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驚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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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知從馬上一躍而下,迎著侯爵走來。他的目光凜冽,如遙遠又寒冷的星辰。

“老師是來阻止我的嗎?”侯爵沒有回避他的目光。他擡起頭,與修拉坦然相對。

“我是在救您的命。”修拉說,“如果您去,只怕救不了她,連自己的命也丟了!”

侯爵淡淡一笑:“我去了,可能失去生命;可我如果不去,我必然失去靈魂。”說罷,他轉身去拉自己的馬。

“費隆!”修拉從後面抓住侯爵的肩膀,“您這樣做,是為了加陵嗎?”

侯爵回過頭。他看著修拉的胸膛激烈地起伏,冰色眼眸射出灼熱的電光。

“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您,是因為怕您難過;可是現在我不得不說出真相:”修拉緩緩開口,“您愛著加陵,您以為她同樣愛著您——可這是錯的;您所相信的愛情只是一個圈套,一個陷阱,一個精心編織的夢!加陵並不愛您,她只是看中您的正直和忠誠,所以把您當作一枚棋子來利用!僅此而已!”

這番話不長,卻幾乎用盡修拉全身的力氣。到了最後,他幾乎在嘶吼了。

“可她救了我的命!”侯爵提高了聲音。

“是十六年前您在森林迷路的那次嗎?”修拉冷笑道。

“什麽?”侯爵怔住了。這件事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秘密,十六年來沒有對任何人說起。可是還是難逃先知的耳目!

“十六年前,您陪同先侯爵護送加陵前往龍見,途中馬廄失火,馬匹走失。那些馬是希夷王陪嫁的禮物,一旦走失會帶來嚴重後果,於是侯爵命人外出尋馬,您也在其中。沒想到那夜突降大雪,您在森林中迷了路,整整一夜未歸。當侯爵發現您失蹤,發動所有人尋找時,您卻安然返回。人們問起,您說在森林中找到一座獵人小屋,在那裏度過一晚。”修拉頓了一下,擡眼看著侯爵,“大人,我說得沒錯吧?”

侯爵冷冷的目光盯著修拉,一言不發。

“事實上,您撒了謊:那夜您是與加陵度過的。那時您的馬摔斷了腿,您也筋疲力盡,幾近絕望。而她的出現讓您重獲生機。您以為她救了您的命,從此對她感恩戴德。可是您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修拉提高了聲音,“原因很簡單:那是個陰謀。是希夷人早設計好的。”

侯爵閉上眼,當時的情景一幕幕浮現:加陵出現時,她身上穿著侍女尤麗妲的服裝。她們兩人非常相像,若不仔細就會認錯。難道說……

修拉繼續說:“當初,厄圖太子反對希夷與大西的聯姻,但父命難為,無奈之下他想了個計策:利用尤麗妲與加陵相貌相似的特點,讓尤麗妲假扮加陵,代其出嫁。那夜希夷人在馬廄放火,驚跑貢馬,在北海人出去尋馬時,加陵換上尤麗妲的衣服趁亂逃跑——厄圖太子派來接應的人就在森林中等著她。一切設計幾乎完美。如果不是意外地天降大雪,讓加陵迷失道路,也許他們已經成功了!”

“我的馬摔斷了腿,她本可以丟下我一走了之,但是她卻選擇留下來——我是因為她的陪伴才最終活了下去。”侯爵堅定地說。

“呵呵,”修拉的嘴角被一個冷笑扭歪了,“那正是她的精明之處了!那時她也已經迷路,成功逃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在明白計劃已經失敗的情況下,她該如何盡可能地挽回損失,彌補紕漏?是您。與您的邂逅給加陵帶來轉機。於是她留下照顧您,從此頂著‘恩人’的光環被您感恩戴德。然而事實是:十六年前的森林中,是您救了加陵,而不是加陵救了您!”

修拉最後的話音被風卷攜,從山丘飛向曠野,融入虛空,最終湮滅不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侯爵的身上,沈默的、困惑的、悲傷的、迷惘的……沒有人說一句話,安靜得似乎能聽到心跳的聲音。

“我……”侯爵咳了一聲,終於開口。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聽著。

“我十四歲時因殺人被判死罪,幸虧老師搭救,來到蒼流。從那時起,老師對我諄諄教導,百般呵護,這份恩情,費隆永遠銘記不忘。可是您忘記了,我終究不再是一個孩子,我需要自己決定要走的路。”

侯爵的語調令人吃驚。他沒有動怒,也沒有激動,而是異乎尋常地平靜。修拉恍惚以為回到了十六年前的初見,眼前又是那個如冰雪一般幹凈的少年。

“我並不是一個聰明的孩子。相比才華橫溢、光彩閃耀的兄長,從小我就被打上了‘遲鈍’‘內向’的標簽,遠離父母的關註和族人的視線。的確,我資質駑鈍,才智平庸,卻不得不在兄長去世後成為爵位繼承人,背負起保護全族的責任;更‘有幸’的是,我目睹了所有我愛的人的死亡:我的大哥、我的二哥、母親、父親、加陵……我什麽也不能做,什麽也不能說,甚至眼淚都不能流,因為我是侯爵,我的責任不允許我暴露出自己的脆弱和缺點……因為我是侯爵,我所做的都寫在日程表上,他們說您該打獵了,我就去打獵;他們說您該出征了,我就出征。日程表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哪怕是我真心厭惡的,我也從來沒有質疑過。我告訴自己,我的人生軌跡早已設計好,根本不可能也沒必要改變,直到有一天——”

侯爵的嗓子因為說得太久而幹澀。他頓了一下。

“……我遇到了一個人,她問我為什麽而戰?她問我,為什麽不能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生活?生而為人,我們是否能把握選擇的權利和勇氣?”

修拉吸了一口冷氣。他知道侯爵說的是誰。

“也許您是對的。那一晚,也許真是加陵的設計;也許她……真的不愛我。”侯爵深切地看著修拉,“可是這又能改變什麽呢?我愛那個與我相偎了一夜的女孩,無論她出於什麽目的,和她在一起時我的心情總是平靜與快樂的。這就足夠了。有句話我曾經說過,現在再說一次:我只做義之所在的事。救菲蕾亞,是我自己的意願,與加陵毫無關系。就算她不是嘉蘭的公主,不是加陵的女兒,就算她只是普通人,我也一樣會去救她。”

“為什麽?為什麽是菲蕾亞?”修拉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難道……您愛上她了嗎?”

侯爵默默地凝視修拉,沒有回答。

“錯了!您又錯了!”修拉忍無可忍地跺腳,“菲蕾亞有自己的情人!她並不愛您!您為什麽那麽傻,為什麽要一再重覆同樣的錯誤?!”

“因為我本來就傻吧。”侯爵長籲一口氣,嘴角翹起,竟是一笑,“抱歉,讓老師失望了。”

這句話無疑是對修拉致命的一擊。他眼前一黑,腿腳頓時癱軟,如果不是恩修扶住,他幾乎要倒在地上。

“大人我有話說!”幾近絕望的恩修從修拉身後站出來,“大人不要忘了,您是北海侯爵,您的選擇關系到一族的命運!”

“我了解你的擔憂。”侯爵凝望恩修,“‘北海侯爵’只是嘉蘭王授予的一個頭銜。如果北海與嘉蘭斷絕盟約,這個頭銜將不具有任何意義。”

說著,侯爵摘下領口的月光石領扣,把它放在恩修手上。“我的兒子還小。我死了以後,你就是下一任北海族長。”

恩修怔住了。他握著月光石領扣,半晌說不出話。

侯爵的目光投向親兵們,從四十多歲的老兵,到稚氣未脫的十六歲吉恩。這些親兵都經過嚴格選拔,是北海勇士中的勇士,此刻他們默默看著侯爵,好像平靜海面下暗湧的波濤。

“大家聽我說!”侯爵登上一塊凸起的巖石向眾人喊道。

“我們北海人有句話:言語如風,誓言如石。我曾經答應過菲蕾亞,如果遇到緊急情況,就在窗口綁上白布條,我看到後就會去救她!我既然做出了承諾,就是面前就是刀山血海,也是一樣要前行的!當然,做出承諾的是我一人,踐約也是我一人,與你們無關!我將返回龍見救人,願意跟我去的,我感激你們;不願的,也是你們的權利!你們中有些人曾侍奉過我的父親,後來又為我效力,你們都是北海族最忠誠最優秀的戰士,無論你們如何選擇,我都毫無怨言!請大家做決定吧!”

短短幾句話,侯爵用了全身的力量。以至於說完後他額頭上已經滿是汗水,嗓子也啞了。之後,他也不等親兵回話,徑自走下巖石,拉過自己的坐騎。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他卸下馬背上的行李,坐上了馬背。

親兵們互相看了眼,一聲不吭地也卸下了馬上的行李,陸續跨上了馬。二十個親兵,沒有一個退縮。

恩修臉色慘白如雪。

“你、你們……都瘋了嗎?”他喃喃道。

可是侯爵沒聽見。他的馬已經走遠。其餘的親兵也緊隨其後。轉眼間,山丘上只剩下恩修。

“老師……怎麽辦?”恩修喃喃道。然而修拉也不能回答他。他睜著一雙血紅的雙眼,望著侯爵一行消失的方向。

野風蕩地而來,吹打恩修被汗水浸濕的衣服,徹骨地冷。恩修氣得大喊一聲,拔出劍向四周一通亂砍。一棵手腕粗的小樹被攔腰砍斷,然而草卻安然無恙。半人高的長草在風中簌簌作響,好像林野妖精們冷冷的嘲笑。

“可惡!”恩修向著天空怒吼,“那個女人是個女巫!她要害死你們啊——大人——”

“大人……”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恩修急回頭,是吉恩和洛德。兩人正一臉尷尬地看著他。

“看什麽看?”恩修怒道,“你們怎麽回來了?不打算追隨大人救人了嗎?”

“是這樣……”吉恩吞吞吐吐地說,“是侯爵大人讓我們回來的。他說剛才走得急,忘了把調兵令給您。他讓我們保護您前往溯河埠……”說著,他從懷裏掏出調兵令來。

恩修冷冷地斜睨吉恩:他只有十六歲,是親兵中最年輕的一個;洛德稍大,十八歲。他們那麽年輕,如同春天陽光裏奮力萌蘗的小樹,稍微有些同情心的人都不忍在這時折去它們的枝丫。

一瞬間,恩修明白了侯爵的心意。

“蠢貨!他是不想讓你們去送死!”他瞬間揮起拳頭,向著洛德的面頰揍了過去。洛德躲閃不及,重重地摔倒地上,滾出去老遠。

“大人別生氣!”吉恩嚇得白了臉,“其實,我是讚同您的……我覺得您說得對……那布條的確像是個圈套。可是我們是必須追隨侯爺的。我們是親兵,這是我們的責任。”

恩修明白。親兵的責任就是時刻伴隨侯爵左右,保護其安全,這是北海人的鐵律。為保護侯爵而戰死的親兵會被當作英雄般崇拜,相反,如果侯爵戰死而親兵生還,那這將會成為他一生無法洗脫的恥辱。無論走到哪裏,幸存的親兵都會被斥為懦夫,他們將會被鄙夷、被唾棄,不得不隱姓埋名,背井離鄉。

作為英雄而死,是北海人心目中最高境界的死亡,是對極致的勇敢和極致的忠誠的最高評價。他們讚美死去的英雄,歌頌他們的事跡,尊敬他們的後代,從第一位伊森開始,這個保持了千年的傳統激勵了一代又一代的北海人奮勇向前、不死不休。“戰士的光榮”已經同永凍的雪原、黑暗的海水、白霧森林的霧氣及其神鬼傳說一樣融入北海人的血脈,成為他們性格與靈魂的一部分。

恩修的眼睛模糊了。

“嗐!”他重重嘆了一聲,用力揮去了不曾來得及流出的淚水。“走吧!”他沖兩人一招手,“我們趕快出發!”

侯爵的決定已無法挽回。現在最要緊的是盡快趕到溯河埠和穆鐵亞斯會合。

修拉目送恩修和兩親兵從山丘下到大路,奔向與侯爵相反的方向。他明白那些命運的棋子們已經做出了決定。

現在,該他選擇自己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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