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血與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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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燭的火焰越來越小,越來越弱,好像病人垂死的掙紮,最終悄無聲息地熄滅了。所有人置身在黑暗中。侯爵聽著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以及地道另一端砸門的聲音。

隨著一聲轟響,空氣中開始彌漫嗆人的煙味。

“有煙!他們進來了嗎?”埃克森立刻捂住了口鼻。

“他們既然放煙,就說明不準備立刻進來。他們想活活悶死我們。”侯爵說。

“那我們怎麽辦?”

侯爵拔出了劍。冰之刃散發出清冷的幽光。劍光中,侯爵辨認出一張張堅毅的面孔。

“埃斯科?”

“在。”

“羅森?”

“屬下在。”

侯爵點了每個親兵的名字。除了阿爾西。他沒能叫出口。

“我們出去。”侯爵說,“要死也要死在陽光下,而不是地洞裏。”

親兵們齊聲應和:“願與大人同生共死!”

“呵呵,不愧是北海侯爵,生是貴族,死也是貴族。”女人幽靈般的臉上浮現出淒厲的笑。尋常人看到這張臉會毛骨悚然,可北海的將士們不這麽認為:真正可怕的不是幽靈,而是地道另一端的活人。

左邊的地道是一條傾斜向上的階梯。臺階十分狹窄,僅能通過一個人,向上十幾階之後,侯爵感到頭頂碰到了石壁。

“大人準備好去祈禱了嗎?”女人說。

準備好了。侯爵心說了一聲。領頭的埃克森兩手撐著石板,試著推了一下,那塊石板果然活動起來。他又推了一下,石板就開了。

出口已經打開,但頭頂還有東西。“這是什麽?”埃克森的手摸到了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原來出口藏在一塊地毯之下。

埃克森第一個揭開毯子,從地道裏鉆了出去。

侯爵緊隨其後。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他做了一個深呼吸。他們置身於一間陰暗的小房間,撲入眼簾的立在對面神龕裏的聖母像。窗口投進淡淡的月光,在墻上投下傾斜的影子。

“門後就是大殿。現在應該已經被占領了。他們在到處找你們。”女人說,“雖然這地方比較隱蔽,但他們遲早會過來。”

“有窗戶!”羅森向窗外望了一眼:外面影影綽綽的都是火光。

“我們被包圍了,大人!”羅森說。

“我知道。”侯爵並沒有慌亂,他從神龕下的木格裏摸出火石、火絨,擦亮了,把聖母像前的蠟燭一一點燃。燭光照亮了聖母,也照亮了他。他閉上眼,跪了下去。

“都這個時候了,拜聖母還有什麽用啊?”一個親兵問。

“正是因為到了這個時候,我們才更需要聖母。”侯爵擡眼凝望聖母。後者從上方靜靜地望著他,慈悲的面孔上浮現出安詳的微笑。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搜!給我仔細地搜!他們就在這附近!”這是卡斯代爾嘶啞的聲音。

“他們就要來了!”羅森貼著門口,他的聲音由於激動而顫抖。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可是侯爵還是跪著不動。

“餵——看到沒有,那邊有一扇門!”

“剛才好像沒註意啊。誰去看看!”

侯爵站了起來。他目不轉睛地註視從門縫裏透進來的晃動的人影。青紫色的眼中倒映著冰之刃的銀光。

門被一腳踹開了。火光中浮現出一個士兵驚詫的臉。

“大人,他們在——”

話沒說完,士兵的頭就像一枚熟透的番茄一樣從脖頸上掉下來,鮮紅的汁液濺了侯爵一臉。

羅森揮了一把斧子上的血,最後看了侯爵一眼,然後大吼一聲,沖了出去。

剩下的親兵也發出驚天動地的吼聲,跟在他後面沖了出去。驚駭中的禦林軍倉促應戰。這一組禦林衛只有六人,有人還不及舉刀就被砍掉了手臂,大殿裏一片哀嚎。剩下的急忙撤退,邊跑邊喊著:“來人啊,叛徒在這裏——”

埃克森一聲不吭地開弓搭箭,把第一個呼救的士兵一箭射倒。再要補射時,羅森提醒道:“省著點。”他才看到自己的箭囊空了一半。

然而附近的禦林衛已經聽到了喊聲。士兵如流水般向大殿湧來。北海人好像墜入了蟻穴的蜜蜂。

“這裏太寬敞,對我們不利。”侯爵說,“沖出去,去走廊!”

北海兵應了一聲,就迎著人潮往外沖。羅森揮舞著沈重的斧子向每個禦林衛頭上砍去,禦林衛多是輕劍,抵擋不住,只能連連後退上。其他親兵見狀大受鼓舞,緊跟著羅森往外沖。

他們剛剛踏出門檻,迎面一陣風呼嘯而來。

“羅森小心!”埃克森喊道。

可是太遲了,羅森轟地一聲倒了下去。三支箭射入了他的胸膛。

“卡斯代爾,你瘋了嗎?”侯爵向外面叫道,“這裏也有你們的人!”

“有又怎麽樣?”卡斯代爾揚聲大笑,“只要能消滅你們這些叛賊,死多少自己人都無所謂。”他向後一招手,“來,繼續射!”

淚水迸出了北海人的眼眶。埃克森一手拔出三支箭,也不瞄準,向著對面就射了出去。親兵們也向外放箭,禦林軍的弓箭手紛紛倒下。侯爵退回到大殿門後。

卡斯代爾已經占據了二樓走廊,居高臨下的弓箭手都瞄準了大殿出口。守在這裏必死無疑,必須要上到二樓才行。可是要怎麽到達二樓呢?樓梯在走廊盡頭。可是這沿途的箭陣怎麽辦?

侯爵一回頭,就註意到大殿祭壇上的長桌。他一個眼神示意,北海兵全都明白了。四人一人提一條桌腿,把整張桌子橫了過來當作盾牌。但這還是不夠。侯爵略思索了一下,轉身返回殿後的祈禱室,他再次出來的時候,肩上扛的是一人高的神龕。

親兵們以眼神示意。所有人都沖向了走廊盡頭的樓梯。卡斯代爾看到他們沖出來,下令放箭。四五個北海親兵中箭倒下,剩下的人在木桌和神龕的掩護下進入了樓梯。

“可惡!”卡斯代爾眼看侯爵逃出,氣得破口大罵。當看到侯爵用來擋箭的是神龕之後,他叫道:“德諾梅爾,你敢動聖母的神龕,你叛教!你瀆神!你應該被活活燒死!”

“你在聖母的家園殺人,你才是瀆神的人!”說這句話的時候,侯爵已經登上二層,與對面的卡斯代爾遙遙相對。卡斯代爾意識到自己已經失去了制高的優勢。他揮舞著手中的劍對手下連聲大喊:“你們還楞著幹什麽?還不給我沖?殺了這些叛賊!”

禦林衛叫喊著沖向北海人。兩方在走廊上戰成一團。禦林軍如潮水般一次次沖上去,又一次次退回來,北海人被圍在中心,好像大浪拍擊的巖石。

“很頑強嘛。都說北海人是天生的戰士,我倒要看看,你們能撐多久?”卡斯代爾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他拿出隨身帶的酒壺,一邊喝一邊饒有興味地看著兩軍廝殺,好像不是在指揮戰鬥,而是在欣賞一場精彩的表演。

侯爵身中三箭,八處刀劍傷,雖然不是要害,但也渾身是血。而他的劍刃依然光潔無瑕,血一沾上劍就飛濺出去,如同疾風卷走落葉,不留一絲痕跡。“卡斯代爾!”侯爵向人群後的卡斯代爾喊道,“你我都是貴族,你敢近前來敢跟我打一場嗎?”

“不不不,你搞錯了:你謀逆犯上,是反賊、叛徒,不配與我作戰。”卡斯代爾說。

“你這個懦夫!”侯爵大罵。

“想罵就罵吧,反正你也活不到早上了。”卡斯代爾斜了一眼在一旁的修拉,“先知,睜大眼睛看著,你的預言錯了!”

“我說過,北海侯爵是不會死在這裏的。接下來要死的人,是你。”修拉鎮定自若。

“呵,還嘴硬呢。要我證明給你看嗎?”卡斯代爾冷笑一聲,向身後招手,“能拿下叛徒人頭的,有重賞!”

禦林軍一輪一輪地沖上去,然後陸陸續續退回來。走廊被屍首堵塞,鮮血從二樓的滴水槽流到中庭,濃烈的血腥氣令人窒息。侯爵身邊的親兵一個一個倒下,終於只剩下他一人。

星辰漸漸隱沒,天藍得如一塊巨大的天青石。東方隱隱露出青白的天際,長夜即將過去。

“我說……”卡斯代爾放下手裏的酒杯,打了個哈欠。本以為是小菜一碟,沒想到玩了這麽久,現在是該結束的時候了。

“我說,德諾梅爾,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讓我說什麽好呢?好好的侯爵不做,榮華富貴不享,為什麽要跑到龍見找死?為什麽多管閑事?給過你那麽多逃走的機會,你為什麽不把握?現在不僅你要死,你的手下,他們的家人,還有你的家人一起都得死。你兒子才五歲吧,嘖嘖嘖,太可惜了。而這一切就為了一個小女孩,你覺得值得嗎?”

侯爵用力擡起眼皮看他。他滿臉是血,額上一道傷口,腿上也中了一箭,只是靠著腳下屍體的支撐才沒有倒地。

“我……”侯爵一夜滴水未沾,聲音沙啞,幾乎不像人的聲音。“我不是……為了……菲蕾亞,我是為了……正義……”

卡斯代爾先是一楞,隨後噗地一聲。

“哈哈哈,正義?這年頭還有人信這個,真是笑死人了!”卡斯代爾大笑,“你是不是小說看多,把自己看傻了?‘正義’這種東西,都是聰明人編出來哄窮鬼和傻瓜的,你又不窮,那就是個傻子。”

“你錯了,正義……是存在的!”

卡斯代爾嗤地笑出聲:“正義?正義是什麽東西?看得見摸得著嗎?它能給你金錢、面包和女人嗎?它能救你一命嗎?”他用下頜點了點自己的手下,“你看看這些人,這些賤民,豬狗不如的東西,作為貴族,你讓他們做什麽都可以。比如這個——”他手指向其中的一位,“我昨天才操過他。別看他一個大個兒,自以為是禦林軍最出色的弓箭手,可我想操的時候還不是乖乖跪下來讓操!德諾梅爾,‘人民’就是這樣,他們只認拳頭和面包,哪管什麽正義!”

順著卡斯代爾手指的方向,侯爵看到了一個二十多歲、相貌俊美的年輕人。在眾人的目光中,他深深地低著頭,面色慘白如紙。

“卡斯代爾,你是個畜生……”侯爵的牙齒幾乎咬碎了。

“我懶得跟你廢話,事實會證明誰對誰錯。”卡斯代爾打斷侯爵的話。整整一夜的戰鬥,他累了,餓了,也倦了,他想念雕刻著龍與嘉蘭花的床上那個溫暖的身體。他已經離開他太久了。

“就這樣吧。”卡斯代爾懶洋洋地向後一招手,“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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