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拉離開馬廄就直奔侯爵的書房。見到侯爵後的第一句話便是：

“大人決定放走那少年嗎？”

侯爵正在看文件。先知的到來讓他有些意外。

“是的。怎麽了？”他說。

“這個人……您不能放。”修拉幾步走到侯爵書桌前。因為走得很急，他聲音有些嘶啞，額上都是汗。

“為什麽？”侯爵皺起眉。

“我想讓您看一件東西。”修拉說著，轉身走到侯爵身後的書架前。他的目光迅速掃過滿墻的書卷，最終停在一本厚重的牛皮紙書上。

封面上覆蓋著一層浮土，灰暗的封面上，兩行風格古老的字母隱約可見——《象征符號詳解》。

“老師您在找什麽？”侯爵拿著一疊文件走過來。

修拉不回答，他飛快地翻動書頁，獅身人面、人身鳥翼、犬首人身、九頭蛇、三頭犬……這些傳說中的異獸穿過飛揚的塵埃從他指尖劃過。

突然，修拉的手停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打開書頁。

一個可怖的巨獸赫然躍入眼簾。

“是它……”修拉喃喃道，“是它！”他轉頭望向侯爵：“我看的了那少年身上的刺青：他是安希羅提的人！”

“安希羅提？”侯爵一驚，手中的文件掉到了地上。

“快去把他找來！”侯爵急忙下令。

看門的親兵不敢怠慢，得令後風一般地沖出門去。修拉和侯爵焦急地等待著，這段時間太過漫長，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大人！”親兵喘著氣回來了！

侯爵一躍而起：“帶他過來！”

“大人……”親兵臉上露出苦色來，“屬下無能……那少年已經走了。”

侯爵只覺得一陣眩暈。他做了個深呼吸，半天才緩過勁來。

***

狄歐跑得飛快。先知最後的眼神令他害怕。他怕侯爵反悔，怕先知派人殺人滅口。這些日子的遭遇讓他看透了人性的險惡。有多少人外表道貌岸然，內心卻骯臟齷齪。英俊瀟灑的貴公子可能是個殘害少女的惡魔，高貴的爵士雇傭人口販子和強/奸犯，自稱神的使者無視老百姓的死活。他已經受夠了。

可是現在他該怎麽辦？還有什麽人可以相信？就這樣回到慕蓮香止嗎？他不甘心！

“丟丟！”大路上突然有人叫住了他。

狄歐嚇了一跳：這聲音不正是莉薇的聲音嗎？她身著便裝，正在街對面向他招手。

狄歐急忙跑過去，把她拉倒僻靜處。看四下無人，才悄聲問她：“莉薇，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你一聲不響就跑出來，也不給個消息，我們都急死了！你就沒想過你出了事我們怎麽辦？你快跟我回去吧！”莉薇拉著他就要走。

“我？”狄歐說，“我很好，你們操心我幹什麽？你們應該想辦法救菲蕾亞啊！”

莉薇一聽這話就皺起眉：“你以為我們就不擔心菲蕾亞嗎？菲蕾亞一出事我就給母親寫信了，我還來龍見想拜見希夷大使。可是沒有用。母親幫不上忙，大使躲著不肯見。我們有什麽辦法？慕蓮香止已經失去了菲蕾亞，無論如何不能再失去你。”

說著，莉薇不禁流下淚來。

狄歐聽著也很難過。他何嘗不想回慕蓮香止。只是現在還不行。

“對不起，我說錯了。”狄歐向莉薇道歉道，“我現在很好，你不要擔心。我現在還有件事要辦，辦完了就回慕蓮香止。”

“什麽事？”莉薇問，“我能幫你嗎？”

狄歐暗自咬牙：這件事他不想讓別人知道。

“你欠人錢了嗎？要不要……”

“我沒有。”狄歐幹脆利落地說，“你回去吧，莉薇。”

“那我會在大門口掛一盞琉璃燈，這燈整夜都不會熄滅。”莉薇說，“如果你晚上回來，從很遠就會看到它。”

“謝謝你，莉薇！”狄歐本想再說些什麽，眼角的餘光卻瞥見街對面閃過幾個士兵，看制服仿佛是北海的親兵……

狄歐心中一緊：侯爵要派人來抓他回去嗎？

“我先走了。”他一低頭，轉身就走。莉薇被剩在原地，不知發生了什麽。

狄歐離開莉薇拐進小巷，並故意繞了好幾個彎子，確信沒人跟著才走出來。可他一腳才邁進大街，就見路上行人奔逃。他一伸頭，就見一輛馬車正在飛馳而來。

龍見大街本來禁止馬車快速行駛，但這條法規對權貴自然是沒用的。狄歐沒有留神，眼看那馬車就疾馳而到。

危急之際，狄歐只覺得身後有人拽了他一把。他站立不穩，一屁股摔到地上。而馬車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照舊風馳電掣地開走了。

“操！趕著下地獄吧，死全家的混蛋！”回過神來的狄歐向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大罵。

路人們聚攏過來，一邊嘖嘖嘆息一邊搖頭。他們剛才也在馬車前奔逃，有幾個差點被撞到，可是沒有一個人生氣。所有人都一臉歲月靜好、與世無爭的表情，好像這一切都是理所應當的，生氣叫罵的狄歐才是小題大做的怪人。

“孩子，別罵了，小心被人聽到。”一個老人好心地勸他。

“我有什麽好怕的？我差點被他們軋死啊！”狄歐憤憤道。

老人嘆息：“大老爺們都是這樣的。習慣了就好了。再說，你也有錯：如果你走路之前先看清楚，就不會差點被他撞到。”

“對啊對啊，是你自己不小心。”人群齊聲應和道。

“呸，你們這幫……”狄歐本想罵那些看客是慫包，可看他們人多勢眾，只能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爬起來要走。可是才一邁步腳腕就一陣劇痛，他又摔倒了。

“你還好麽？”一個熟悉的聲音嚇得狄歐一激靈！

狄歐小心地轉過頭，天啊，他差點驚叫起來！

銀發、冰眼，這不正是修拉嗎？他爬起來就想跑。

“別急，你腳腕扭了，再跑還得摔。”那男人輕笑起來，說，“過來，我幫你看看。”

狄歐驚呆了：修拉居然會笑！而且說話這麽柔和！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他盯著那人冰色的眼睛，銀色頭發，驚得合不攏嘴。

“不用看了，我知道我很帥。”修拉得意地一甩頭發，“叔當年在蒼流也有一堆人追……不過叔只對女孩感興趣，你別會錯了意，對我瞎打主意。”

狄歐聽傻了：天哪，這是那個神情冷漠、高高在上的修拉嗎？一定有什麽地方搞錯了……

狄歐狐疑的時候，那人已經在檢查他的傷口。他按著他的腳踝，問他哪裏疼。

“還好，骨頭沒斷，只是扭傷。”那男人在他腳上拍了一記，“你小子沒被車撞死，只是扭到了腳，運氣還是不錯的！”

狄歐這才意識到，剛才就是他在背後拽了自己一把，救了他的命。

“謝謝您……”不知是不是因為腳腕被人捏著，狄歐說話像小姑娘似的，有點露怯。

“沒什麽。”那人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龍見人就是這樣，被嘉蘭鞭打了二百多年，骨子裏都是奴性。今天死還是明天死，被馬車撞死還是被主人打死，對他們來說都一樣。像你這樣的外地人，不了解龍見的風俗民情就來闖蕩可是會吃虧的喲。”

“嗯……是啊。”狄歐張口結舌。

“怎麽了？剛才那麽英雄，現在怎麽話都不利索了？”那人皺皺眉頭，然後又笑了。他笑的時候面頰會微微向一邊歪，露出單側的酒窩，顯得俏皮可愛。這是修拉絕對不會露出的表情！

是的，雖然眼前這男人跟修拉長得無比相似，連聲音都一模一樣，但他不是修拉，而是另一個人！

“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狄歐站起身。他的腳腕雖然還疼，但走路沒問題。

“我想也是。你不是第一個。”男人笑著在他肩上一拍，“走吧。路上小心。”

狄歐謝過那男人，轉身走開，心裏卻在琢磨：這男人是什麽人？怎麽和修拉一模一樣？於是他悄悄轉回來，遠遠地跟上那男人。

男人哼著小調，神態輕松，完全不知道有人跟蹤。狄歐看他進了一家糕點店，不一會兒又出來，手裏多了個鼓鼓的紙袋。男人剛出店門走了幾步，卻突然停下了。狄歐以為他發現了自己，急忙躲了起來。不過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原來糕點店前有只瘦小的白貓，大概兩個月左右，它跟在男人身後喵喵直叫。男人是聽見叫聲才停下的。

男人便打開紙袋，把點心掰碎了給小貓吃。小貓吃完了，卻還是叫。男人想了想，便蹲下身把小貓抱了起來。

看到男人抱起小貓的那一瞬，狄歐心中突然湧過一股暖流。修拉是絕不會這樣做的。這男人雖然酷似修拉，性格卻完全不同。

男人抱著小貓沿著龍脊路走，然後向南拐入龍見大道，終於在一處豪華的樓閣前停了下來。門前站著一個粗壯的黑大漢，如同守護神一般威武地站在臺階下。

狄歐認識這地方：這裏正是愛之泉。

男人往黑大漢手裏放進些什麽，黑大漢立刻恭敬地鞠了個躬，退了下去。男人大踏步走了進去。

“嘿，原來這家夥也有這種嗜好。”狄歐完全放下了戒心。他自嘲地聳了聳肩膀，轉身走了。

男子進了愛之泉立刻被眾人的視線包圍。艾梅莉亞一溜煙跑來迎接：“您又來了？這回找誰啊？”

“還能有誰。露茜安娜在嗎？”男子一邊說一邊把一枚金王頭放在她手裏。

艾梅莉亞眉頭一挑，媚笑道：“不巧啊，露出去了。您看是不是……”

“出去了？”男人一聽那句話就站了起來，“她去哪兒了？”

“她說要去城北走走。”艾梅莉亞註意到了男人的緊張，忙說，“放心，她經常去的。算起來也該回來了。您放心，她不會有事。”

男人嗯了一聲，又坐下了。

“您要不要試試別的姑娘？”艾梅莉亞恢覆了招牌式的笑。

“不必。我可以等的。”男人端起了桌上的酒。他瞥了一眼艾梅莉亞，若有所思地說，“你叫她露露，應該是她的朋友吧。只有跟她親近的人才會這麽叫她。”

艾梅莉亞急忙逢迎：“是啊，果然什麽都瞞不住您。”

“客氣了。我是個粗心的人，也不常來這種地方……啊嗯，我可沒有貶低你們的意思。”男人窘迫地一笑。

艾梅莉亞也賠笑：“怎麽會呢？我不介意的。”

“我不會說話，有什麽不周到的地方姐妹們要多擔待我。”男人一邊說一邊把一個沈甸甸的荷包放到艾梅莉亞手上。

艾梅莉亞正要假裝推辭，卻聽到男人懷裏傳來一聲“喵”。一只白色的小貓從男人外套裏探出頭來，好奇地打量著艾梅莉亞。

“這是……？”艾梅莉亞睜大了眼睛。

“它是我在路上撿的，還沒洗澡，有點臟，麻煩你們照顧它。”男人咳嗽了聲，“露是個好人，但是性格太強，太倔，所以……謝謝你們照顧她。”

艾梅莉亞略略有些吃驚。她上下打量著男人，細細的白牙咬住了唇。

“不好意思，可是您是露的什麽人呢？……”

男人微微笑了下，只是這笑並不輕松，反而帶著苦澀。“我是露的……朋友。我認識露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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