番用心就白費了。”說罷,卡斯代爾轉身向弓箭手們吼道:“你們還等什麽?快放箭!射死德諾梅爾那個叛徒!”

可是弓箭手面面相覷,並沒有動。

“你、你們……你們反了嗎?為什麽不動手?”氣急敗壞的卡斯代爾用劍指著弓箭手們的臉。劍鋒幾乎觸到他們的鼻子。

“大人,現在局勢這樣……留著德諾梅爾做人質不是更好嗎?我們還能跟他們談判,留個退路。”一個年近三十的軍官低聲說。他是卡斯代爾的弓箭隊長。

“哦,你?”卡斯代爾與那弓箭隊長對視幾秒,隨後重重地點了點頭,“好,很好。你不要德諾梅爾的命,我就要你的命!”

“大人——”弓箭隊長剛想躲閃,就被卡斯代爾一劍砍翻。像是不解恨似的,他還在屍體上狠狠補了幾劍才收手。死者的身下很快就淌成一片血泊,而他的眼睛猶自睜著。

“凡是同情叛徒的人就是這個下場!誰再來試試?”卡斯代爾指著弓箭隊長的屍體叫道。

弓箭手們垂下了頭。隊長多年來與他們出生入死,雖是上級,實際如同兄弟和朋友。可現在他死了。沒有人敢看他一眼,更沒有人敢說一句話,所有人都低著頭,可恥地沈默著。

“看見了吧?這就是權力。有了權力,你可以得到一切;你不需要法律,更不需要正義,因為你就是法律和正義。不要指望任何人主持公正,公正必須要靠自己雙手來奪取。”卡斯代爾得意洋洋地對修拉扔下一句話。說著,他丟下劍,拿起死者手裏的弓箭——卡斯代爾少年時就使用活人做射擊練習,他釋放奴隸,讓他們在田野或森林奔跑,自己在後面追逐放箭。卡斯代爾是個出色的弓箭手,百步之內百發百中。

這不是他用慣的弓,手柄握上去並不順手,弓弦的松緊也不舒適,但卡斯代爾並不在意。他拉開弓,搭上箭,根據目標的距離調整角度。德諾梅爾出現在他的靶心,他是那麽疲憊、衰弱、奄奄一息,隨時都可能因失血過多死去。

這就是傳說中滅亡嘉蘭的水之花嗎?卡斯代爾冷哼一聲,果斷拉滿了弓。只要他的手指松動一下,這一場宿命的戰爭就可以了結了。

突然,卡斯代爾覺得自己肩上多了點什麽。涼颼颼的,像是一陣風吹著自己的脖頸。

側過頭,他這才看清:脖子上的正是自己的劍,而那劍柄,卻握在一個陌生的手裏。

“是你?”卡斯代爾起初有點緊張,但當他看到那人的臉時,抽緊的肌肉頓時放松,化作一絲譏笑。“我以為是誰,原來是你。你忘了我□□的時候自己的慫樣了嗎?別以為拿了我的劍就成英雄了,阿多尼,你就是一個慫包,一個慫到骨頭裏的廢物。”

青年聽見了,但蒼白的臉上沒有流露出一絲表情。他沒有恐懼,沒有顫抖,更沒有放下劍。

卡斯代爾只好轉過頭,大聲呵斥剩下的幾名弓箭手:“你們還看什麽?快把他拿下!”

可是弓箭手們直勾勾地看著他,並沒有動。

“你們都反了!”卡斯代爾氣得跳腳:“好,很好!你們這些叛徒——我要殺了你們全家,把你們的兒子掛上絞架,把你們的母親姐妹和女兒賣到……”

然而卡斯代爾的話戛然而止:劍從他咽喉刺入,割斷了他的脖子。

卡斯代爾圓睜著眼睛,驚詫莫名地看著血如噴泉般從脖子噴出來。他想說什麽,可是喉嚨塞滿了血,竟然發不出聲音。他手按住欄桿,想支撐著站起來,可是那身體卻沈重無比。喀嚓一聲,朽壞的欄桿在他的體重下折斷了,卡斯代爾從二樓掉到中庭的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禦林軍們靜靜地看著卡斯代爾跌落。他們並沒有驚詫,沒有悲傷,沒有言語。所有人的表情就像濺著卡斯代爾腦漿的石板一樣僵硬冰冷。

“卡斯代爾……你太過分了……你是個混蛋!”阿多尼腿一軟,癱坐在地上。他望著卡斯代爾的屍體發出絕望的嚎啕。

哭了片刻,阿多尼恢覆了平靜。他抹去淚,把劍橫在自己的脖子上。

“等等。”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了他的肩,“阿多尼,你不用死。你的時候還沒有到。”

“真……的嗎?可我殺了他,我殺了卡斯代爾!”不幸的青年從臂肘中仰起臉來,年輕的面孔滿是淚痕。

“你做得很對。”修拉肯定地點頭,“你殺了卡斯代爾,這是聖母的旨意,她不會怪罪,而會憐憫你,嘉獎你的!”

“聖母……憐憫我吧……”阿多尼淚流滿面。他膝蓋一曲,向著修拉跪了下去。

“很好,我的孩子。”修拉把手按在他的額頭上,寒冰的聲音變得無比溫柔,“現在,我只需你為聖母做最後一件事。做完之後,你就真的自由了。”

***

第一縷陽光照亮天際的時候,一隊白色鎧甲的士兵從敞開的大門沖入隱修院。為首的騎士紅袍銀甲,高舉的旗幟上繡著白底紅心的嘉蘭花圖案。與代表王室的紅底金邊的嘉蘭不同,這個白底紅心的嘉蘭花是羅沙.卡蒂羅納家族的徽章。

羅沙摘下頭盔,借著初升的晨光第一次打量一夜大戰後的庭院。他的馬才邁了一步就踩到了屍體,它驚叫了一聲,不肯再走了。

“怎麽回事?卡斯代爾呢?”騎士擡眼望向二樓的弓箭手。有人低頭回避,有人眼神麻木,更多人面無表情。在他們的頭頂上,天空之門正在開啟,頭頂金冠的晨曦之神正駕馭著風的馬車飛馳。

羅沙不得不下馬步行。才到中庭,他就看到了卡斯代爾的屍體。他橫在中庭的石板上,喉嚨上一個大洞,身下的血早已幹了。面對羅沙的視線,他依然保持著驚詫的表情,雙眼猶自望著天空。

羅沙滿意地點了點頭:看來他來得正是時候。先讓北海人和卡斯代爾殺起來,等他們兩敗俱傷了再出來收拾殘局,這是他早已設計好的結局。

既然卡斯代爾的屍體已經確認,現在只需找到德諾梅爾的屍體就行了。他深信,德諾梅爾與卡斯代爾兵力相差懸殊,他不可能經過一夜戰鬥還活著。可是眼前到處是死人,樓梯也塞滿屍體,連一個插腳的地方都沒有;風撲面而來,混雜著濃厚的血腥味的寒氣直刺他的鼻腔,與此同時,他的喉嚨也癢癢起來。

“阿嚏——”羅沙打了個噴嚏。他從袖口取出手帕掩住了口鼻。“你們把這裏清理一下。死人統計清楚,活人帶來見我。”說完這句,他就調轉馬頭出去了。

清理工作還算順利。半個時辰後,全部屍體已經被拖出隱修院。屍體被分為三組:一組是北海人,另一組是禦林軍,身首分離、肢體缺少的則分在第三組,留在以後區別辨認。

禦林軍的死者有百人之多,如果堆在一起如同一座小山,可是羅沙不屑一顧。他的關註點都在北海人身上。他的視線從排列整齊的遺體上緩緩掃過,從左到右,從第一個到最後一個,然後從反方向又過了一遍。可是反覆看了幾遍後,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所有的屍體都在這兒了嗎?”羅沙道。

“是的,大人。”負責清理屍體的副官說。

“所有的活人呢?”

“按大人的吩咐,都集合好了等大人問話呢。”

羅沙瞥了眼面前繳械的禦林軍和狼狽不堪的修女們,“嗯”了一聲。

“北海侯爵他們到底幾個人?”羅沙聲音很輕,像是喃喃自語。

身後的士兵互相看了一眼,沒人能回答他。

“說話呀!我問你呢!”羅沙回頭,狠狠瞪了副官一眼。

副官一楞:他怎麽知道?於是他急中生智地踹了距離自己最近的俘虜一腳:“快說,大人問你呢:德諾梅爾他們有多少人?”

被質問的俘虜是一名年輕的禦林軍。他驚恐地望著面前氣勢洶洶的副官,不知該說什麽好。

氣氛緊張起來。所有士兵都低下頭,害怕惹惱了長官被殃及池魚。

“回大人,北海人大概有不到二十個人。”

說話的是一個修女。雖然經過一夜惡戰,但修女們全部幸存。除了代院長賽弗琳嬤嬤因受驚嚇而神智不清,其他人情況都正常。

“你——”羅沙的目光擡高半寸,從禦林軍轉移到修女身上。“你是這裏的修女?還是卡斯代爾或德諾梅爾派來的奸細?”

“我從六歲就在隱修院修行了,諸位嬤嬤都可以作證。”修女雖然眼神有些驚慌,但神態還算鎮定。

“很好。”羅沙點頭,“那我問你,既然你沒有參戰,怎麽知道北海人的人數?”

“我為他們開門,所以有印象。”修女小心地說。

“那麽,他們到底是多少人?十八,還是十九?”

修女低下頭:“這就說不清了。”

“廢物。”羅沙輕輕地罵了一句。他嘆了一聲,目光再次投向據信是屬於北海人的十九具屍體。

十九個死者中,有十六個身首齊全。剩下的是三具屍身和兩個頭顱。這就是說,有一個人的頭顱丟失了。丟失的頭顱屬於誰,他不得而知。

更糟的是,眼前這十八個死者他一個也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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