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很多人傳統觀念相反，在西洋四國，刺青並不是黑道或罪犯的專利。平民與貴族刺青的也不在少數，區別只在於不同階層的客戶對圖案的選擇不同。比如平民會在身上紋上聖母之名或守護符以求保護，貴族和中小騎士們喜歡紋家徽，刀劍圖樣常見於軍人，花草蝴蝶一般是女性的所愛。當然，平民是不能紋貴族家徽的。

莫雷斯十八歲出道，二十五歲繼承了師傅的刺青店，如今開店十年，高低貴賤、各色皮膚的客人見過不少，上至貴族富商，下至平民流氓，他都童叟無欺，一視同仁。他喜歡看著身份高貴的客人在他面前寬衣解帶，將創世時眾生平等的肉身橫陳在他的刺針之下——他將其視為對他人生成就最大的肯定。偶爾也有狼狽的時候，比如有次被人刀架在脖子上幹活，不僅拿不到錢還差點送命。盡管如此，莫雷斯對刺青的激情從不曾因為遭遇挫折而動搖。他喜歡在別人皮膚上繪畫，不僅僅是為了生活所需，更是因為他相信那些圖案背後蘊藏著神秘的力量。他描繪聖母的容貌，書寫古老的箴言，把各種含義神奇的符號刺在人體不同部位上。他的每一筆都畫得小心翼翼，心懷虔誠，因為他相信只有這樣才能與神明或神秘力量溝通並獲得他們的保佑。

這天客人不多，莫雷斯一下午都沒什麽生意。百無聊賴的時候，來了一個特別的客人。

說他特別，因為莫雷斯只一眼就知道這客人來歷不凡。

來人是個少年，十五歲上下，漆黑如墨的頭發，有些異國情調的俊秀容顏。一雙黑曜石的眼睛流露出超出年齡的冷淡和警惕，讓人不禁對他的身世產生好奇。

他穿戴不錯。新做的襯衣和外套，上等料子，做工精良。只是長相不太像本地人，至少，那雙過於濃黑的眼睛有點百瀛人的影子。

現在世道不太平，貴族微服出門游玩的情況少多了。在十多年前龍見八世的時候，微服私游的貴族挺多，在街上撞見個把外國貴族闊少並不稀奇。莫雷斯不敢怠慢，急忙熱情地迎上去：

“這位貴客，歡迎光臨鄙店！在下莫雷斯將竭誠為您效勞！”

客人——也就是狄歐——並不看他。他的目光在店鋪內上下游動，欣賞著掛滿墻壁的刺青的圖案。

“我在路邊偶然看到招牌，就進來了。老板，您的活兒做得不錯。”狄歐笑笑。

莫雷斯一楞：少年的大西語非常流利，口音也是龍見本地的。難道之前他認錯了？

“客人您眼力真好！在下不敢說是全國第一，但在龍見，敢自稱比得上我的也沒有幾個。”莫雷斯半謙虛半驕傲地宣稱。

“很好。”狄歐讚許，“既然老板見多識廣，不知是否介意看一看我的花兒？”

“客人有自己的花兒嗎？當然可以！在下不勝榮幸。”莫雷斯急忙奉承。

狄歐一顆一顆解開衣扣，脫下外套和襯衣，向他亮出自己的後背。

他腰部右側赫然伏著一團怪物：圓形的頭部，一對碩大的眼睛，八只觸手上下翻舞。怪物通體布滿深色的花紋，遠看是圓點，近看卻是一粒粒骷髏，畫工精致，詭異異常。

莫雷斯心頭一凜：他出道十年，遇到過無數來歷不明的客人，畫過無數奇形怪狀的圖案，可是這樣的刺青卻只見過兩次。

就在不久前第一次見到時，他真嚇了一跳。他永遠也忘不了與那怪物對視的瞬間幾乎嚇尿的恥辱。

不過莫雷斯畢竟是過來人。他幹咳一聲，不露痕跡地笑道：“這個花兒手藝很棒啊！不過不是我們大西的風格，客人是在哪兒做的？”

狄歐轉過眼，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我只想知道，有沒有辦法能把它消掉？”他說。

“消掉？”莫雷斯眼珠一轉，“為什麽要消除呢？這麽美的活兒，消掉太可惜了。”

“我只是在問您能不能去掉。如果您做不了，我去找別人。”甩下這句話，狄歐轉身要走。

“等等！”莫雷斯急忙叫住他，“客人別走……我有辦法！”

狄歐站住了。

“有辦法，就是比較麻煩。”莫雷斯又補了一句。

狄歐緩緩轉頭，黑色的眼睛透出幽深的光。他轉身回到櫃臺前，坐下。

“不要緊。說說你的辦法吧。”

“是這樣——”莫雷斯不慌不忙地細細道來，“先用碾碎的水蛭粉，再混以羊駝的唾液擦拭刺青處。羊駝的唾液中含有胃酸，酸液會腐蝕皮膚而消除刺青。不過因為水蛭和羊駝在大西很少見，而且酸液也不好收集，所以價格會很貴。而且過程劇痛，很可能會落下疤痕的。您真的想清楚了嗎？”

“想清楚了。”狄歐答得毫不猶豫，“我趕時間，老板快做吧。”

太可惜了。莫雷斯撫摸著少年光滑的皮膚，反覆端詳那只怪物。而那妖物也正圓睜這一雙巨眼盯著自己。

此刻少年就躺在他面前，工作臺上擺滿了大小長短各異的刺針、藥水和墨水。

“真的會很疼的。要不要喝點曼陀羅汁？”

“啰嗦。”狄歐鼻間不無輕蔑地哼了一聲。他甚至合上眼睛，不知是在養神還是睡覺。

“那，我們開始了哦。”

狄歐嗯了一聲，暗暗咬緊了牙根。他雙手握拳，背上的肌肉都鼓了起來。

他剛剛憋了一口氣，莫雷斯突然又問：“客人今年多大了？”

“十五。”狄歐把剛憋好的氣吐了出去。

“家裏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

“客人家中做什麽的？貴族，還是生意人？”

“我說！”狄歐忍無可忍地轉過頭，“所有刺青師都這麽多話嗎？”

莫雷斯也不生氣，反而噗嗤一笑：“客人誤會了。不是我多話，只是做刺青時有的客人會緊張、怕疼，所以我會跟他們說說話，他們心裏放松，就忘了疼了。”

“是麽……”狄歐有點慚愧。他低了頭。

“實話說，我幹這行十年了，很少見這麽漂亮的刺青，也更沒見過像您這麽年輕俊俏的客人。不管您是誰，一定家世不凡。您將來一定是了不得的人物。”

雖然早已聽慣了類似的讚美，但狄歐並不介意再聽一次。他認為老板的讚賞是發自內心的。

“我沒什麽家世。不過是給人當差的。”狄歐說。雖然口氣依舊很冷淡，但顯然已經比剛才放松不少。

“您為什麽要去除這個刺青？”莫雷斯再次嘗試這個問題。

“您為什麽這麽好奇？”狄歐眉頭一挑。

“我遇到的客人中，來做刺青，未必有什麽特別的理由；但他們想去除的話，就一定會有特別的理由。”莫雷斯認真地說。

狄歐咬了咬嘴唇：“我不想再看到這個圖案。”

聽了這句，莫雷斯噗地笑出聲來。

“您笑什麽？”狄歐沒好氣地問。

“刺青明明在您的背後，您本來就看不見，何必要去掉？”莫雷斯笑道。

“呵呵。”狄歐先是一楞，隨後也笑了：“不愧是老板，見多識廣。那就請您猜猜看。”

“刺青嘛，雖然在自己身上，但都是給別人看的。客人您的情況，我猜啊——”莫雷斯眼珠轉了轉，故意停頓一下，說，“您有了心愛的人，而她不喜歡這個刺青，是不是？”

狄歐沒有回答。他默默地低了頭。

莫雷斯知道自己說對了。

“是不是那怪物嚇到她了？”

“有點。”狄歐悶聲道。其實哪裏是“有點”，菲蕾亞當時嚇得幾乎驚叫起來。

這怪物的確可怕：本來巨大的眼睛就很嚇人，身體部分又能隨著肌肉的起伏活動，看上去好像活得一般。更重要的是，誘拐菲蕾亞的罪犯身上也有著同樣的刺青。這是他絕對不能接受的！他必須把它去除，哪怕揭了那張皮也行！

“既然這樣……”莫雷斯想了想，突然說，“其實您不用洗去刺青的。”

狄歐一驚：“什麽？不用洗？”

“是的。如果您只是不喜歡這個圖案，我有別的辦法，用不著洗！”莫雷斯微笑道，“我可以把它修改一下，把它變成另一個圖。這樣更加方便，也不會傷害到您的皮膚。”

“是嗎？太好了！”狄歐大喜過望，“您打算怎麽修改呢？”

莫雷斯立刻翻出幾個圖冊讓狄歐選擇。狄歐依次翻閱，轉眼就翻了上百張，卻始終沒找到心儀的圖案。

莫雷斯悄然皺起了眉頭。

“老板這裏還有別的圖樣嗎？”狄歐合上手中的圖冊，把它推回到莫雷斯面前。

“當然有。”莫雷斯賠笑道，“不過，剩下的主要是花草圖案，一般我不推薦給男性客戶。”

“我不管那麽多，都拿來吧。”狄歐說，“我只看刺青是否好看，沒有男女的講究。”

莫雷斯便拿花草畫冊給狄歐，狄歐翻了幾頁，突然，他的目光凝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氣，說：

“這個圖……您從哪兒得來的？”

莫雷斯伸頭一看，眼睛立刻亮了：幾百張圖樣，他偏偏找出這幅畫，這少年果然不是凡人。

“客人喜歡這個圖？”莫雷斯笑著說。

“嗯。”狄歐點頭，“我很喜歡。不過，我猜這圖並不是您的作品。”

“客人眼力真好，它的確不是我畫的。”莫雷斯誇張地睜大眼睛，“老實說，這是一年前我在集市上偶然碰見的。是一張手帕，繡著這圖，還有一個字母K。我喜歡那花樣，就把那手帕買下，然後把圖臨摹下來。”

“老板可知道這手帕的來歷？”

“當然。我這個人向來好奇，看到有趣的東西總想尋根究底，那次自然不會例外。我去向那買主打聽，這才知道這手帕是加陵王後的遺物——那字母K就是她名字的縮寫。估計是哪個宮女在她死後偷出來賣掉的。怎麽樣？客人決定用它了嗎？”

“當然！”狄歐一掌拍在畫冊上，“我決定了，就要它！”

“不僅如此，”狄歐又補充道，“我還要買下那塊手帕。無論多少錢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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