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名字落地，立刻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慕蓮香止……那不是嘉蘭公主的宅邸嗎？”有人輕聲低語。

“這麽冷的天，能去坐坐就好咯。”另一個人半開玩笑地回應。

侯爵聽見了，但他沒有笑。他的面容仿佛生鐵澆築似的一動不動。恩修提心吊膽地從側面盯著，唯恐他又要說起菲蕾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侯爵的命令。

侯爵望著彩燈，默默地矗立了許久。他記得在蓮宮的那夜，菲蕾亞曾邀請他去府上做客。她說過會請他品嘗杏仁蛋糕，那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點心。

可是現在，慕蓮香止已經失去了它的主人。沒有了菲蕾亞的慕蓮香止，他還能進得去嗎？

琉璃燈在風中滴溜溜地打轉，從無盡的黑暗中透出一絲繽紛的光亮。

菲蕾亞……

侯爵的唇無意識地開啟，吐出一聲輕嘆。

“大人？”恩修小心地試探道，“您打算在這附近紮營嗎？”

侯爵搖了搖頭。考慮到他將要做的事，他不應與任何無關的人或事發生聯系。他應該離開慕蓮香止，越遠越好。

“我們走吧！”說著，侯爵已撥轉馬頭，繼續向著西方去了。

“太好了！”恩修心中暗喜。他向後招呼了一聲“還不跟上？”，隨後頭也不回地打馬跟著侯爵去了。

***

雪在黎明之前停了。北風吹散了濃雲，天空青黛如洗，閃爍著無數寶石般的星。太陽還沒有升起，地平線上浮著一抹魚肚白，一層薄雲低低地摩擦著天邊最明亮的邊緣。在這光明的下方，溯河黑色的河水自東向西平靜地流淌。

離開慕蓮香止後，侯爵在莊園以西的一座小山丘上紮營，度過了緊張的一夜。雖然沒有追兵的痕跡，親兵們依然絲毫沒有懈怠，他們在天明之前就開始準備行程。這裏地勢高峻，山下大路上的一草一木盡在眼底，如有動靜，哨兵會在第一時間鳴哨示警。

侯爵是在一串嘹亮的雀鳴中驚醒的，那是一聲清晰而尖銳、類似雲雀叫聲的哨音。

雲雀的外形類似麻雀，羽毛棕褐色，可謂貌不驚人，可是它卻以美妙婉轉的歌喉名滿天下。它的歌聲曾激發了多少詩人為其寫下動人的詩篇，多少歌手歌詠它優美的曲調，多少少女在它的歌聲中悵然春愁……可是這樣美好的聲音在此刻卻無法引起侯爵愉快的情緒，因為那是北海親兵報警的信號：一響，來敵十人以下；二響，來敵十人到五十人；三響，五十至百人；四響，百人以上。

侯爵只聽到一響就翻身躍起。他剛要沖出帳篷，就被迎面而來的恩修撞個滿懷。

“大人！”恩修急忙敬禮。雖然得到警報，但他面上全無焦慮之情，相反，他眉頭舒展，雙眼地閃爍著喜悅的光芒。

“什麽情況？”侯爵急問。

“大人，不是追兵！是吉恩！吉恩回來了！”恩修興奮地說。

“吉恩！”侯爵走出帳篷向山下眺望：山丘下的龍見大道上，一前一後奔馳著兩匹馬。前面那個金色頭發、黑色披風的是吉恩；後面那個是馬夫洛德。兩人後面並沒有追兵。

“快放響箭！告訴他們我們在這裏！”侯爵下令。

埃克森早就把響箭準備好了。只等侯爵下令，他就張弓搭箭，向著大路的方向輕輕一送。箭像鳥兒般劃過一條弧線向山丘下飛去，一路上灑下明亮的嘯聲。

片刻後吉恩和洛德果然趕到。只是他們的情況並不樂觀。吉恩面色蒼白，神情焦灼，他下馬沒走兩步就摔倒在地，顯然已經累到了極點。洛德比吉恩情況雖好些，但也精疲力竭。為了追趕隊伍，他們整整奔馳了一夜。

侯爵扶起吉恩。十六歲的少年面色蒼白，只是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埃克森急忙送來了水。吉恩喝過水後感覺才好了些。

“你們怎麽樣？龍見的情況如何？”侯爵迫不及待地問道。

“龍見？”吉恩想了想，“我離開的時候，龍見挺平靜的……”

“你們看見龍見的追兵了嗎？”恩修又追問。

“沒有。”吉恩說，“我們跑了一夜都沒見到追兵的影子。”

“嗐！”恩修皺起眉頭，重重咳了一聲，“沒追兵，你們急著跑什麽？看看你的樣子，我還以為遇到冰魔了呢！”

這本來是半個笑話，可是吉恩並沒有笑，還是一副喪魂落魄的樣子。侯爵看了眼站在旁邊的洛德。他正要躲開侯爵的目光，卻被侯爵抓了正著。

“到底怎麽回事？”侯爵厲聲問。

“回大人。是這樣……”洛德咳嗽了聲。他也跑得急喘籲籲，半天說不上一句完整的話。

“其實，是那個……那個隱修院……”

“隱修院？”侯爵立刻緊張起來，“隱修院怎麽了？快說！”

“屬下是奉穆鐵亞斯隊長的命令去隱修院蹲守的。我和吉恩去守了好幾天，什麽事都沒有，結果昨天……就在昨天晚上，那個窗戶……”洛德吞吞吐吐，說不下去了。

“快說啊！窗戶怎麽了？”侯爵抓住他胸口急問。

“……是布條！”洛德終於鼓足勇氣說，“菲蕾亞那個房間的窗框上，綁上了一條白色的布條！”

溯河埠的出血熱、東海的颶風、龍見的雪災，這傳說中的“三大天罰”足以令大西地動山搖。可是這三者加起來，也比不過此刻這個名字在人們心頭的震撼。“菲蕾亞”這三個音符，如三塊巨石從侯爵心頭滾落，發出驚天動地的轟響。

恩修第一個從震驚中清醒。他抓住了洛德的領口用力搖晃：“胡說些什麽？你什麽時候看到的？你確認沒看錯？”

“大人……呃……”洛德被他搖得骨架松散，連話都說不出了。

“放開他，讓他慢慢說。”恩修身後傳來侯爵的聲音。他繞過恩修，慢慢走過來。

恩修不得已松手，洛德這才喘了一口氣。

“回大人，是這樣：昨天傍晚……我像往常一樣去隱修院查看，結果……就看到到鐘樓下面的窗口……綁了一條白布。我立刻找到吉恩回溫都爾堡報信，到了才發現大家都走了，於是我們一起騎馬追來。”

說完，洛德看了吉恩一眼。吉恩隨之點頭，確認他說的是事實。

恩修一直皺著眉。洛德話音剛落，他立刻問：“昨晚看到的？可是昨晚在下雪，天那麽黑，你確認沒看錯嗎？”隨後他轉頭向吉恩，“你也看到了嗎？”

吉恩被問住了。他神色尷尬，遲疑了半天才回道：“我那時在隱修院的另一邊。洛德告訴我後，我著急回來報告，沒有去看……”

“廢物！”恩修大罵，他憤而轉身，對著侯爵，也對著眾人說：“這是陷阱！大人見過她幾次她都毫無回應，結果不早不晚，偏偏這個時候向大人求救，這分明是陷阱啊！大人不能去！”

侯爵看著他，平靜但清晰地說：“菲蕾亞自尊心非常強，不到萬不得已，她是不會求救的。我答應過她，她只要呼喚我，我一定會去救她。”

“聖母啊——”恩修急得直跺腳。他像野獸一樣煩躁地走了幾步，最終回到侯爵面前。

“我懂大人的心，也明白大人對菲蕾亞的承諾。可是這次情況不同——”恩修幾乎咬牙切齒地說，“時間太巧了。不可能是偶然的。我敢說這是嘉蘭人的圈套，他們發現您跑了，所以用這個辦法騙您回去一網打盡！”

“布條的事，我只給菲蕾亞一個人說過，並沒有第三人在場。”侯爵凝視著恩修燃燒的目光，語氣平靜而堅定。

“也許他們控制了菲蕾亞，逼她做誘餌呢？”恩修嘶聲道，“菲蕾亞在隱修院呆了一個多月也沒事，怎麽我們剛走她就有事了？我不相信！我相信大家也不會相信！”

侯爵看也眼一旁的親兵。一夜的逃亡讓他們身心疲憊，布滿血絲的眼中寫滿猶豫和困惑。

他又轉頭望向龍見。其實這裏並看不到城市，只有正在逐漸升起的晨曦中愈發明亮的天際。大風猛烈地刮過這座不知名的山丘，滿地長草向著同一個方向匍匐下去，好像海上的波濤起伏動蕩。

“大人！”恩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們現在出發，明晚、最多後天早上就能到達溯河埠了。穆鐵亞斯已經率軍在等著我們，我們不能在這個時候出差錯！”

侯爵聽到手指的骨節在攥緊的拳頭中格格作響。那枚已經不在的月光石戒指正在灼痛他的手心。他正要開口，突然被一聲驚呼打斷——

“大人您看——”埃克森指著山下叫道，“有人來了！”

眾人急忙去看：這次追來的是一個黑披風的男人。他不用親兵發響箭，正向著侯爵所在的位置趕來。

“是……”侯爵睜大眼睛，一個詞即將脫口而出。

“是老師！”恩修激動地叫道，“是先知大人！”

轉眼間修拉如風降臨。他見到侯爵第一句話就是：“大人，您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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