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經黑盡了。龍尾巷一片昏黑，只有臨街的窗口透出昏暗的燈光，勉強可辨認出路徑。

黑蛇一腳踏上街道，頭頂有一扇窗“吱呀”響了一聲。大概是剛才的吵鬧吸引了某個過於好奇的房客吧。黑蛇慢下腳步，擡頭向上瞪了一眼。

那個不知趣的目光立刻收了回去。窗戶也果斷關上了。

“哼。”黑蛇冷笑一聲，繼續向前走。

寒風驅散了洛洛和她們的客人，就像貓頭鷹趕走了麻雀。街道上空無一人，幾只饑餓的野貓在垃圾中打架，不時發出哭泣般的淒厲的叫聲。

最初的憤怒終於散去，疼痛清晰地襲來，黑蛇額上泌出了汗珠。按說他眼前還有要事，帶上這少年是個累贅，但讓他就此放下他，他又舍不得。半根手指，這是怎樣的代價？不把這少年的最後一滴血榨幹，怎麽能補償他的損失？

黑蛇心裏想著，腳下加快了速度。眼看就要出巷口了，不想這時迎面走來一人。

黑蛇肩上扛著人，把原本狹窄的巷子占了大半。不過他不在意，反而徑直向那人走去——如果對方懂點規矩，看到他必然會讓路。

可那人卻像發呆似的，眼看黑蛇就在眼前，竟然筆直地站著，既不讓路，也不肯後退。兩人就這麽杠在了路上。

黑蛇皺起眉頭。他迅速把對方打量一番：高個子，黑披風，面孔藏在陰影裏——看樣子不是等閑之輩。只是不知是沖著自己來的，還是無差別騷擾路人的混混？

黑蛇可以選擇一拳打翻對方——即使手指受傷，身上又有負重，這他並不構成困擾。只是這次不知為何，他心裏竟然一陣忐忑：直覺告訴他，還是保持低調為好。

於是他收起拳頭，對那人呵呵一笑：“嘿，兄弟，麻煩給讓個路！”

“呵呵，抱歉。”黑色披風下傳出一聲輕笑，隨即一側身，讓開了。

“謝謝。”黑蛇道謝，繼續向前走。

這是道上的規矩：第一輪先打個招呼，如果沒什麽問題，雙方就可以各自走掉。如果有人回話，則進入第二輪。

第二輪誰先開口，誰就是來挑事的。

果然，才走出一步，便聽到那人似笑非笑的聲音：“好像挺重的呢。你能扛得動？”

黑蛇站住了。他轉過身，與那男子正面相對。

“還好。”黑蛇說，“一個小毛孩，我還能對付。”

“一個小孩，當然不在話下；如果再加上十萬金王頭，你一個人扛得了嗎？”

黑蛇明白了。他呵呵一笑。

“兄弟什麽來頭？有什麽話，大家敞開了說吧！”說著，他肩膀一松，甩掉身上的男孩，一手暗暗地按住了匕首的手柄。

“別緊張。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恰恰相反，我也許能幫你的忙。”黑披風的男人的聲音如同平靜的水面。

黑蛇不屑地擡起下頜：“幫我？為什麽？我不記得見過你哦。”

“你沒見過我，可我認識你。”黑披風的男人說，“你的時候還沒到，我不想讓你這麽快就死。”

“哈哈哈。”黑蛇仰天大笑，“好厲害，能知道我的死期！你當自己是神嗎？”

黑披風的男人沒有理會他的嘲笑：“愛之泉的大火你見到了吧？那個丟掉了一只手的人和你效忠的是同一個主顧。”

“你是說，他在殺人滅口？”黑蛇皺起眉頭。

“隨你怎麽想。”黑披風的男人說，“如果你不想跟他同一個下場，最好聽從我的建議。”

這句話果然有效。黑蛇皺起眉，狡黠的目光滴溜溜地轉。

“什麽建議？說說看。”

“就是他。”黑披風的男人瞥了一眼被丟在地上的狄歐，輕聲但是清晰地說，“你現在就帶他離開龍見，離開大西，走得越遠越好。”

黑蛇眨了眨眼。老實說，這個答案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為什麽？我為什麽要照你說的做？”

“你照我說得做，至少可以多活十年；否則，明天你就會像鷹巖的老鰻魚一樣，被關進鐵籠子裏，死掉，腐爛，化作一堆風中的白骨。”黑披風的男人微微一笑，“信不信我，你自己選擇吧。”

***

雪依然在下，沒有星辰，也沒有月光。渡過了護城河的侯爵在一座小丘上帶住馬，回望來路，龍見城正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出城後，親兵們緊張的心情頓時放松了很多。首先，龍見未必有追兵，就算有，夜路走起來也不會比他們更快。不到三天，他們就能到達溯河埠，憑調兵令迫使溯河埠執政乖乖就範……

此刻只有侯爵眉頭不展。他的心中一片荒涼。

“大人，您放心，現在還沒有追兵的話，就說明壓根沒有追兵。”恩修道，“何況，就算他們真的追來，也是些酒囊飯袋，根本沒什麽可怕。”

可是這句話無法寬慰侯爵。他眼中的憂慮如漫天白雪一樣傾倒在自己心上。明天就是第七天了，他本應去裁縫店取衣服了。

“我們走了，菲蕾亞她……”侯爵喃喃道。

恩修一聽“菲蕾亞”這個名字就厭煩，可他還是不動聲色地說：“我知道大人牽掛她。可是現在情況緊急，侯爺的安全要緊，等調集人馬後再去救她也不遲。”

侯爵看了恩修一眼。心中再不忍，也只能如此了。

逃亡的路途並不順利。本想趁雪覆蓋道路之前迅速逃離龍見王庭的控制區域，可是此刻道路已經與漆黑的田野融為一體。他們只能憑感覺前進。不一會兒，走在前面的一匹馬不小心踩進了深溝，摔折了腿，幾次努力都站不起來。放棄它的時候，它的主人難過得掉了淚。他雖是年輕士兵，但也曾跟隨侯爵征戰沙場，殺敵無數，可這次，他竟然孩子般地哭了。

看著這一幕，侯爵的思緒回到了十六年前。那天，也是這樣的雪，也是這樣的夜，他駕著自己的馬在陌生的森林裏奔馳。

突然，他的坐騎腳下踩空。他在一聲長嘶中從馬上摔下，滾落雪地，失去了直覺。

不知過了多久，他醒了。他發現他還活著，身體也沒有大礙；可當他爬起來去找馬的時候，卻發現它倒在雪地裏。它一次次地用力想撐起身體，可又一次次地倒下。他意識到，馬的腿斷了，它再也站不起來了。

這對他來說是個致命的壞消息：失去了馬，這意味著他將無法走出這森林。如果找不到過夜的屋檐，他將在大雪中活活凍死，或是成為野獸的獵物。

他大聲呼喊，呼喚父親，呼喚親兵們，但回答他的只有風雪的呼嘯；他瘋狂地奔走，卻無數次地回到原地。

雪花漸漸覆蓋了他，就像覆蓋了那匹筋疲力盡的馬。他仰面躺著，對著天空，對著落雪，想象著即將進入的另一個時空。那裏是否如經文中所描寫的那樣，是被聖母與神明守護著的、永遠陽光照耀、鮮花盛開的無憂凈土？那裏是否沒有悲傷，沒有饑餓，沒有衰老與疾病，所有的靈魂都洗凈了罪孽，如潔白的羔羊般等待著重獲新生？

如果是真的，他又何必畏懼死亡？如果是假的，至少他也會跟哥哥們和母親在一起，他將不會孤單。

想到這裏，他的心情悄然平靜。原本的恐懼和驚惶都如煙消散。閉上眼，他聽到一個足音由遠及近而來。那是死神的腳步嗎？……

“大人，實在看不清路，要不要就地休息一下？”

親兵的話打斷了侯爵的回憶。他睜開了眼：眼前依然是大雪紛飛，那片光明和平的世界不知在何處？

“有點不對勁。”恩修打馬過來，“記得龍見大道沿途都有標桿的。怎麽一個也沒見？”

大西律規定，每年雪季到來前，地方官必須派人在大路兩側樹起木樁作為標記。這些木樁是確認道路唯一的希望，可是現在走了半晌還沒見到，難免讓人發慌。

“這樣不行。必須找到龍見大道。”恩修咬牙道，“誰去探路？”

誰都知道“探路”這個詞意味著什麽，誰都知道去“探路”的人很可能會迷路，甚至有去無回。可是此刻沒人反對恩修的提議。

“我去。”阿爾西勇敢地向前一步。

“再來一個。還有誰？”

“我。”羅森站了出來。

兩個親兵出發了。眾人目送兩人走遠，開始時還能看到背影，隨後只剩火把的光，最後，連那點亮光也淹沒於黑暗了。

剩下的人就地等待。走路時還好，一旦停下，一身汗水頓時冰涼，入骨的寒氣令所有人縮緊了身子。這時候應該找一個避風的地方休息，可是附近只是茫茫原野，連一棵高一點的樹都沒有。經過半夜的勞頓，他們已經疲憊不堪，但沒人敢睡著。在北海人的傳說中，在大雪中迷路的人會成為冰魔的獵物。冰魔在鎖定自己的目標後，為了防止他們逃走，會先施法術讓他們疲憊、睡著，等他們入睡後就從人的口中吸取生氣，被吸了生氣的人將永遠不會醒來。

所有人都一言不發，甚至什麽也不想，他們安靜地等待歸人的燈火，就像寒夜裏發抖的小鳥等待第一縷晨曦。

不知過了多久，侯爵被一陣匆忙的腳步聲驚醒。他才睜開眼，埃克森就闖入了他的視線。他的兩顴和鼻子都凍得通紅，舌頭因為僵硬而結結巴巴：

“大、大人……有、有消息了！”

侯爵一躍而起。親兵告訴他，派出去探路的親兵已經找到了龍見大道。

這是個好消息！侯爵一行再次啟程。雖然大路上也是白雪覆蓋，但路基的確比原野平整，最令人安心的是道路兩旁的標桿，由此可確認是龍見大道無誤。

沒走多遠，道路一旁兀現出一團凸起的影子，一直伸向山腳下的陰影處。陰影最深的地方閃爍著一個五彩光芒的亮點，好像一朵奇花綻放在這黑暗寒冷的冬夜，讓每個人的瞳孔都明亮起來。

“那是什麽？”有人小聲問道。

侯爵也被那道光所吸引。他屏住呼吸，默默地望向發光的方向。

“那是琉璃風燈。剛才就是看到了這光我們才找到了大路。”羅森將目光轉向侯爵，“……大人，那裏就是慕蓮香止！”

作者有話要說：

給親們道個歉，最近才回到家，身體又出了點狀況，幾天沒更，真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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