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歐離開莫雷斯的刺青店時心情好極了。他腳步輕快，每走一步都像踩著雲彩。

那個可怕的怪物已經永遠地消失了。與之相關的童年的黑暗記憶也被埋葬了。狄歐感覺自己脫胎換骨，成為了一個新人。他如釋重負，欣喜萬分！他恨不得現在就飛向隱修院，把這幅傑作給菲蕾亞看看。

不僅如此，他還要送給她一件特別的禮物。她一定會喜歡的！

狄歐摸著懷裏那條手帕。他已經看過一百遍了，可是忍不住又想再看它一眼：雪白的絲絹，金線制成的蕾絲花邊，圖案邊緣纏繞著精致的水紋，與圖案相對的另一角繡著一個金色的K。

狄歐用一百杜爾買下了這張手帕。十幾天前他還在為生計發愁，離開某夫人時他在琢磨如何省吃儉用，可是就在剛才，他數出一百杜爾時大氣都沒喘。也許在別人看來這手帕不過是尋常物件，可他不這麽想。這手帕是加陵王後的遺物，對菲蕾亞有重大的意義，何況還有那個圖……簡直是獨一無二的無價之寶。

想到這裏，狄歐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手舞足蹈，對天大喊，身邊的路人急忙躲開，以為碰到了酒鬼或傻子。

不行，這還不夠，這樣的好消息不能他一個人知道！狄歐想立刻告訴菲蕾亞，還有莉薇和大家！

可是怎麽見到菲蕾亞呢？上次他已經暴露，修道院已勢必經加強了防範，再要潛入絕非易事；修拉答應他去營救菲蕾亞，可是他的承諾是否可信？再求助北海侯爵也不可能，他們似乎正在搜索他。狄歐反覆思量，一點頭緒也沒有。

實在沒有辦法的話，只能暫時回到慕蓮香止，雇傭死士到隱修院劫人。但是狄歐對此很猶豫，雇人、劫獄，聽上去就覆雜無比，他一個人可沒有把握。

他提醒自己不應該操之過急。現在形勢一團亂麻，也許他應該暫時隱忍，靜待時機。

狄歐一邊想著一邊返回龍尾巷的住地。他離開龍翼大街的陽光和熙熙攘攘的人群，拐入逼仄陰暗的小巷。光線驟然變暗，熟悉的臭氣撲鼻而來，他眼前一陣恍惚。

突然一扇門打開，一個人影從側面閃入他的視線。狄歐來不及躲閃，被那人的肩膀重重撞了一下。

“哎呦！”狄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那人低下頭看他。那是個身材結實、體型健壯的男人，他穩穩地站著，好像一塊沈默的石頭。

“你……沒事吧？”

石頭開口講話。他的聲音低沈，帶著點外國調子，不知為什麽，聽上去竟有些耳熟。

“起來吧！”那男人向他伸出手。

狄歐剛想去拉那只手，手伸到半空就楞住了：那人手上露出黑色的刺青。

“呵呵。”男人意識到了這一點。他輕笑了一聲，把手收了回去。

狄歐一挺身跳起來。他假裝拍打身上的土，兩眼卻在悄悄打量眼前的男人。雖然被衣服遮蓋，但他從脖頸和手腕處都能看到刺青的痕跡。如果他料想得不錯，這男人身上都布滿了刺青。

事實上，剛才的一百杜爾不僅買下了加陵王後的手帕，也買下了莫雷斯的證言。莫雷斯承認，這不是他第一次見這個怪物的圖案。在此之前，他曾在一個男人身上見過同樣的刺青。

“老實說，當時乍一看真是嚇了一跳！大陸人沒有這麽奇怪的造型，所以我印象很深刻。”莫雷斯這樣說。

狄歐問莫雷斯是怎麽遇見他的。

“很簡單，他來找我做刺青。”莫雷斯說，“他讓我在他背後的玫瑰園裏再添一朵玫瑰。老實說，他背上已經布滿了刺青，我花了不少心思才把那朵花加了進去。”

“那個人，他長得什麽樣？”

“長相？他來的時候是蒙臉的，我也沒敢看他。”莫雷斯說，“不過他特征也很明顯，深皮膚，卷頭發，說話有外地口音。大概是百瀛人。”

皮膚深色、頭發卷曲、渾身刺青、百瀛人……這不就是眼前這男人嗎？

一個想法如驚雷在狄歐腦海爆炸：難道他就是綁架菲蕾亞的惡魔？！

狄歐努力保持鎮定。在他打量那男人的同時，對方的目光也在他身上打轉——他不能露出破綻。

“少爺長得很眼熟啊。”男人撫摸著下頜的髭須，像是在思考，“我們是不是見過？”

“不會的。我可不記得見過您。”狄歐急忙否認。

“是嗎？”男人漆黑的眼珠微微瞇起，他嘴角斜斜翹起，竟是一笑：“‘八年前’、‘水仙號’，少爺有沒有印象？”

“我真想不起來。”狄歐堅定地說，“您一定認錯人了。”

“好吧，可能真是我認錯了。”男人呵呵笑了，“不過，有些事就像藏在沙裏的金子，只要肯挖一挖，還是能找到的。”

不等狄歐反應，男人做了個告辭的手勢，轉身向與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看著男人遠去的背影，狄歐的腦筋迅速旋轉：他的頭發、膚色、口音、那身刺青……還有什麽‘八年前’‘水仙號’……

水仙號！

狄歐閉上眼，眼前又浮現出那個時常在童年噩夢裏浮現的景象：黑夜，風暴，呼嘯的海，黑色的艦船在驚濤駭浪中掙紮，直到被閃電撕裂成萬千碎片。

一絲微弱的氣息吹動了狄歐的發梢。他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

Vis，tou dwos soavis！

這不是大西語，可是他卻聽得懂那人的話。他在說：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一個巨浪撲來，將發楞的狄歐驚醒。他的心咚咚直跳，幾乎要從喉嚨口跳出去！

那個男人……他可能知道他身世的秘密！

***

“您遲到了。”

說話的女人戴著跟所有人一樣的白色面具，他看不見她的眼睛，但那聲音是他絕不會認錯的。她跟他那夜見到時一樣，斜倚在長榻上，手肘支著下頜，好像一只吃飽了飯臥在壁爐旁邊裏的貓。

“抱歉讓您久等。”侯爵欠了個身，仍舊站在一邊。身邊就有椅子，但他沒有坐。

“只要結果是我想要的，無論等多久都值得。”女人從面具的空洞裏斜睨著侯爵。

所有人都摒住呼吸等侯爵的回答，可卻落了個空。侯爵的喉嚨像是塞了棉花，幾次想開口，都咽了下去。

紫紅色的帷幕後傳來音樂聲。一個男人用華麗醇厚的聲音唱出優美的調子。可在這冰冷的房間裏，沒人有心情欣賞簾後這精彩的表演。每個人盤算，思考著各自的心事，房間如此安靜，人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女人看著一臉窘迫的侯爵，笑了：“冒了那麽大風險出來見面，見到了卻什麽也不說，難道您只是為了請我看一場戲？”

“是這樣，王後陛下——”侯爵咳嗽了一聲，低了頭，“我需要您的幫助。我需要國君的調兵令。”

“調兵令？”茜彌拉堆滿珠寶的頭頸緩緩轉過來，“您要這個幹什麽？”

“您應該已經聽說，厄圖太子去世了。為防備希夷對大西采取報覆性行動，我需要從西克黎調兵南下至溯河埠，以鞏固庫勒海峽的海防。”

“這個忙我可幫不上。”茜彌拉眨了下眼睛，疑惑的眼神在侯爵臉上掃過：“如此重大的事件，您不上奏國君，或是找古安公爵和曼瑟商議，找我做什麽？”

“陛下派遣禦林軍守衛溫都爾堡時可不是這麽說的。”侯爵壓低聲音說，“我的情況您很清楚。只有您才能幫我！”

“我？幫助您？”茜彌拉假裝詫異道，“大人是堂堂的諸侯，統率著最勇敢善戰的民族，而我不過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怎麽能幫助到您？”

“我是想救人。”侯爵垂下眼，“菲蕾亞現在情況很不好，我答應她，一定要去救她出來。可在龍見，我勢單力孤。除了您，我沒有別人可以求助了。”

“我有點不懂。”茜彌拉說，“剛才您說是為了防備希夷，現在又說是為了救人。到底是為了什麽？您那句話才是真的？”

侯爵咬住嘴唇。背景的音樂聲大了點，伴著歌者的詠唱穿過厚厚的帷幕傳進包廂。歌詞唱的是一個國王悲憤地控訴命運殘忍的玩笑，這個因為點石成金而失去愛女的男人，在累累黃金的花園瘋狂地奔走，向天上的諸神發出的淒厲的呼喊：“天神啊，為何要如此懲罰我？黃金啊，我為何要接受你的誘惑？”那悲哀的聲音是如此動人，足以讓所有人為之泣下。

除了一個人以外。

當歌者唱出“我為何而活？我的至愛，我的生命”時，茜彌拉嘴角輕蔑地上揚，現出一絲冷笑。“您說，彌達斯王為什麽這麽傷心？”她尖銳的目光掃過面前男人的面孔，“與其說他為了失去女兒而痛哭，還不如說他是為把食物變成了黃金而驚恐。‘至愛’雲雲，不過一個笑話，他不過是一個怕死的懦夫。”

茜彌拉說到這句時，她身邊的珍.梅裏莎正挑釁地望著侯爵。恩修也望著侯爵。沒人敢回應一句。

“如果您找我只是為了這些，我很抱歉，我實在是愛莫能助。”茜彌拉慵懶地翻了個身，從榻上坐起來。梅裏莎把臂彎裏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兩人徑自向門口走去。

“請等一下！”侯爵伸手擋住她們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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